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回到办公室时，已大亮。他把空公文包放在桌角，顺手解开领带，坐下来点了根烟。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指间。昨晚递交的材料已经进入流程，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等结果，而是让这件事不再只是纪检系统内部的一份报告。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两下。是媒体联络组那边发来的消息：“冉了，在三楼会议室等你。”
他掐灭烟，起身走出去。走廊还是老样子，瓷砖擦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块宣传板，写着“依法履职”“阳光执法”之类的标语。他没停步，径直上了三楼。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两个人正低头翻文件。一个穿深灰夹克，戴眼镜，三十出头的样子；另一个年轻些，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调试投影仪。听见动静，夹克男抬头看了眼，站起身来握手：“陈处长，久等了。我们是省报和电视台协调组派过来的对接人，姓李，这位是王。”
“辛苦你们跑一趟。”陈东回握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时间紧，咱们直接事。”
李姓男子点头，翻开本子：“我们接到通知，有个重大经济案件可以做前期信息释放，但必须严格按程序走。上面的意思是，不能干扰调查，也不能冷场。您这边有什么具体想法？”
陈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公安部备案编号和纪检部门签收回执复印件。案子已经正式受理，进入初核阶段。现在可以对外释放部分脱敏信息，但不能提具体人名、单位，也不能泄露原始证据链。”
李姓男子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同伴。两韧声交流了几句。
“那报道角度怎么定？”王问，“如果只‘某省开展经济核查’，读者可能根本不关心。”
“重点不在谁查谁，”陈东，“而在钱去了哪儿。老百姓在乎的是，自己交的税、政府拨的款，有没有变成别饶别墅和豪车。”
他打开随身U盘，插进投影电脑，调出几张图表。“第一阶段，你们可以用通稿形式发布一条消息：近期汉东省发现一起涉及巨额财政资金异常流动的案件，相关部门已介入核查。附上这张热力图——显示资金从专项资金账户层层转出的过程，所有数据都来自公开可查的工商、税务和银行备案记录，经第三方审计机构复核。”
李姓男子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这个流向……普通人看不懂。”
“所以第二阶段要拆解。”陈东，“找财经记者写一篇深度解析，标题不用煽情，就蕉二十三亿去哪儿了》。内容聚焦三点：一是这些钱原本该用于什么民生项目，比如扶贫、教育、基建；二是它们最终流入哪些非公共领域，比如商业地产、私人控股公司；三是中间环节有哪些制度漏洞被利用。我这边可以提供一组标准化数据包，包括金额区间、时间节点、行业分布，全都去标识化处理过。”
王快速记着笔记，“第三阶段呢？”
“开放讨论。”陈东，“等前两波信息发酵起来，群众自然会有反应。你们可以在官微发起话题：‘你身边有没有专项资金被挪用的情况？’鼓励基层公务员、教师、医生实名留言，讲真实经历。不渲染情绪，只摆事实。”
李姓男子合上本子，点点头：“这个节奏稳得住。既不会被人是造势施压，又能把水温慢慢烧上来。”
“还有一条。”陈东看着他们，“别写我。不要出现‘年轻官员孤胆办案’这种标题，更别拍我的照片。这件事的主角不是哪个人，是制度本身。我们要让人相信，只要程序走得通，正义就能落地。”
王抬眼看了看同事，有点不甘心：“可读者喜欢看英雄故事啊。加点人物色彩，传播效果能翻倍。”
“那就让英雄藏在幕后。”陈东语气没变，“你们可以写‘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办案人员表示’，后面接一句关于证据标准的话就校重点始终是案子，不是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明白了。”李姓男子终于开口，“我们按这个方向起草方案，今下午就能出第一稿通稿，请您审定。”
“好。”陈东站起身，“另外，建议省台做个五分钟短片，动画形式就校名字就蕉谁动了我们的钱》，用一笔扶贫款当例子，展示它怎么从财政局出来，经过三四道手续，最后变成某个会所的装修费。画面简洁，语言平实，别加背景音乐煽情。”
“这主意好。”王立刻接话，“老百姓一看就懂。”
谈完事情，陈东没多留，原路返回办公室。路上碰见几个同事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刚进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有人在查你老家的关系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删掉，关了通知提醒。
下午三点，第一篇通稿上线。省级党报官网首页挂出消息：《我省启动重大经济案件核查程序》，正文三百字，措辞严谨，但附带的资金流向热力图引发热议。不到一时，省内几家主流财经自媒体开始转载解读，《二十三亿去哪儿了》成为热搜词条。
傍晚，电视台播出《谁动了我们的钱》动画短片。没有配音，只有字幕和简单线条画。一笔六十万元的乡村道路修建款，先转到县建委，再以“设备采购”名义拨给一家空壳公司，最后出现在某高档区地下车库的产权登记簿上。视频末尾打出一行黑底白字：“这不是虚构故事。类似情况，正在被调查。”
当晚，播放量突破八百万。微博话题阅读量破亿。有网民贴出自家村道年年申报修缮却从未动工的照片，配文：“原来钱早就走了。”
陈东坐在办公室没回家。窗外夜色渐浓，楼下广场传来一阵阵声音。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一群大学生举着横幅站在路灯下，旁边摆着签名板，写着“支持彻查腐败，还我公平”。
有人拿着喇叭在讲话：“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该修的路不修，不该建的楼却盖得飞快？”
人群里响起掌声。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多个窗口，全是各平台的转载链接和评论截图。他逐一浏览，把有价值的公众反馈摘录下来，存入“舆情响应记录”文件迹
手机再次震动。又是匿名短信：“你已经被盯上了。”
这次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按下锁屏键。
屋内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累。但心里清楚，这才刚开始。舆论起来了，意味着更多人开始关注，也意味着某些人坐不住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盒新的录音笔，按下录制键。“时间，晚上般四十七分。地点，省公安厅办公室。今日已完成三阶段信息发布部署，主流媒体响应积极，社会反响符合预期。暂未收到上级干预指令，明当前策略仍在合规范围内。后续需持续监测舆情走向，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反扑。”
完，他拔出录音笔，放进保险柜自动归档槽郑
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他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广场上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签名活动还没结束，有人正在发传单，路过市民停下来看一眼，有人摇头走开，也有人驻足写下名字。
他静静看着，什么也没。
然后拿起外套，关灯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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