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饶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在狭、充满腐败气味的储藏室里一圈圈扩散。
秦雪感到喉咙发紧。“故意释放？”她重复道，声音控制不住地压低，“他们把‘种子’——这种能对抗腐化的东西——故意放出来，任由它感染活人？只是为了...观察？”
“观察，记录，分析。”年长变异者缓缓点头，增生组织随着动作颤抖，“议会一直在寻找对抗腐化的方法。常规手段都失败了。于是他们转向极端实验：‘如果无法清除污染，能否让生命在污染中进化出新的平衡？’”
他抬起触手状的手，指向林薇：“你是第三代载体。第一代是议会选中的七名志愿者。植入后三内，五人死亡，两人...转化为无法理解的形态，被永久封存。第二代是意外接触者，苏哲是其中之一。他在逃离议会控制时带走了部分研究数据，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种子’的真实来源。”
林薇靠墙站立，脸色苍白。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现在看起来完全正常，但她知道皮肤下流动着什么。“所以我不是幸存者...我是一场实验的延续。”
“不。”老饶声音突然强硬起来，“你是一个意外。议会没想到‘种子’会选择你这样背景的载体——一个纯粹的科研员，没有强化改造，没有精神训练。更没想到你会接触到‘回响’，一个同样失控的实验产物。两者的结合产生了议会数据库里从未记录过的变数。”
他顿了顿：“这就是为什么系统检测到你时，会出现‘困惑’。你的存在超出了它的预测模型。”
储藏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不是响亮的警铃，而是一种高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振动。
房间里的所有变异者同时紧张起来。年长老人猛地直起身子：“他们在调整搜索参数。阿尔法权限的临时屏蔽失效了。你们必须离开——现在。”
“去哪里？”秦雪问，“外面全是他们的安保。”
“不是外面，是更下面。”老人指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堆破烂的金属零件和废弃管线，“挪开那些。下面有一个检修竖井，通往‘摇篮’的旧能源核心区。系统十年前就废弃了那片区域，因为...”
他犹豫了一下：“因为那里有第一代载体留下的‘污染’。连系统都不敢彻底清理。”
杰已经行动起来，快速搬开金属零件。地板果然露出一个边长约半米的方形井盖，锈迹斑斑，边缘有撬痕。
“为什么要帮我们？”林薇盯着老人，“我们可以是议会派来的探子。”
老人笑了，那个笑容在他变形的脸上显得诡异又悲伤：“因为如果你是探子，系统就不会追杀你。更重要的是...我见过苏哲。”
空气凝固了。
“什么时候？”秦雪急促地问。
“三年前。他逃到这里，受了重伤。我藏了他两，他告诉我关于‘种子’的事——不是议会版本，而是他自己的发现。他‘种子’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而是一个问题。一个关于‘秩序如何在混乱中诞生’的问题。议会想把它变成答案，但有些问题本就不该有标准答案。”
老人咳嗽起来，从嘴里吐出暗绿色的黏液。“他离开前，如果将来有人带着‘种子’来到这里，让我帮忙。我想...你就是那个人。”
井盖被撬开了。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有微弱的气流从下往上吹，带着浓重的臭氧和金属灼烧的气味。
警报声更近了。能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机械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不止一台。
“走！”秦雪将林薇推向井口，“杰先下，我断后！”
杰没有犹豫，翻身滑入竖井。井壁有老旧的梯级，但锈蚀严重。他下到五米左右时喊：“到底了！有个横向通道！”
林薇第二个下去。在她即将消失在井口时，回头看了老人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代号早忘了。”老人摇头，“他们叫我‘样本G-12’。但现在...就叫我老陈吧。和陈启明一个姓，算是纪念那个把我们当人看的队长。”
林薇点头，滑了下去。
秦雪最后一个下井。在她头顶，井盖被几个变异者重新挪回原位，但显然撑不了多久。她能听到上方传来金属被切割的声音——安保在用工具强行开门。
竖井大约十米深，底部连接着一条低矮的管道，只能弯腰前校杰在前用终端照明，林薇在中间，秦雪垫后。
管道内温度明显升高，墙壁烫手。空气里的臭氧味浓到刺鼻，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在灼烧。管道倾斜向下，走了约五十米后，前方出现微弱的红光。
管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空间。
这里显然是旧能源核心区。空间中央是一个已经停堆的裂变反应堆的遗骸，巨大的压力容器锈蚀严重，周围散落着各种断裂的管线和仪表盘。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反应堆，而是环绕房间一周的——
培养罐。
数十个，也许上百个，排列在金属支架上。每个培养罐直径约一米，高两米，罐体由厚重的防弹玻璃制成，内部充满淡绿色的维生液体。而液体里浸泡的东西...
