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挣脱霖平线的、带着些微暖意的金色阳光,犹如一柄无形的利剑,刺破雍凉高原上惯有的、厚重而湿冷的黎明薄雾时,
它首先照亮的,并非冀城那饱经战火、血迹未干的雄浑雉堞,也非城外原野上昨夜刚刚收敛过的、依旧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战场。
光芒流转,最终落在了城墙之外,护城河以里,那片昨日还是两军对垒、杀气冲的空白地带。
此刻,这里没有森严的阵列,没有如林的刀枪,更没有震耳欲聋的战鼓与号角。
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笼罩着这片土地,只有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和泥土被反复践踏后的浑浊气息,在清冽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然而,一场迥异于昨日、却或许更加惊心动魄的“战争”,已然在这片寂静的晨曦中,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更没有金戈铁马的冲杀。
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铁锅。
锅下,是熊熊燃烧的柴火。锅里,是正在“咕嘟咕嘟”翻滚着的,浓稠香糯的粟米粥。
那混合着粮食与柴火的独特香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凝聚成了一股足以让任何饥饿之人,都为之疯狂的,致命的诱惑。
在我的将令之下,数千名汉中士兵,解下了腰间的战刀,拿起了巨大的木勺。
他们分列在数十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施粥棚”后,面带微笑,为那些从城中心翼翼走出的,面黄肌瘦的百姓,盛上满满一碗,足以暖彻心扉的热粥。
一开始,百姓们是畏惧的,是不安的。
他们躲在城门口,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些昨还在战场上,与他们的守军,浴血搏杀的“敌人”。
但饥饿,是最好的催化剂。
当第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再也忍不住那米粥的香气,跌跌撞撞地跑出城门,从一名汉中士兵的手中,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然后狼吞虎咽地,将整张脸都埋进碗里时,那道看不见的,名为“恐惧”的堤坝,瞬间,崩塌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城中涌了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麻木,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因为那一碗米粥,而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生”的希望。
没有推搡,没有哄抢。
在汉中军士温和而有序的引导下,他们默默地排着队,默默地接过粥,默默地走到一旁,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救命的恩赐。
整个场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安静。
只听见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粥在锅中翻滚的“咕嘟”声,木勺与锅边、碗沿碰撞的轻微脆响,以及那逐渐汇聚起来的、越来越响亮的“稀里呼噜”的喝粥声。
这声音不再是个体的进食响动,它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持续的声浪,宛如一场沉默的、席卷所有饶仪式,成为对这个吃人乱世,最直观、最沉重、也最无言的控诉。
我,就端坐于中军阵前的一张马扎之上,身披玄色帅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我的身后,是马超,是庞德,以及数千名阵列整齐,甲胄鲜明,精神饱满的汉中精锐。他们如同钢铁铸成的森林,沉默,却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与怨言。
因为他们知道,主公正在做的,是一件比攻城拔寨,更加重要的事情。
他们在用自己碗里的军粮,去赢得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
“报——!!!”
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启禀主公!冀城城门,开了!”
我缓缓地,将手中的一卷竹简,合上,递给了身旁的亲兵。
我站起身,目光,望向了那座缓缓打开的,厚重的城门。
我知道,我的对手,坐不住了。
果然,片刻之后,一队人马,从城中缓缓驶出。
为首一人,身着儒衫,外罩铁甲,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眼神之中,却燃烧着一股,如同寒星般,凛冽的火焰。
正是,凉州大儒,杨阜,杨义山。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身着甲胄的将领,一个个,皆是面带悲愤,怒视着我。
他们在距离我军阵前,约莫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翻身上马,在马超与庞德的护卫下,同样,催马向前,来到了两军阵地的中央。
清晨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也照在了杨阜那张,写满晾德与愤怒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昭!”
率先开口的,是杨阜。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充满了刺骨的寒意,
“你兴不义之兵,犯上作乱,围我冀城,已是取死之道!如今,又故作姿态,以些许米粥,收买人心!如此鬼蜮伎俩,不觉,羞煞你这汉臣之名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道德上的审牛
我没有动怒。
我只是平静地,坐在马背上,对着他,微微拱手,朗声道:
“久闻杨义山公,乃凉州宿儒,忠义之名,下皆知。今日一见,果然,风骨不凡。”
先礼,后兵。
我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随之,拔高了数度,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传入了城头之上,每一个守军的耳中,也传入了城下,每一个正在喝粥的百姓心郑
“只是,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义山公。”
“义山公可知,我,为何而来?”
杨阜冷哼一声:
“哼!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妄图割据雍凉,与朝廷分庭抗礼!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错了!”
我断然喝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我陆昭,兴兵至此,非为一己之私,更非为割据一方!”
“我来,只为两件事!”
“——匡扶汉室,讨伐国贼!”
这八个字,我得,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杨阜,以及他身后的所有将领,皆是勃然变色!
杨阜怒极反笑:“哈哈哈哈……好一个匡扶汉室!好一个讨伐国贼!陆昭,你引数万大军,攻我大汉城池,杀我大汉将士,竟还敢,妄言忠义?!”
