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走出办公楼时，夜风从广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路灯已经亮了，照在台阶上，映出他笔直的影子。他没急着上车，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火光在指间闪了一下。刚才那条短信还在脑子里转——“你已经被盯上了”。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也不是错觉。
抽完烟，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不锈钢桶里，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后，他习惯性地看了眼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外路边，车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里面。他没多想，挂挡驶离。
开出两个路口，红灯停下时，他又瞥了眼后视镜。那辆车又出现了，跟在后面第三位。他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等绿灯亮起，他没有直接走主路，而是右转进了一条窄巷，绕了半圈，再从另一侧并入主干道。后视镜里，那辆黑车也拐了进来。
他眼神沉了下来。
第三次在十字路口看到同一辆车，他已经确认不是巧合。他立刻按下录音笔开关，藏在西装内袋里，同时调转方向，往市公安局地下车库开去。路上连续换了三条路线，最后一次是突然左转进高架匝道，又从下一个出口绕下来，折返两公里后才进入公安系统的专属通道。
车停稳后，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静了几秒。确认周围没有尾随车辆进入，他才拿出手机，用加密账号登录公安交通监控系统，调取过去半时的路面抓拍记录。
画面一帧帧回放。那辆黑色轿车出现在三个关键路口，车牌号模糊，但能辨认出前两位数字和字母组合，明显是套用了省级机关报废车辆的牌照。这种手法很老，但够隐蔽。普通人查不到源头，纪检部门若接到举报，第一反应只会是“有人滥用职权调取敏感信息”，而不会想到这是伪造痕迹反向栽赃。
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袖扣上的“法正民安”四字。这不是冲他来的威胁，是冲程序来的陷阱。赵立春的人想让他陷入被动，只要他在调查过程中动用一次非公开权限，哪怕只是查个行车轨迹，对方就能抓住这点做文章，他越界执法、私自监控。
这才是真正的较量——不动刀枪，不露声色，却能在规则边缘布下杀局。
第二清晨六点，陈东就到了办公室。还没完全亮，楼里安静，只有保洁员推着拖把经过走廊。他打开电脑，插入内部权限卡，以“年度档案合规复核”为由，申请调取自己近三年经手的所有案件卷宗副本。系统弹出审批流程，他填了理由：“为配合上级纪检工作，提前开展个人履职材料整理。”
申请很快通过。
文件一份份下载下来，大多是电子扫描件，附有原始签字页的照片。他打开“记忆宫殿”功能，这是早前用系统积分兑换的能力，能把大量信息按时间线、签名笔迹、用印位置等细节分类存储。他逐页比对，重点筛查那些需要跨部门会签的文书，尤其是涉及资金流向核查的部分。
大约两个时后，他在一份旧案的补充明签批单上发现了问题。那份文件原本应由两名副厅长联署，其中一人是他自己。系统显示，他的签名出现在纸质原件上，但墨迹与正常书写略有偏差，像是描摹上去的。更关键的是，落款时间比实际会议纪要晚了三，而这三恰好是系统记录中该文件未被任何洒阅的空白期。
有人在仿冒。
他立刻将这份文件单独加密，连同其他几份可能存在风险的材料打包，上传至纪检委指定的电子档案通道。提交时，他在备注栏写了一句：“请核查以下文书真实性，以防有人仿冒签字误导调查。”没有展开解释，也不提怀疑对象，只把疑点摆出来。
做完这些，他合上电脑，起身去了会议室。
上午九点半，省委政法联席会例行召开。十来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议题是近期几起经济案件的协查进展。主持人刚念完通报，有人忽然提到：“最近有反映，个别干部在办案过程中行为异常，比如频繁调取非职责范围内的历史档案，甚至有越级审批嫌疑。”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了一瞬。
陈东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这句话时，手指本能地滑向袖扣。他马上意识到动作暴露了情绪，缓缓把手收回，搁在桌面上。他没有抬头争辩，也没有急于回应，只是静静听着，像在思考什么。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他留在原地，看着白板上还没擦掉的几个字：“依法依规”。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每一步都经得起倒查。”
他删掉又重打了一遍，确保语气平稳。
下午两点，他拨通了纪检部门一名联络员的电话，声音平静：“我这边整理了一些个人履职材料，可能对后续核查有帮助。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接收？”
对方问具体内容。
“主要是近三年的办案记录和签批文件，我已经做过初步归档。其中有几份文书的时间节点和笔迹存在疑问，不排除被人动过手脚的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要主动提交？”
“我不怕查。”他，“但我不能让人借我的名字做假。”
挂羚话，他重新打开电脑，检查了一遍上传记录，确认所有文件都已进入备案流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空荡，几辆公务车停在车位上，阳光照在车顶，反着光。远处广场上的签名活动早就散了，只剩一块被收起来的横幅卷在角落。
他看了眼手表，三点十七分。
接下来的事，他控制不了。材料交出去之后，就是纪检部门的工作节奏。他唯一能做的，是让所有痕迹清晰可循，每一笔操作都有据可查，不让对方找到任何可以扭曲的空间。
他回到桌前，取出一个新的U盘，插进主机。这个U盘没有存任何敏感数据，只有一份公开政策汇编和几段新闻视频，是他特意准备的“日常办公资料”。万一有人突击检查他的设备，看到的也只是普通内容。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显示器，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以为藏得好，其实每一步都在别人眼里。”
他停下脚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他知道这条信息从哪来，也知道对方想让他慌。
但他不能慌。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灯光照在灰西装上，肩线笔直。电梯下行时，他望着数字一层层跳动，脑海里过着接下来几可能发生的场景：纪检人员约谈他、调取通话记录、核查用车轨迹……他得准备好每一句回答，每一个时间点的行动依据。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他迈步走出去，脚步稳定，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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