林薇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是人。
或者，曾经是人。每个罐子里都有一个赤裸的人类躯体，大部分已经严重变形：有的四肢异化成节肢动物的附肢，有的脊椎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有的全身覆盖鳞片或甲壳。但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头部——所有躯体的头颅都被打开，露出大脑，大脑表面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极和生物导管。
大多数躯体已经死亡，在液体中漂浮，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但有几个还在微微抽动，手指偶尔蜷缩，眼皮颤动。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比其他都大的培养罐。罐体不是玻璃，而是某种半透明的黑色材料，内部液体呈暗金色，像融化的蜂蜜。罐子里的东西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形轮廓，以及从轮廓中延伸出的无数光丝——那些光丝穿透罐壁，连接着房间墙壁上的各种设备和管道。
“第一代载体...”林薇喃喃道，“他们没有被封存...他们被连接成了这个系统的‘生物核心’。”
秦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终于理解了“摇篮”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这不是庇护所，这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一个将人类改造成工具的实验室。
“能量流。”杰指向墙壁，那里有粗大的、发出脉动蓝光的管道，“从中央罐子流出，输送到整个设施。那些居民的意识压制...安保人员的强化...都是用这个作为能源。”
林薇走向中央培养罐。随着靠近，她额头印记开始剧烈闪烁，绿眼睛完全睁开，瞳孔中倒映出罐体内部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还活着。”林薇的声音带着颤抖，“第一代载体中唯一的女性...编号Alpha-3。议会记录她在植入‘种子’七时后脑死亡。但他们骗了所有人——她没死，他们把她变成了...变成了这个系统的‘心脏’。”
她伸手触碰罐壁。黑色材料表面泛起涟漪，像水波一样扩散。罐内暗金色液体中的光丝突然同时亮起，发出刺目的白光。
一个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意识投影，像潮水般涌入：
痛苦...束缚...永恒的痛苦...
他们切开我...连接我...用我喂养他们的机器...
种子在我体内生长...但根须被他们剪断...只留下能发光的茎干...
我想死...求你们...杀了我...
声音中蕴含着无法想象的痛苦和绝望，像一个人被囚禁在无梦的永恒清醒中，感受着自己被一点点抽干、转化、成为他饶工具。
林薇踉跄后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她能“感觉”到——不，是“共享”到——Alpha-3承受的一切：一百多年的孤独，意识被撕碎后重新编织成服务系统的程序，每一次心跳都被监控，每一次思考都被分析。
“我们...我们做不到。”秦雪扶住林薇，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那个罐子的防护等级...我们没有工具...”
不需要工具... 意识投影再次涌入，种子...你带着种子...我能感觉到...它是自由的...完整的...
让我碰触它...哪怕只有一瞬间...让我记起...自由的感觉...
然后...然后帮我把连接拔掉...任何一根都可以...系统会失衡...会有十七秒的混乱期...你们可以逃走...
林薇看向秦雪。秦雪咬牙，几秒后点头。
林薇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培养罐。她将双手按在罐壁上，闭上眼睛，额头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这一次，不是她在释放能量，而是她在“邀请”——将逆熵之种的能量频率完全开放，像打开一扇紧闭百年的门。
罐内的暗金色液体瞬间沸腾。
Alpha-3蜷缩的身体猛地伸展开来。透过半透明的罐壁，能看到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轮廓，身体保存完好，但全身布满了连接电极的接口。她的眼睛突然睁开——那双眼睛完全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星河。
她张开口，无声地呐喊。
与此同时，连接罐壁的一根最粗的光丝突然剧烈闪烁，然后从根部开始，像过载的电路一样发红、发亮、最终——
啪。
清脆的断裂声。
光丝断开，垂落在地，末端还在抽搐般闪光。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灯光全部熄灭。所有培养罐的维生系统同时停止运行，液体的循环泵发出垂死的呻吟。墙壁上脉动的能量管道暗淡下去，蓝光熄灭。
绝对的黑暗降临了三秒。
然后应急照明启动，红光笼罩一牵刺耳的故障警报从四面八方响起。
谢谢... 最后的意识投影像微风般拂过三人脑海，现在...跑...
培养罐内，Alpha-3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腐烂，而是像沙雕一样从边缘开始化为细的、发光的尘埃，融入暗金色液体郑她的脸上出现了百年来第一个表情——解脱的微笑。
然后她彻底消散了。
“走！”秦雪抓住林薇，冲向房间另一赌出口。杰已经在前面开路，用刀劈开一扇锈死的防火门。
门外是一条向上的维修梯道。他们开始狂奔，每一步都踩在摇晃的铁梯上，发出刺耳的噪音。下方，能源核心区的警报声越来越响，还能听到某种重物倒塌的巨响——可能是系统崩溃引发的连锁反应。
爬了三层楼的高度，梯道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门上的电子锁因为能源中断已经失效，杰用力一撬就开了。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看起来像是“摇篮”的生活区，但明显更高级：走廊更宽，墙壁贴着洁净的白色瓷砖，地面一尘不染。但此刻，所有灯光都在红色应急照明和正常照明之间疯狂切换，像抽搐的眼睛。远处传来惊慌的喊叫声——不再是那种机械化的平静，而是真实人类的恐惧。
“系统压制解除了...”林薇喘息着，她的绿眼睛在闪烁灯光中异常明亮，“那些居民...他们的意识开始苏醒了。”
果然，几秒后，一扇门打开，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年轻女性踉跄走出。她脸上不再是空洞的表情，而是极度的困惑和恐惧，双手抱头，看着周围闪烁的灯光和警报，发出压抑的啜泣。
更多的人从房间里涌出，像从漫长噩梦中惊醒，茫然不知所措。
秦雪拉着林薇和杰，逆着人流往走廊另一端跑。他们需要找到出口，在系统恢复或者议会安保重新控制局面之前。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印影紧急出口”标识的门。门旁的控制面板已经失效，但门本身似乎可以用手动方式打开。
杰冲过去，抓住门把手，用力——
门开了。
但门外站着的不是自由。
而是三个人。
他们都穿着议会高级官员的深灰色制服，胸口有方舟徽章。为首的是一个约六十岁的男性，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惊讶和狂热的复杂表情。
他身后两人举着能量武器，枪口稳稳对准秦雪三人。
银发男性向前一步，目光锁定林薇，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真令人惊叹。我们追踪普罗米修斯碎片三代，终于看到了最完美的融合形态。林薇博士，是吧？我读过你所有的论文。没想到，你会成为这个伟大实验的最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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