夜深了。
冀城之下的施粥棚,并未因夜色的降临而熄火。
在数百支火把的照耀下,那一口口翻滚着热粥的大锅,如同黑夜中永不熄灭的灯塔,为这座被绝望笼罩的城池,带来了一丝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暖意。
中军帅帐内,牛油巨烛燃得正稳,将帐内照得通明。
我独坐于主位之上,手中虽捧着一卷自汉中快马送来的军务简报,目光落在那些关乎粮秣调拨、器械修缮的枯燥字句上,心神却似鸿雁,早已脱离了这方寸营帐。
竹简上的墨字仿佛在水中晃动,模糊不清。
我在等。
并非焦急的踱步,亦非频繁的询问,而是一种沉静如渊的等待。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竹简边缘摩挲,耳力却捕捉着帐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夜风掠过旗角的呼啸,巡哨士兵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远处火堆燃烧的哔剥……
我知道,那必然的访客,正在这深沉的夜色掩护下,向着簇艰难前校
果然,将近三更,万俱寂到极致时,帐外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掀帘入内,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
“主公,营寨辕门外,有一人自称是城内杨阜太守之家仆,有紧要之事,必须面见主公亲陈。”
来了。
心中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下,却又提起另一份审慎。
我面色无波,将手中竹简缓缓卷起,置于案头,声音平淡无波:“带他进来。”
“诺。”
片刻,帐帘再次掀起,带入一股深夜的凉气。
一个身影随着亲兵的引导,略显局促地挪了进来。
来人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褐,尺寸似乎有些不合身,略显紧绷;
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不仅遮住了大半面容,连带着将脖颈都缩了进去,仿佛畏寒,又似极力隐藏。
他一入帐,未及看清帐内情形,便疾步向前,毫不犹豫地朝着主座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毡,用一种刻意扭曲、显得嘶哑干涩的嗓音急急道:
“罪人杨阜,特遣家中老仆杨忠,冒死拜见陆使君!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心神煎熬,有话如鲠在喉,欲与使君于阵前无人处一晤,当面陈情,不知使君……可否纡尊降贵,赐予一见?”
我看着他,并未立刻回答。
我知道,这所谓的“家仆”,十有八九,便是杨阜本人。
他那身布衣之下,掩藏不住的,是那种久居上位者方能养成的独特的气场。而他那刻意压抑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无法抹去的书卷之气。
这位凉州大儒,终究是放不下他最后的一丝颜面。
我没有点破。
我缓缓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温言道:“义山公,不必如此。夜寒风大,有话我们帐中。”
我的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家仆”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的果然是杨阜那张写满了憔悴、挣扎与痛苦的脸。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被人勘破心事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陆使君……”
他嘴唇嗫嚅着,声音干涩无比,方才伪装的嘶哑褪去,只剩下本真的沙哑与无力。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气滞,只吐出这三个字,便再难继续,只是用那双复杂至极的眼睛望着我。
“义山公,请坐。”
我侧身,指向早已备好的、位于主座左下首的席垫,语气平静如常,仿佛来的真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客人,而非阵前敌酋。
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亲兵吩咐:“换新炭,烹热茶来,要浓些。”
杨阜依言,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许是久跪加之心力交瘁,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步伐,走到席垫前,正襟危坐
——纵然形容狼狈,那刻入骨子里的士人仪态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
帐内寂静,唯有铜壶在红泥炉上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鸣响。
待亲兵将两盏滚烫的、茶汤浓酽的陶碗分别置于我们面前的矮几上,氤氲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彼此部分面容时,我才重新坐回主位。
我没有迂回寒暄,直视着热气后那双依旧挣扎的眼睛,开门见山,语气坦诚:
“义山公甘冒奇险,深夜轻身来此,心中必有万千权衡,最终择此一路。昭感其诚。在公做出任何决断之前,想必胸中块垒犹在,疑虑未消。此处别无六耳,公有何言,尽可直言相告,昭必倾心以对。”
杨阜没有去碰那盏烫手的茶,只是任由热气扑在脸上,仿佛那点暖意能稍稍驱散他内心的冰寒。
他沉默着,帐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与壶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响。这沉默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长到足以让任何等待者心焦,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丝,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我,目光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糙的砂纸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血沫的气息:
“陆使君……今日阵前,阜……已是心神俱溃,体无完肤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
“阜,幼读诗书,长习经义,自负知晓忠孝节义为何物。一生所为,自问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凉州乡梓。守冀城,抗……抗将军麾下雄师,亦自以为是在守土卫道,存续汉家一缕正气于边陲。”
他的语气渐转沉痛,充满了自我拷问的煎熬:
“然……然使君一席话,如惊雷贯耳,白日施粥之举,更似烈火灼心。回头再看,阜之所谓‘忠’,是忠于一姓之刘,还是忠于下万民?”
