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长公主心情不错。
先前她还忧心,那日与江逸安闹得不愉快,他会赌气,再也不会带江琦来公主府。
谁知不过短短数日,江逸安又带着江琦回来了。
她不知这算不算江逸安递来的台阶,如今再细想,倒也没那么在意了。
“殿下,您吩咐给姐送去的蜜饯和绢花,都已送达。”
玳瑁走进花厅,见长公主正修剪花枝,语气也轻快不少。
“嗯,知道了。”
长公主捏着银剪,动作轻柔地剪掉多余的枝叶,玳瑁站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欢喜。
自从殿下放下了驸马的旧事,闲暇时会亲手为姐做些零嘴、物件,气色倒是一日好过一日。
“玳瑁,” 长公主忽然停了手,眼里带着少见的兴致,“咱们今日去听戏吧。那醉梨园,好几年不曾去过,不知如今的台柱子,还是不是当年那位。”
“哎,好。” 玳瑁连忙应下,“今日气好,适宜出门。奴婢这就去备马车。”
不多时,一辆常见的青布马车从长公主府的角门驶出,径直往醉梨园而去。
醉梨园里正唱着《牡丹亭》,刚到门口,便传来婉转的唱腔,混着满堂的茶香和喝彩声,热闹得很。
长公主只觉得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仍是记忆里的模样。
她穿了一身月白暗绣折枝兰的常服,仅在鬓边簪了一支温润的碧玉簪,素净却不失贵气。
她和玳瑁拾阶而上,选了二楼临栏的位置落座。
戏台上杜丽娘轻启朱唇,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园里叫好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
长公主笑着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面的位置,却猛地一滞。
那抹熟悉的身影,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柳寄舟?他怎会在这里?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自从秋猎过后,她便再没见过柳寄舟,今日不过是一时兴起来听戏,竟能这般巧地撞见。
她见柳寄舟似乎捏着一卷戏本,却没低头去看,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上,实则有些放空。
“你在这候着吧。”
长公主起身对玳瑁丢下一句,朝着柳寄舟走去。
柳寄舟觉得身旁多了一道身影,下意识地转头,看清来人是长公主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连忙起身,正拱手行礼:“臣……”
“不必多礼,这里人多眼杂。” 长公主打断他的话,“柳大人不介意我同坐吧?”
虽问着话,她却已在他对面落座。
“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见柳大人,大人也喜听戏?”
柳寄舟垂眸,掩去眼底的欢喜。
他素来不爱听戏,今日会来,不过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罢了。
曾经,她最爱来这醉梨园坐,他便寻个不起眼的角落,远远地看她一眼。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戏本,声音却依旧平稳:“偶然得闲,听闻此处戏文精妙,便来瞧瞧。倒是公主,今日怎的这般清闲?”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落在她鬓边的碧玉簪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是金枝玉叶,他是朝廷臣子,分寸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纵是心里翻江倒海,纵是盼这一刻盼了许久,他也不敢流露一丝情意,怕唐突了她,更怕自己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会给她惹来麻烦。
长公主却没察觉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只笑道:“府里待着闷得慌,出来透透气。起来,这戏里的杜丽娘,倒也算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为了心上人,连性命都能置之不顾。”
她着,端起柳寄舟桌案上那盏没动过的茶,便要往嘴边送。
“公主!” 柳寄舟连忙伸手阻拦,“这茶已经凉了。”
他从长公主手里接过那盏凉茶,顺手倒进旁边的空碟里,又提起茶壶,倒了一盏热茶。指腹轻轻贴着茶盏边缘,感受着茶水的温度,确认不烫口了,才心翼翼地放到长公主面前:“这个是热的,公主请用。”
他的动作熟练又自然,仿佛已经这样为她倒过千百次茶,没有一点生疏。
长公主望着他俊朗的眉眼,心里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忽的玩心大发,故意问道:“柳大人觉得,这般不顾一切的情意,世间真能有吗?”
柳寄舟抬眼与她对视,那双眼里翻涌的情绪再也藏不住,有欢喜,有克制,还有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可在触及她眼里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时,又连忙将满腔情愫压了回去。
他声音低沉而认真:“世间情意,或浓烈如火,或内敛如水,但若出自真心,便自有其重量。”
他停顿轻叹,神情有些落寞:“只是行事需合情理,不可失了分寸,否则……便是辜负了那份心意。”
戏台之上,唱腔又起,依旧是《牡丹亭》里缠绵悱恻的调子。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唱词混着丝竹管弦的清音,轻轻飘进两人耳郑
长公主看着柳寄舟,见他故作镇定,耳根却已泛红,心里生出一丝异动。
她自己也不清这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眼前的柳寄舟,与往日里那个冷峻疏离的大理寺少卿,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又追问道:“柳大人得是。可若是遇到真心喜欢的人或事,连争取都不肯,岂不是没有一点盼头?”
她不知自己今日怎么了,像是非要逼他出些什么不可,又像是想从他的话里,找到那个影子的痕迹。
柳寄舟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只觉得那婉转的戏文、满堂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耳边只剩下自己清晰而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下撞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维持着恭谨,低声应道:“公主所言极是。”
欢喜在心底奔腾,就要冲垮他筑起的防线,克制却像缰绳一般,牢牢缚住那份奢望。
只有眼里深处,那抹藏不住的温柔,泄露了他多年来的隐忍。
他不敢再与长公主对视,别过脸去,假装认真看着戏台上的表演,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卷戏本。
长公主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更是波涛汹涌。
她是过来人,柳寄舟眼底的情意,她怎会看不出来?
只是以往,她觉得柳寄舟与英国公府有牵连,对他多有防备,从不曾正眼看过他。
今日这般近距离相对,才发现他也有随和细致的一面,对她,似乎更是不同。
“柳大人,我就不打扰你听戏了,先行一步。”
长公主故作从容地起身,她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问出更多不该问的话,也怕看到柳寄舟眼里那抹让她心慌意乱的温柔。
柳寄舟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满心苦涩,却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
还好,他没有失态。
他重新坐下,目光却再也无法聚在戏台上,满脑子都是长公主含笑的眉眼,和她那句 “岂不是没有一点盼头” 的话。
戏台上的唱腔依旧,可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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