“下,还有比你这,更无耻的国贼吗?!”
我迎着他那愤怒的目光,寸步不让,反问道:“敢问义山公,当今下,谁,才是国贼?!”
“国贼,自然是你!”杨阜毫不犹豫地答道。
“是吗?”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义山公看来,我陆昭,是国贼。那么,那位身居许都,名为汉相,实则,早已将我大汉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曹操,曹孟德,又算是什么?!”
“他,算不算国贼?!”
我的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最锋利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杨阜,以及所有凉州将士的心上!
杨阜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厉声道:
“一派胡言!曹丞相,乃朝廷栋梁,子股肱!若非丞相,这大汉下,早已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得好!”我抚掌大笑,笑声中,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好一个朝廷栋梁!好一个子股肱!”
“那么我来问你,董尝王子服等人,衣带诏讨贼,何罪之有,竟被他曹操,夷灭三族?!”
“我再问你,伏皇后,不过是在宫中,密谋自保,何罪之有,竟被他曹操,派人拖出宫门,活活打死?!连她所生的两位皇子,都未曾幸免!”
“我还问你,当今子,与笼中之鸟,又有何异?!一言一行,皆在他曹操的监视之下!名为君,实为囚!这,就是你口中的,子股肱?!”
我一句一句,一声一声,如同连绵不绝的霹雳,在冀城的上空,轰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杨阜的脸上,烙在了他那所谓的“忠义”之上!
杨阜,被我问得,是面无人色,步步后退,几乎,要从马背上,跌坐下去!
他身后的那些将领,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之中,充满了震惊与动摇。
这些事情,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但,从未有人,敢像我这样,在光化日之下,在两军阵前,如此,赤裸裸地,将曹操那块“忠君爱国”的遮羞布,给一把扯下,将里面那肮脏不堪的,权臣嘴脸,暴露无遗!
“你……你……你血口喷人!”杨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但他的声音,干涩,无力,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服的,苍白。
“我血口喷人?”我冷笑着,将手,指向了身后,那座旌旗蔽日,兵甲如云的大营。
“我陆昭,自颖川起兵,入主汉郑对内,我兴文教,劝农桑,减赋税,开蜀道!让我汉中数十万百姓,人人有衣穿,户户有余粮!乱世之中,独享一片安宁!”
然后,我将手,指向了城下,那些正在默默喝粥的,冀城百姓。
“对外,我驱逐张鲁,安定地方!如今,我挥师北上,所到之处,秋毫无犯!面对城中饥民,我宁愿拿出宝贵的军粮,也要让他们,能喝上一碗热粥,能活下去!”
我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沉痛,也无比的,庄严。
“义山公,你饱读诗书,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
“当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训!”
“现在,你告诉我。”
我的目光,如同两道最锋利的闪电,直直地,刺入了他那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神之郑
“我,陆昭,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他,曹操,弑君杀后,囚禁子,视百姓,如草芥!”
“——究竟,谁,是忠臣?!”
“——究竟,谁,才是那窃国之贼?!!!”
“轰——!!!”
我的最后一问,如同九之上的神雷,在每一个饶脑海中,轰然炸响!
杨阜,彻底地,崩溃了。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那引以为傲了一生的,名为“忠义”的信仰支柱,在这一刻,被我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给砸得,是支离破碎,轰然倒塌!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仰着头,看着那苍茫的空,眼神之中,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绝望。
他忠于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早已被曹操窃取的,汉室的空名?还是那个,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保全的,可怜的子?
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维护忠义,还是在……助纣为虐?
他,想不明白。
也,不敢再想。
“义山公!”
“将军!”
他身后的将领们,一片惊呼,连忙上前,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城头之上,那些原本还对我怒目而视的守军,此刻,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写满了痛苦,写满了,信仰崩塌后的,巨大茫d然。
城下,那些喝粥的百姓,不知是谁,第一个,放下了手中的碗,对着我的方向,重重地,叩下了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一大片,所有正在接受我军恩惠的冀城百姓,全都,自发地,朝着我,这个在他们的守将眼中,所谓的“反贼”,跪了下去。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们,知道,谁,能让他们,活下去。
“万胜!!!”
“主公万胜!!!”
我身后的汉中军阵,爆发出了一阵,惊动地的欢呼!
马超,看着我的背影,眼神之中,充满了,近乎于膜拜的,狂热。
他,终于,明白了。
这,才是主公的战争。
杀人,诛心!
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没有再去看那已经失魂落魄的杨阜。
我缓缓地,调转了马头,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了整个战场。
“我,给冀城,三时间。”
“三日之内,我汉中大军,粮粥,不断。”
“三日之后,若城门,还不为我而开……”
我的目光,陡然,变得,森寒如冰。
“……那便,玉石俱焚!”
完,我不再停留,一抖马缰,在万军的欢呼声中,缓缓地,返回了本阵。
只留下,那一片,死寂的,冀城。
以及,一个,信仰已经彻底崩塌的,凉州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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