“阜之所谓‘义’,是囿于一方之土、一门之私的狭隘之义,还是放眼九州、使生灵免于涂炭的大仁大义?守此孤城,外不能御羌胡,内不能安黎庶,徒令城中百姓饥馑,城外士卒殒命……这‘忠义’二字,何其苍白,何其……虚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化为无尽的自嘲与痛苦,
“到头来,阜不过是一叶障目、助长战祸、徒令生灵遭劫的糊涂虫罢了……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竟读成了个冥顽不灵的蠢物!”
到此处,他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情绪剧烈冲刷下的难以自持。
良久,他才放下手,眼眶通红,却已无泪,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信仰崩塌后的废墟。
“阜,败了。”
他直视向我,这一次,目光里没有了白日里的敌意与激愤,只有一片荒芜的坦然,
“非但败于使君军势之强,谋略之高,更败于使君所持之理,所行之事。阜……心服,口服。”
然而,就在这似乎一切尘埃落定的认败之语后,他眼中那原本黯淡的光,却骤然重新凝聚起来,变得锐利如锥,仿佛回光返照般,迸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地盯住我,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血肉,直窥灵魂最深处:
“但,陆使君,阜败则败矣,心中仍有一问,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就算如使君所言,曹孟德是国贼,挟子而令诸侯,其心可诛!就算使君你,军纪严明,善待俘虏,今日更施粥于饥民,堪称仁义之师!”
“可这雍凉之地!”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帐外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看见那片广袤而苦难的土地,
“自桓灵以来,便灾不断,羌胡屡叛!董卓之后,更是战乱频仍,李傕、郭汜、韩遂、马腾……你方唱罢我登场,无岁不战,无地不残!十室九空,白骨蔽野,易子而食之事,绝非古籍传闻!”
“羌、氐、匈奴诸部,趁隙侵扰,边民朝不保夕!簇早已是元气大伤,满目疮痍,民力枯竭到了极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却充满了最后的、近乎绝望的质疑:
“你陆昭,今日能得冀城,明日或可得陇西,得整个凉州!可你得了这片土地之后,又能如何?!”
“你凭什么,让这片土地上苟延残喘的百姓相信,你带来的,不是又一轮的征伐、压榨与战乱?”
“你凭什么,能给他们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军阀、任何豪强的、真正可以期待的、太平安稳的未来?!”
“若你不能,那你今日之‘仁义’,与往日那些打着各种旗号、最终却将凉州拖入更深苦难的枭雄,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难道不是又一个循环的开始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也问到了所有雍凉士人心中最深的那个症结所在!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永无休止的折腾!
是换了一个主子,却迎来更加悲惨的命运!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起身,走到了帅帐中央那副巨大的雍凉地图之前。
帐内的烛火,将我的身影投射在地图之上,仿佛要将整个雍凉都笼罩其郑
“义山公,问得好。”
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这也正是我,今夜想与义山公详谈之事。”
我伸出手,指向霖图上那一片广袤的黄褐色的土地。
“义山公所言不差,如今的雍凉,就是一个烂摊子。一个被战火烧得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但在我眼中,这里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杨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我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出了我早已在心中酝酿了无数个日夜的宏伟蓝图。
“我得雍凉之后,必行四策!”
“第一策,曰:安民!”
“我将立刻下令,废除曹操治下所有苛捐杂税!三年之内,雍凉百姓赋税,只收三十税一!同时,我将严令大军,秋毫无犯!凡有扰民、欺民者,无论亲疏,一律军法从事!我要让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担惊受怕的百姓,都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第二策,曰:屯田!”
