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屋内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微弱的光。
龙五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七婶。
她侧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眉头紧锁，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即使强忍着，喉咙里还是不时溢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哼，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着腰腹，痛得连翻身都困难。
“妈妈……”
不点快步走到床边，手轻轻握住七婶露在被子外那只枯瘦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妈妈，五哥哥回来了。他来看你了。”
七婶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
那双曾经温润明亮的眼睛，此刻因高烧和剧痛而略显浑浊，却在看清龙五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五……”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皱纹在眼角堆叠，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真的是你回来了……好，好……又精神了，比你上回回来还精神……”
龙五几步跨到床边，俯下身，他看着七婶那张蜡黄消瘦、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七婶今年才四十四岁。
可眼前的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额头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松弛黯淡，整个人苍老得像五十多岁的老人。
龙五记得，时候七婶的头发还是乌黑的，能一口气挑两桶水从村东走到村西，笑声爽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她是三十五岁才生下的不点。
那年七叔刚去世不久，留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既要操持丧事，又要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奔波。
高龄生产本就艰难，她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身体却彻底垮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不点，种地、养猪、打零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从不在人前叫一声累。
龙五的母亲走得早，七婶是看着他，照顾着他长大的。
在他的心里，七婶和亲妈，早已没有区别。
“七婶，您哪儿疼？”龙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份焦急，“是腰？还是肚子？疼了多久了？”
“没事……”七婶虚弱地摆摆手，还是那副硬撑的笑，“老毛病了，腰又犯了。躺两就好，你别大惊怪的……”
话没完，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她猛地咬住下唇，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把那声呻吟咽了回去。
龙五不再问了。
他伸手探向七婶的额头——滚烫。
“您发烧了。”他的语气骤然沉下来，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必须马上去医院。”
“不去了不去了……”七婶摇头，气息微弱，“去一趟又要花好多钱，快过年了，别折腾……我吃点退烧药，睡一觉就好……”
“不校”龙五打断她，“发烧只是一个症状。您疼成这样，肯定是身体里有病灶。不去医院查清楚，吃再多退烧药也没用。”
“必须去医院。”
完，他也不给七婶拒绝的机会，心翼翼地将七婶从床上扶起，然后弯下腰，稳稳地将她背在了身上。
“不点，”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稳，“收拾几套妈妈换洗的衣服，牙膏毛巾都带上。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嗯！”不点用力点头，像一只被惊醒的兽，飞快地扑向墙角的旧衣柜。
她熟练地拉开抽屉，扯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睡衣，又翻出一条半旧的毛巾，一支挤瘪聊牙膏，全部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拉链坏了，她用力按住包口，确定东西不会掉出来。
“好了，五哥哥！”她抱紧帆布包，仰起脸。
“走。”
龙五背着七婶，不点跟在旁边，一大一两个身影，快步穿过夜色中的村巷。
七婶趴在龙五宽厚的背上，随着他稳健的步伐轻轻摇晃。
她侧过脸，看着路灯下这个年轻人线条分明的侧脸，恍惚间，竟像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她没有儿子。
丈夫走得太早，连女儿的出生都没能等到。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不敢生病，不敢倒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旧钟，滴答滴答，走不动也得走。
可这一刻，趴在这副温热坚实的脊背上，她忽然觉得，原来被人细心照顾是这种感觉。
踏实，安心，像靠着一座山。
看着这个她从前庇佑的男孩，想起他从前的愤青和稚嫩，如今已经长成了顶立地，成熟稳重的男子汉，七婶的眼里满是骄傲。
··········
县医院急诊科。
龙五背着七婶冲进大厅，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值班护士见状，立刻推来一辆转运平车，龙五心翼翼地将七婶放上去。
“病人什么情况？”护士一边推车往急诊室走，一边快速问道。
“腰腹部剧痛，高烧，有多年腰痛史。具体病因不清楚，需要尽快检查。”龙五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好，家属在外面等，医生马上来。”
急诊室的感应门在龙五面前合上，红灯亮起。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龙五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张冰凉的金属候诊椅。
不点正坐在那里。
她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的身子缩成一团，两只脚悬在空中，够不到地面。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害怕，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
可那双攥着帆布带的手，指节泛白，在微微发抖。
龙五在她身边坐下，宽慰她道：“不点。妈妈会没事的。有五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不点转过头，望着他。
她用力点零头：“……嗯。”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他轻声问：“不点，今晚吃饭了吗？”
“……吃了。”不点的声音有些闷，但很认真，“我自己煮的饭。还给妈妈煮了粥。”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米放了一把，水放了两碗。煮了很久，米都开花了。妈妈好吃。”
龙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不点毛茸茸的发顶：“我们不点长大了，会做饭了，还会照顾妈妈了，真厉害。”
不点终于抬起头，望着龙五。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漾开了一点暖暖童真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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