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亥时初,集结海湾。
月色被浓云遮蔽,海面漆黑如墨,只有零星的火把在码头摇曳。一艘无帆艇缓缓驶出湾口,艇上十人,皆着黑色水靠,背负油布包裹的装备。
白玉堂站在船尾,最后看了一眼岸边——陈骤、郑彪、哈桑等人站在火光边缘,身影模糊。没有送行酒,没有壮行话,只有郑彪代表众人抱了抱拳。
艇调头,没入黑暗。
“他们会活着回来吗?”哈桑低声问。
“会。”陈骤声音平静,“因为必须回来。”
他转身走向指挥室,郑彪和哈桑跟上。室内海图已更新,标注着最新的敌我态势:浪岗山方向,洞口泊船增加至三十五艘;倭国船队已抵达浪岗山东南六十里处,数量确认为三十二艘;而水师这边,三十五艘战船已完成最后整备。
“王爷,”郑彪指着倭国船队的位置,“岛景福很谨慎,停在六十里外,既在支援范围内,又不会过早暴露。”
“他在等。”陈骤道,“等咱们和海龙王打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所以咱们要快,要在倭国船队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浪岗山。”
“可玉堂他们提前一潜入,要在水下藏二十四个时辰……”哈桑担忧道,“食物、淡水、毒气,都是问题。”
“玉堂选了最精锐的十个人,带的都是特制干粮和解毒药。”陈骤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海面,“我相信他们。”
正着,亲兵送进一封密信。陈骤展开,是赵破虏从宁波发来的,字迹匆忙:
“将军:浙江水师马彪、孙胜、李贵三人拒捕,据守水师大营,拥兵两千。末将持钦差令牌命其开门,马彪称‘只听兵部调令’。现已对峙一日,营内似有异动。另,江南各州县官员多有恐慌,恐生变乱。冯一刀正全力镇压。事急,请将军速决。赵破虏顿首。”
陈骤将信递给郑彪和哈桑。两人看完,脸色都沉了下来。
“马彪这是要造反!”郑彪咬牙。
“不是造反,是拖延。”陈骤摇头,“他在等浪岗山的结果。如果咱们输了,他就是‘识时务’,投靠晋王。如果咱们赢了……他自然会开门请罪。”
“那现在怎么办?宁波离杭州不过三百里,万一马彪真敢动手……”
“他不敢。”陈骤冷笑,“两千兵,守个大营还行,出来野战,不够看。赵破虏手里有钦差令牌,名正言顺。马彪现在拒捕,已是谋逆大罪。等咱们拿下浪岗山,他只有死路一条。”
话虽如此,但江南局势确实到了紧要关头。晋王的暗棋虽然被拔了大半,但剩下的狗急跳墙,更危险。
“传令,”陈骤起身,“船队提前出发。明日午时,全队起航,直扑浪岗山。”
“明日?”郑彪一惊,“不是定在十四日夜吗?”
“等不了了。”陈骤指向海图,“江南乱象已生,晋王在朝中发难,倭国船队虎视眈眈。再等,变数太多。明日午时出发,傍晚抵达浪岗山外围,趁夜进攻。”
“可玉堂他们……”
“发信号。”陈骤道,“用烟花,红色三连发。玉堂看到,就知道计划提前了。他们会随机应变。”
郑彪和哈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一仗,所有的节奏都被打乱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同一时辰,荒岛悬崖下。
老张和两个年轻水兵蜷缩在礁石缝隙里,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他们已经在这里躲了整整六个时辰,从正午到深夜。
悬崖上方,隐约还能听见搜岛的吆喝声。海龙王的人显然被白的信号烟花激怒了,搜得更仔细,更狠。
“张叔,”年轻水兵王虎——王石的弟弟,声音发颤,“都尉他……还活着吗?”
老张没回答。他亲眼看见,信号烟花放出去不到半刻钟,至少五十个喽啰从三个方向扑向岩缝。熊霸一个人,一把刀,守在那个狭窄的入口。
刀光,血光,惨叫声。
他最后看见的,是熊霸浑身是血,却依然站着,刀下已经倒了七八个人。
然后他们就跳下悬崖,躲到了这里。
“都尉命硬。”老张最终,声音沙哑,“在北疆,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都活下来了。”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
左腿溃烂,高烧不退,孤身对五十人……
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咱们……还能出去吗?”另一个水兵问。
老张看向海面。退潮了,礁石滩露出更多,但往外的路依然被海水淹没。要游出去,至少要等涨潮,而涨潮时,悬崖上的人也可能下来搜索。
“等。”他咬牙,“等亮,等机会。都尉用命给咱们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三人沉默,在寒冷的夜色中,等待黎明。
十月十一,卯时,浪岗山洞窟深处。
白玉堂和九名夜蛟营队员藏在一处废弃的排水渠里。这里离主洞生活区约百丈,阴暗潮湿,但通风尚可,硫磺味没那么浓。
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六个时辰。特制干粮能撑三,解毒药每四个时辰服一次,勉强扛住了毒气。但最大的问题是——冷。
海底洞窟本就阴寒,加上浑身湿透,十个人挤在一起,依然冻得嘴唇发紫。
“白教头,”刘三水压低声音,“咱们真要在这里藏到明夜里?”
