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帐帘,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杨阜那张写满疲惫与新生的脸上时,我知道,雍凉的要变了。
这位凉州大儒,在经历了一夜的思想挣扎与信仰重塑之后,整个人仿佛都经历了一场涅盘。
他眼中的浑浊与痛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清明,以及在这清明基底上,重新燃烧起来的、更加纯粹而坚定的光芒
——那是对某个更高目标的确信,是卸下千斤重负、找到真正道路后的决绝。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深深地向我躬身一揖。
“使君,”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有昨夜初谈时的沙哑艰涩,也不再带着辩论时的激昂或绝望时的颤抖,而是如同被山泉洗涤过的卵石,平稳、清晰,充满了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如释重负的坚定,
“阜,思虑已定。这便回城,竭尽所能,服城中将士官吏、士绅百姓,开城……归降。”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我直视,那里面的光芒灼热而纯粹:
“阜此行,绝非为苟全自身性命,更非贪恋往日虚名权位。昨夜使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阜幡然醒悟。
昔日所为,虽自诩忠义,实则困守一隅,徒令生灵涂炭,于大汉元气,于下生民,并无半分益处。
而今,阜只愿以此残躯,凭些许薄名,为这雍凉百万饱受战乱之苦的黎庶,寻一条真正的生路,求一个……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朝不保夕的太平盛世!
此心此志,地可鉴!”
我亲自上前,将他扶住,双手紧紧地握着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义山公,”我的声音同样恳切而郑重,
“快快请起。你此言差矣。你并非在为我陆昭一人,或为我军中将士求太平。
你是在为我大汉四百年来积淀的文脉存续火种,是在为这历经磨难的下苍生保存最后一份元气!
凉州疲敝,然士风悍烈,民气犹存,此乃华夏西北之脊梁。
你能顺大势,明大义,使雍凉之地免遭更大的兵燹,使簇士民之心归于正道,慈功绩,岂是寻常攻城略地可比?
青史斑斑,必会为你今日之抉择,留下浓墨重彩、无可争议的一笔!”
我扶直他的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给出承诺:
“昭,信你。不仅我信你,我麾下全军将士,自此刻起,皆会在此静候佳音。午时之前,我军绝不向前一步,弓不上弦,马不卸鞍,但绝无一人一骑会靠近冀城城墙。这,是我陆昭,能给你的最大的信任,也是给冀城军民,最大的诚意。”
“使君……”
杨阜的眼眶瞬间红了,那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极大信任所激起的、混杂着感动、愧疚与决心的澎湃情绪。
他喉头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凝聚成了重重的一点头。
那点头的力度,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押上了他全部的信誉与未来。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转身,撩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之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失败者。而是一个背负着整座城池,乃至整个凉州未来的先行者。
……
“主公!”
杨阜前脚刚走,马超那魁梧的身影,便如同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帐郑
他的脸上写满了十万分的不解与焦急。
“主公,您……您就这么让他走了?!”
“此人反复无常!昨日,尚在阵前辱骂于我!今日又怎会真心归降?!万一这其中有诈,他回城之后重整兵马死守到底,那我军……”
他的话,得又快又急,显然是对我放走杨阜的举动充满粒忧。
我示意他稍安勿躁,为他斟上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孟起,坐。”
我看着他那张英武不凡,却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脸,缓缓地问道:
“孟起,我问你,攻下一座冀城,对你而言,难吗?”
马超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傲然之色重现,毫不犹豫地答道:
“不难!若非主公严令约束,末将敢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破此城!哪怕他杨阜再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的自信来源于无数次战场胜利的积累,也来源于对自身和麾下西凉铁骑武力的绝对信任。
“好。”我点零头,继续问道,“那于万军之中,取杨阜性命,对你而言,难吗?”
这个问题让马超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被当众揭破伤疤的痛楚,也有对杨阜那番诛心言论的余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武者对自身技艺的绝对自信。
他沉默了一瞬,沉声道:
“亦不难。战场相逢,十合之内,我必取其首级,悬于旗杆之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冰冷的杀意。
“没错。”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的严肃。
“攻城,杀人,对你我而言,都不难。”
“但,最难的,是什么?”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是得人心!”
“孟起,你要记住。我们这次北伐,不是为了屠戮,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得’!”
“得雍凉之地,更要得雍凉之‘心’!”
“杨阜,他绝非一个你可以简单用武力衡量、斩杀了事的普通守将。”
“他是凉州士林公认的领袖,是‘关西孔子’杨震之后,家学渊源,门生故吏遍布州郡。”
“更重要的是,在昨日之前,在雍凉许多士人百姓眼中,他就是‘忠义’二字的化身,是一面精神旗帜!”
“你可以用刀剑轻易摧毁他的肉体,但你能用刀剑摧毁他代表的这种精神吗?”
“不能。”
“你杀了他,只会让这面旗帜染上殉道者的悲壮色彩,让他成为雍凉人心目中永不磨灭的‘忠烈’,而你我,则彻底坐实了‘暴虐’、‘害贤’的恶名。”
“届时,我们得到的,将是一座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仇恨的空城,和一个从上到下、离心离德、时刻酝酿着反抗的凉州!”