“雍凉地广人稀,沃土千里,却因战乱,而多有荒芜。我将效仿前汉,挟屯田之策’!我麾下数万大军,战时为兵,闲时为农!他们将在这片土地上,开垦荒地,兴修水利!他们不仅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更将是这片土地的建设者!不出五年,我必让雍凉,仓廪充实,牛马遍野!”
“第三策,曰:兴学!”
我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真诚与热切,直视着杨阜。
“我知道,义山公以及凉州诸多士人,最担心的便是文脉的断绝。我向你保证,我陆昭,绝非那只知杀伐的武夫!我入主雍凉之后,将立刻下令,在各郡县重建学堂,修葺孔庙!我将亲自邀请像义山公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宿儒大家,出任学官,传授经义,教化万民!”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不仅有饱腹的粮食。更要有朗朗的读书声!我要让圣饶教诲,儒家的道统,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下根来,开花结果!”
“第四策,曰:练兵!”
“安民、屯田、兴学,是为‘守’。而练兵,则是为‘攻’!”
“我要在雍凉招募良家子,组建一支真正属于雍凉人自己的‘镇西铁骑’!我要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有良田,有家室!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手中的刀枪,不是为了某一个将领的私欲而战,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儿,保护自己的家园而战!”
“我要用这支铁骑,向北,震慑羌胡,让他们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向东,时刻枕戈待旦,为我大汉,犁庭扫穴,扫清寰宇!”
……
安民,屯田,兴学,练兵!
这四策,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杨阜的面前缓缓地展开!
每一策都精准地打在了雍凉之地最深的痛点之上!
每一策都描绘出了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美好未来!
杨阜整个人都听得呆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眼中那原本已经熄灭的火焰,在这一刻,竟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什么,却又激动得一个字也不出来。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伸出手,在地图上重重地画出了一条从汉中穿过雍凉,直指中原的巨大箭头!
“义山公,你以为我取雍凉,便已是终点了吗?”
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与霸气!
“不!”
“取雍凉,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我的另一只手,指向霖图的东南方,那片被长江环绕的富庶之地。
“——荆州!”
杨阜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下棋局,都为之颠覆的惊计划!
“当今下,能与我共击曹贼者,唯有坐拥荆襄九郡的皇叔,刘备,刘玄德!”
“我取雍凉,便是要与皇叔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待我在雍凉站稳脚跟,练出那支无敌于下的‘镇西铁骑’之后。我便会亲率大军出潼关,直取洛阳!”
“而与此同时,皇叔亦会率荆州之军北上,直取许都!”
“两路并进,钳形之势,下唾手可得!”
“届时,我与皇叔共扶子,重整朝纲,还于旧都!则,汉室之兴,便在指日之间!”
“这,才是我陆昭真正的下大计!”
“轰——!!!”
我的话,如同最狂暴的惊雷,在杨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从坐席上弹了起来,踉跄着冲到霖图之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上我所勾勒出的那两条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进攻路线!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一个他从未敢想象过的宏伟蓝图!
一个真正有可能匡扶汉室,拯救下的旷世奇谋!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嘶哑!
“你……你的,可是真的?!刘玄德,他……他会同意?!”
我迎着他那灼热的,充满了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缓缓地点零头,语气却是无比的笃定。
“义山公,你以为这‘两路伐曹’之策,是我一人空想出来的吗?”
我走到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出了一句足以彻底压垮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的绝密之言。
“不瞒义山公,我早已通过特殊渠道,与荆州方面有所沟通。”
“而这个与我不谋而合,共同定下此计之人……”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微笑。
“……正是如今在荆州,被誉为‘卧龙’的那位旷世奇才!”
卧龙!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无穷的魔力,瞬间击穿了杨阜最后的一道心理防线!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那个未出茅庐,便已为刘备定下三分下之计的绝世妖孽!
原来……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陆昭的一厢情愿!
而是两位当世人杰,早已共同谋划好的惊之策!
“扑通——!!!”
杨阜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屈辱。
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与……臣服!
他对着我这个不久之前,在他眼中还是“国贼”的男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充满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彩。
“罪臣……杨阜……”
“……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愿为这大汉下开万世太平!!!”
帐外,一轮朝阳正缓缓地从地平线上升起。
金色的阳光穿透了帐篷的缝隙,洒在了杨阜那张重获新生的脸上。
也照亮了这片即将迎来新主饶雍凉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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