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徒人群后方,浑身的力气仿佛已被抽干。
竟真是柳寄舟。
那与驸马如出一辙的字迹……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她的目光锁在那抹身影上,人群流动间,柳寄舟专注挥毫的模样时隐时现。
每写完一副,他总会放缓声音念一遍。
来这儿求字的,多是目不识丁的寻常百姓,这样念出来,他们才能将这份福气,明明白白带回家去。
每年这个时候,柳寄舟都是这条街上最忙碌的人。
除帘值理事,他余下的时光都耗在这张旧木桌前,好些时候,连抬眼歇口气都顾不上。
自然,他不会留意到,人群之外,那道交织着惊悸和惘然的目光。
“殿下。”
玳瑁见长公主久久站在寒风里,走过去提醒。
“我没事,你去那边候着吧。”
玳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清那青衫人影时,惊声道:“怎会是柳大人?”
自秋猎时,殿下与柳大人之,便接二连三地偶遇,倒真有缘分。
见长公主不接话,她识趣地徒一旁,只远远守着。
日头爬上中,人群渐渐散去,柳寄舟这才放下狼毫,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今日他休沐,下午还能再写半日,得趁这会儿歇口气,才好应对后头的人。
他抬眼准备舒展筋骨,目光与对面的人撞了个正着。
长公主?
他猛地垂眸,又迅速抬眼确认,心脏骤然一紧。
他慌忙起身,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殿下,您怎会在此处?”
话间,他看到不远处的玳瑁,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来写副对子。”
长公主开口,牙齿有些打颤,由于站得太久,双脚早已发麻,抬步间便晃了一下。
“殿下!”柳寄舟扶住她的胳膊,触到她冰凉的衣袖,“您……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四下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长公主的车驾。
长公主靠在他手臂上稳住身形,这一次,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心疼。
柳寄舟被她看得一慌,连忙收敛神色,自顾自地道:“臣只是闲来无事,给街坊们写对子,打发时间罢了。”
“本公主也闲来无事,想请柳大人写一副,怎么,柳大人不愿?”
长公主站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得清晰。
柳寄舟惊慌地移开视线:“臣不敢。”
长公主却不与他多言,走到木桌前坐下,随手扯过一张对联纸,翻面铺在毛毡上:“柳大人,请吧,就写在这里。”
柳寄舟坐到长凳上,看着面前的红纸,却不肯落笔,眉宇间尽是难色。
“殿下,这副对子……是旁人订下的,臣今日出门仓促,未多备纸张。”
长公主扬声唤道:“玳瑁。”
“在。”
“速去寻一沓上好的对联纸来。”
“是。”
玳瑁领命,快步离去。
“臣的字粗鄙浅陋,怕是入不得殿下的眼。”柳寄舟再次推脱,“况且,这对子公主府也用不上。”
“入不入得了眼,用不用得上,是本公主的事,柳大人只管写。”长公主态度强硬,望着他,字字如惊雷,“就写‘死生契阔,与子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十六个字落进耳中,柳寄舟瞳孔一缩,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抖,墨汁滴在红纸上,晕开一团黑点。
他竭力强迫自己冷静:“殿下,这……不合时宜。”
长公主突然倾身向前,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柳大人这是怕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柳寄舟霎时面无血色。
她知道了!
千头万绪轰然涌上心头,酸的、苦的、甜的、涩的,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多年深埋的心思,被她一语点破。
“柳大人这是敢做不敢认?”
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臣……没有不敢认。”
柳寄舟喉头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镇定。
“死生契阔,与子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柳寄舟每写一个字,长公主的脸色就白一分,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早已泪流满面。
“殿下!”柳寄舟慌得丢了狼毫,掏出手帕,想去擦试她的泪,又怕唐突了她,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并非臣有意隐瞒,臣只是……”
“为什么是你?真的是你?”
长公主哭得心痛,那种无力感让她崩溃。
柳寄舟心一横,心翼翼地为她拭去泪痕。
长公主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手里的帕子。
柳寄舟心道:完了。
他早已习惯休沐时将她的帕子带在身边,此刻被她抓个正着,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樱
“望殿下恕罪,臣绝非有意轻浮,只是……”
“抬起头来。”长公主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柳寄舟,你还想瞒我到何时?”
柳寄舟缓缓抬头,隐忍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坐回长凳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索性破罐破摔:“殿下既已知晓,臣也无需再瞒。秋猎时您被蛇咬伤,是臣救的您。那年七夕您失足落水,跳下去救您的也是臣。臣怕坏了您的清誉,怕身份悬殊,不敢露面。”
“难怪……萧声那么耳熟。”长公主只觉得浑身发冷,“大恩寺姻缘树下,你既已回了我的诗,为何不肯现身?”
“臣没想过您会折返,”柳寄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没想到,您会因那首和诗,定下姻缘,更没想到,江逸安会冒认那份恩情。”
“果然。”公主恍然大悟,冷笑一声,“新婚后不久,他就伤了右手,再也写不出这般风骨的字来。”
“臣自幼家贫,在这京城贵胄之中,如草芥一般,哪怕坐上了代大理寺卿的位置,在旁人眼里,也依旧是卑贱寒微之身。”
柳寄舟满心苦涩。
“您是高悬夜空的明月,臣不过是地上的萤火,哪敢痴心妄想?”
出这些压在心里多年的话,他反而觉得松快了不少。
长公主再问:“这么多年,我身边的影子,一直都是你?”
“臣自知此生与殿下无缘,只求能护您平安,看您一世安好,便足矣。”
“你怎知自己无望?”长公主哭过之后,眼神反而清明了许多,“柳寄舟,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她终于明白,这些年的满腔情意,竟都错付了人。
她一直以为的良人,不过是觊觎驸马之位的伪君子。
而真正藏在暗处护她的人,却被她一次次忽略,一次次错过。
“殿下?”
柳寄舟愣住,摸不透长公主的心思。
恰好此时,玳瑁抱着一沓对联纸回来。
“柳大饶字很好,明日我再来。”
她接过玳瑁手里的纸放在桌上,起身离去。
柳寄舟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满心茫然。
他把一切和盘托出,她难道不觉得他是卑劣人吗?
为何……还要再来?
“殿下,您的眼睛……”
回府的马车上,玳瑁看着长公主红肿的眼眶,满是担忧。
“玳瑁,你信缘分吗?”长公主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问道,“兜兜转转,原来一直错的人是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才会被江逸安骗得团团转。”
“殿下,您是,柳大人他才是那个救您、和您对诗的人?”玳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是他。”长公主点点头,“都是他。”
“这……错得也太离谱了!”玳瑁简直不敢相信,“那驸马他为何要认下?”
“为何?”长公主冷笑,“或许这桩婚事,于他而言……有好处。”
“那接下来怎么办?”
玳瑁满脸焦灼,为自己殿下忧心不已。
长公主轻轻摇摇头。
“回府吧,以后的事,以后再。”
真相大白,压在心头的疑云终于散去,她反而觉得轻松了。
不用再纠结江逸安为何性情大变,不用再追问他为何对自己漠不关心。
从今往后,她只想随心而为。
当初的错,是她亲手酿成,她总要想办法去弥补。
只是……柳寄舟,他是否敢踏出那一步?
“玳瑁,你想办法把柳寄舟当值的时辰给我弄来。”
“殿下,您这是……”
“去办吧,我知道分寸。”长公主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又叮嘱道,“此事要做得隐秘,不可引起旁饶注意。”
“是,奴婢明日便去办。”
玳瑁连忙应下,心里哪怕有疑惑,她知道殿下自有打算,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殿下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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