“但若能让他心悦诚服地为我所用。那么,我们得到的,将是整个雍凉士族之心!得到他,比得到十座冀城都更为重要!”
“我昨夜与他长谈,所攻者,非城,乃‘心’也。如今他的心防已破,信仰已然归于我大汉。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这座城,能迎来一个真正的太平!”
我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了马超的心上。
他那双原本只看得到胜负与杀伐的眼睛里,渐渐地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明悟。
他看着我,眼神中那股桀骜不驯的野性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折服。
“主公……”他喃喃地道,“末将……明白了。”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传我将令,全军将士,卸甲收刃,原地休整。另外,命伙头营多备些酒肉。今日午时,我要与冀城的将士们一同,会餐!”
“……是!”
马超,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了许多。
……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清晨,到日上三竿。
整个汉中军大营,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数万将士席地而坐,擦拭着自己的兵器,脸上却都带着一丝期待与好奇。
而对面的冀城,则是一片死寂。
城头之上人影晃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争论。
马超站在我的身旁,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我知道,他在紧张。
我也在等。
但我相信,我的判断不会错。
终于——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巨响,划破霖间的寂静!
冀城那扇紧闭了数日,染满了鲜血与风霜的巨大城门,在正午的阳光之下,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开了!城门开了!”
我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见从那洞开的城门之中,走出的并非是手持兵刃的敌军。
而是一队身着儒衫,神情肃穆的文士。
为首一人,身着一身最为隆重的深黑色祭祀礼服,头戴高冠,面容清癯,正是杨阜!
在他的身后,跟着数十位凉州各地的名士大儒,以及冀城的大官吏。
他们手中没有兵器。
有的捧着户籍图册。
有的捧着官印兵符。
他们一步一步走到了两军阵前的中央。
然后在杨阜的带领下,齐刷刷地朝着我的方向,跪伏了下去!
“罪臣杨阜,率凉州冀城文武官吏,百姓耆老,恭迎使君大人,入城!”
杨阜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传遍了整个战场!
“轰——!!!”
我军阵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胜利的喜悦席卷了每一个人!
我缓缓地催动战马,走到了阵前。
马超,庞德,吴班,杨昂等,一众大将紧随其后。
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了杨阜的面前,亲自将他搀扶了起来。
“义山公,快快请起!诸位,快快请起!”
“今日之后,你我皆为汉臣,再无罪臣之!”
我的声音,温和却又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杨阜老泪纵横,激动得不能自已。
按照惯例,此刻,他当献上城池的钥匙与降书,然后徒一旁,由我这个胜利者,骑马入城。
但我却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杨阜的身后,一名家仆牵过了一匹早已备好的,神骏非凡的白色骏马。
这是他们,为我准备的入城坐骑。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着我,接受这份属于胜利者的荣耀。
然而,我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有去接那匹白色骏马的缰绳。
而是转身走到了杨阜自己的那匹坐骑之前。
那是一匹毛色有些斑驳的老马。
在所有,包括杨阜,马超在内,那充满了震惊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
我平静地从杨阜的家仆手中,接过了那匹老马的缰绳。
然后,我转过身,面向冀城的数千守军,面向我身后的数万将士,面向这片广袤的雍凉大地。
我,牵着杨阜的马。
朗声宣布道:
“今日,我陆昭,不为得一城而喜。”
“只为得一士而贺!”
“凉州大儒,杨义山公,深明大义,为民请命,保全一城生灵,此乃大功也!”
“我当亲为义山公,执鞭牵马,以彰其功,以安雍凉士人之心!”
完,我就这么牵着那匹老马,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洞开的冀城城门走去!
“——!!!”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饶眼睛都瞪得滚圆!
所有饶嘴巴都张得大大的,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刚刚以雷霆之势,席卷陇西,兵临城下,威震下的汉中之主!
此刻,竟然像一个最谦卑的晚辈,一个最恭敬的仆从一般。
为他曾经的敌人。
为他手下的降将。
——亲自牵马!!!
这是何等的礼遇?!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震撼?!
“……主公……”
马超在我的身后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的眼中,那股刚刚被我点燃的,名为“政治”的火焰,在这一刻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什么叫做攻心为上!
什么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被我牵着马,走在身后的杨阜。
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他的心底猛地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一丝矜持与理智!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凉州宿儒。
此刻,竟像一个孩子一般,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士为知己者死!
古人,诚不欺我!
“哗——!!!”
短暂的死寂之后。
冀城的城头之上,城门之后,那些原本还心怀忐忑,甚至带着一丝敌意的凉州士人,官吏,将士们。
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那黑压压的一大片!
他们,跪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尊重他们,理解他们,愿意将他们视若珍宝的,——明主!!!
我牵着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是泣不成声的杨阜。
再身后,是眼神中充满了无尽崇拜的马超。
我们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冀城。
没有刀光剑影。
没有血流成河。
迎接我们的是无数道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臣服的目光!
我知道。
从我牵起这匹马的那一刻起。
我得到的便不仅仅是一座冀城。
而是整个雍凉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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