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的京城，除了边关传来的零星战报，倒是一片太平。
寒风扫过，檐下红灯笼轻轻晃着，添了几分年味。
“殿下，咱们今日还去听戏吗？”
长公主的脚步一顿，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不必了，”她扫了一眼四周的街景，“今日便顺着这街，随意走走吧。”
她加快脚步，朝前头走去，心思纷乱间，竟没留意侧巷里疾行出来的人影。
“哎哟！”
一声惊呼响起，她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对不住！”
撞上来的老妇人稳住身形，等抬头看清长公主模样和那通身的气度，她嘴里不停赔罪：“贵人恕罪，老婆子我……眼神不好，实在没瞧见您……”
长公主脸上也带着歉意：“不碍事。”
“年纪大了，手脚笨得很。”老妇人絮絮叨叨地念叨，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慌慌张张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对子，“这对子可不能弄脏了。”
长公主蹲下身，想帮忙一起捡，目光落在那墨色字迹上，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贵人也觉得这字好看吧？”老妇人见她盯着对子出神，憨厚地笑了，“不光好看，还不要银钱呢。”
“大娘……”长公主的声音发颤，起身时，眼前发黑，“这对子，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玳瑁眼疾手快地扶住摇摇欲坠的长公主，低声急道：“殿下，您仔细身子。”
长公主缓了片刻，才勉强稳住气息，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那些红纸。
“就在城北的北街口啊。”老妇人脸上满是感激之色，“每年年底，都有个伙子在那儿摆摊，咱们街坊邻里带着红纸去，他就给写，分文不取，都好些年了。”
“死老婆子，磨磨蹭蹭的，还不快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正气冲冲地快步走来。
等看清长公主主仆后，后半句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腰杆都不自觉弯了些。
“贵人要去，可得趁早，”老妇人连忙朝长公主叮嘱了一句，又推着自家老头往前去，“那伙子也忙，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你怎么与她们话？”
“刚转角东西撞掉了。”
“你呀，就不能把东西拿稳当些？”
老头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自然地接过老妇人怀里的对子，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脚下的步子也慢了许多。
长公主站在原地，看着老两口相携远去的背影，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殿下？”玳瑁见她失神，轻轻唤了一声。
“北街。”长公主猛地回过神，“玳瑁，咱们去北街。”
“殿下，”玳瑁有些为难，“那对子的尺寸，咱们公主府怕是用不上。”
刚才她瞥了一眼，那对子的规格，是平民百姓家的窄门所用，与公主府的朱漆大门毫不相称。
“不是为了对子。那字……像极了驸马的笔迹，是他手伤之前的字。”
玳瑁闻言，脸色也变了，惊道：“殿下，您会不会认错了？下相似的字迹多何其多，许是巧合呢？”
长公主缓缓摇头，眼中满是笃定：“不会。”
那红绸上的字迹，她看了不下千遍，早已刻进骨子里。那笔锋转折处的习惯，旁人学不来。
“可驸马他……”
京城北街，是平民聚居之地。驸马连西街的市井，都甚少踏足，怎么会跑去街头，给不相识的百姓写对子。
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或许……本就不是他。”
长公主喃喃自语，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关键的细节被自己遗漏了，可心跳得实在太急，乱了她的思绪。
下间，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即便师出同门，也绝无可能写出这般分毫不差的字迹。
“玳瑁，”她猛地攥紧玳瑁的手，“快找马车，去北街，晚了，人就走了！”
“是。”
玳瑁不敢耽搁，迅速扫过街边，很快拦下一辆马车，低声与车夫交代几句，便扶着长公主坐了上去。
到了北街，掀开车帘的刹那，长公主眼里闪过新奇。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与西街的精致繁华不同，这里街道狭窄，摊贩密集，行人来来往往，好热闹。
顺着路饶指引，穿过几条飘着炊烟的巷，她们终于找到了写对子的地方。
远远望去，老槐树下围满了人。
越是靠近，长公主的心跳就越剧烈。
若是真的是他，她该些什么？
若是不是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这荒唐的急切？
“殿下，人实在太多了，要不奴婢去挤一挤，替您瞧瞧？”
玳瑁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不免有些担心。
“不用，你在这儿等着。”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将自己往人群边的阴影里靠了靠，而后定了定神，鼓起勇气，一步一步朝里挪去。
“伙子，还按往年那样，写副‘春回大地千山秀’就校”
“刘大爷，你怎么又插队？刚不是才给你家写过吗？”
“那是给大儿子家的，这是二儿子家的。你懂什么，多讨副好字，来年多添福气。”
“张婶子，你家闺女都出嫁了，还来凑什么热闹？”
“我给我亲家写的，这字挂出去，多有面子。”
沸沸扬扬的喧闹声，将老槐树下的方寸之地烘得热气腾腾。
忽有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瞬间便压下了周围的嘈杂：“大家别急，人人都有份，保证让各位年前都能贴上新对子。刘叔，那我就先给您写了。”
长公主的脚步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惊得她指尖发麻。
真的是他！
她透过人群里的缝隙，踮起脚尖，朝里望去。
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铺着半旧的毛毡，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正伏案挥毫。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那熟悉的轮廓，他手中的狼毫，在红纸上流转，落下的字迹，与红绸上的一模一样。
长公主只觉心口一阵发紧，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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