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钥匙在掌心压出浅痕。
陈东没急着上车，站在省公安厅地下车库b1层出口处，仰头看了眼顶灯。灯管嗡鸣微响，光偏黄，照得水泥地泛一层薄灰。他抬手松了松领带结，指尖停顿两秒，才慢慢往下拉。
车门打开，他坐进驾驶座，把公文包放在副驾。没点火，先摘下腕表，轻轻搁在仪表盘右侧凹槽里。表盘朝上，秒针静止不动。他低头，将袖口翻起一截，露出内侧袖扣——“法正民安”四字朝里，被布料盖住。
引擎启动，车缓缓驶出坡道。窗外色已暗，街边路灯陆续亮起，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影。他没开导航，方向盘握得稳，右脚踩油门的力道始终均匀。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楼体灰白，墙皮有些剥落，单元门是铁框绿漆，门锁换了新的，不锈钢把手泛着冷光。他下车，关门前顺手把领带塞进西装领口，没系最上面那颗纽扣。
楼道里灯亮着，声控感应正常。他一步两级往上走，皮鞋底与水泥台阶接触时发出轻而实的声音。三楼，左手第二户。他站定，从裤兜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门开，玄关灯自动亮起。他没换鞋，公文包还挎在左肩，先往里扫了一眼：客厅窗帘半拉，沙发靠垫整齐，茶几上一只玻璃杯，水位线平稳，杯壁无水渍。他放下包，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台——窗台干净，没有新留下的指纹，也没有挪动过的痕迹。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比平时低些，语速也慢：“最近案子有点特殊，可能有人会误解。”
家人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没话，只是看着他。
他接着：“不是所有事都能立刻清楚，但组织有安排，流程都在明面上，保护机制也到位。”他停了一下，“有人想把水搅浑，可越浑的地方，越要有人盯紧。”
家人仍没开口。
他起身，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平铺在茶几上。纸面平整，字迹是蓝黑墨水手写，标题居中：《汉东基层警务改革试点三年预期成效简表》。表格分三列，数据标得密，每行末尾都有字备注。他指尖点在最后一行：“若试点成功，全省派出所出警响应提速47%，校园欺凌报案闭环率升至92%。”
家人伸手，指腹贴着纸面滑过，停在“92%”那校纸有点薄，指腹能感觉到背面墨迹微微凸起。
“这不是指标。”陈东，“是九十二个孩子，以后不用躲着老师写举报信。”
家人手指没抬，只轻轻按了下那行字，纸页微微下陷。然后：“饭在锅里，温着。”
陈东点点头，没接话，也没笑。他坐回沙发，坐姿没变，只是把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缓慢摩挲食指指节。
几分钟后，他起身，重新系好领带。动作不快，一格一格扣上去，最后系紧最上面那颗。袖口翻回，袖扣转正，“法正民安”四个字重新露出来，在灯光下显出一点哑光。
他拿起公文包，左手食指在包角轻叩三下，节奏和缓，像敲一段短谱。
走到玄关，他没拿外套，只把西装最上一颗纽扣系紧。抬手按了按左侧胸袋——那里鼓起一块，是枚旧怀表，铜壳微凉。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家门。
楼道灯光洒进来，落在他左肩上，形成一道窄窄的亮边。他迈步而出，反手带上门。
咔哒一声。
门合拢，严丝合缝。
他没停，直接往下走。脚步声清晰，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接一声，匀称、稳定。走到二楼拐角，他侧身，望向三楼自家房门方向，停了约一秒，没眨眼，也没调整呼吸，随即继续下校
一楼门禁感应器亮起绿灯，他推门出去。夜风迎面，带着初秋的干爽。他抬手整了下衣领，公文包换到右手，左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怀表边缘。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掏。
继续往前走，穿过区广场，绕过儿童游乐设施旁的长椅，走向停车场方向。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每下班回家那样自然。
车还在原位。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点火。引擎声响起，车平稳起步。
后视镜里，居民楼窗口亮着几盏灯，其中一扇，是家里的。
他没多看，目视前方，打方向，汇入主路车流。
红绿灯交替，车流不息。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仍插在裤兜里，指腹偶尔蹭过怀表铜壳。表壳微凉，但贴着皮肤的地方，渐渐有了温度。
车子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他侧脸。眉骨线条平直，眼下略青，眼神沉静，没焦躁，也没疲惫，只是专注。
他没减速，也没转头。
车驶过路口，右转，进入通往省公安厅的主干道。路灯连成一线，光斑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
他左手从裤兜抽出，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摊开一秒，又慢慢收拢。
公文包放在副驾，包带垂落，随车身轻微晃动。
导航语音响起：“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省公安厅北门。”
他点了下头，像回应，又像只是习惯性动作。
车速未变。
右转灯亮起，车身平稳倾斜。
他抬眼，望向前方大门轮廓。岗亭灯光亮着，两名执勤民警站在门内侧，其中一人正低头看表。
陈东收回视线，右手轻打方向，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两声闷响。
车停在办公楼前广场边沿。他熄火，解安全带，拿起公文包。下车，关门，动作利落。
抬头看了眼办公楼。窗户大多亮着灯，三楼西侧那扇，是他办公室。
他没直接上楼，而是站在原地，把西装最上一颗纽扣重新系紧。手指停顿半秒，确认扣牢。
然后转身，朝大楼侧门走去。
侧门是玻璃推拉门，自动感应。他走近，门无声滑开。
他迈步进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映出他背影。肩线平直，公文包斜挎左肩，袖扣在廊灯下泛出一点微光。
他没回头。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电梯厅方向。
电梯门开启，他走进去，按下三层。
金属门闭合，倒影中他神情如常。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1……2……3……
门开。
他走出去，走廊灯光柔和，地毯吸音，脚步声变得轻而沉。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停下，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不是刚才那张简表，而是另一份打印件，标题为《关于京州“蓝盾”专案组协查事项的紧急督办函（草稿）》。
他没进门，只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板。
里面没人应。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表还在副驾，没戴。于是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21:53。
他没等，直接推门进去。
灯亮着，办公桌整洁，电脑屏幕黑着，键盘上无灰尘。他把督办函放在桌角，用镇纸压住一角。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签字笔，笔帽旋开，笔尖朝下，轻轻点在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点完，他合上抽屉，转身，走出办公室，随手带上门。
门锁轻响。
他站在走廊，没走，也没看表，只是站着。
三秒后，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下走廊窗台玻璃。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点浮灰。擦完，他放下手，公文包换回左肩。
他走向电梯，步子没加快，也没变慢。
电梯门开启，他走进去，按下b1层。
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他身影。
他低头，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领带端正，袖扣完整，“法正民安”四字清晰可见。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3……2……1……
门开。
他迈步而出，皮鞋踏在b1层地砖上，声音清晰、稳定、持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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