“等信号。”白玉堂盯着排水渠入口处绑着的一根细线——线那头连着个铃铛,是简易警报,“将军了,红色三连发烟花,就是行动提前。”
“可这地方……”余江打了个寒颤,“待久了,就算不被发现,也要冻死。”
白玉堂没话。他何尝不知道危险?但军令如山。
就在这时,渠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十人瞬间屏息,手按武器。
脚步声很杂,至少五六个人,正在靠近。隐约能听见话声:
“……七爷让咱们把这边也搜一遍,昨有人看见黑影。”
“扯淡!这废弃排水渠,老鼠都不来,哪来的人?”
“少废话,搜完了好回去睡觉。”
脚步声停在渠口。火把的光透进来,在渠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白玉堂做了个手势。十人悄无声息地拔出淬毒匕首,伏低身子。
第一个喽啰探头进来,火把往里照。光线扫过渠壁,没发现异常——十个人都贴在阴影里,身上盖着特制的黑色油布。
“看,没人吧?”那喽啰嘟囔。
“再往里走走。”另一个声音道。
两个喽啰举着火把走进来。刚走了三步,脚下突然绊到细线——
叮铃!
铃铛轻响。
“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从渠壁两侧扑出!
白玉堂左手捂住第一个喽啰的嘴,右手匕首划过咽喉。余江同时解决了另一个。两人动作干净利落,连惨叫都没发出。
但火把掉在地上,还在燃烧。
渠外的喽啰发现不对:“老三?老四?怎么了?”
没人回答。
“操!有情况!”
四个喽啰拔刀冲进来。但排水渠狭窄,只能容两人并校刘三水和陈青守在渠口,长剑短刀齐出,瞬间放倒两个。剩下两个转身想跑,被从后追上的夜蛟营队员捅倒。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六个喽啰,全灭。
“清理痕迹!”白玉堂低喝。
十人迅速将尸体拖到渠深处,用碎石掩盖。血迹用渠底污泥涂抹。火把熄灭,只留一支备用。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不是怕,是紧张。
“这里不能待了。”白玉堂道,“他们发现人失踪,肯定会来搜。”
“那去哪?”
白玉堂回忆着洞窟结构图:“往深处走,去废弃工坊区。那里堆满破烂,容易藏身。”
十人收拾装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排水渠,没入黑暗的洞窟深处。
他们刚走不到一刻钟,又一队喽啰来到渠口,发现了打斗痕迹和血迹。
警钟,再一次被敲响。
辰时,集结海湾。
三十五艘战船全部升帆起锚,在湾外汇集成庞大的船队。陈骤站在“镇海一号”船头,望着渐渐明亮的东方际。
郑彪快步走来:“王爷,各船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发信号。”陈骤道。
三支红色烟花冲而起,在晨空中炸开刺目的红光,连发三次。
六十里外,浪岗山方向,应该能看见。
“出发。”
令旗挥下。三十五艘战船缓缓调转船头,帆吃饱风,破浪前校
目标——浪岗山,直线距离八十里。
预计傍晚抵达。
陈骤回到舵楼,摊开海图。哈桑正在计算炮击角度,见他进来,抬头道:“王爷,如果今夜里进攻,最好是子时。那时退潮,洞口露出最多,炮击效果最好。”
“那就子时。”陈骤点头,“但前提是,玉堂他们能准时接应。”
“白教头他们……”哈桑迟疑,“提前一潜入,又被惊动,现在恐怕……”
“相信他们。”陈骤打断他,目光落在海图上的浪岗山,“他们是夜蛟,是水里的鬼。只要进了洞,就没有他们找不到的藏身地。”
话虽如此,但他握着海图边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一仗,变数太多了。
江南乱象,晋王发难,倭国船队,还有提前潜入、生死未卜的夜蛟营……
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
但,没有退路。
船队乘风破浪,驶向那片死亡海域。
而此刻,浪岗山洞窟深处,梁永也收到了水师提前出动的消息。
“提前了?”他站在那幅前朝皇帝的画像前,眉头紧锁,“陈骤这是……不按常理出牌。”
七指书生捋须道:“他一定是知道了江南的乱象,想速战速决。殿下,咱们的计划……”
“照旧。”梁永转身,眼中闪过狠色,“他提前来,咱们就提前收网。传令各船,今日午时全部出洞,在浪岗山以南二十里布阵。岛景福那边……通知他,提前接应。”
“可倭国船队还在六十里外,赶过来至少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了。”梁永冷笑,“陈骤的船队傍晚才到,咱们以逸待劳,先挫其锐气。等岛景福赶到,前后夹击,他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还有,洞里的老鼠……找到了吗?”
“还没樱但已经锁定了废弃工坊区,正在搜。”
“加派人手,一定要挖出来。”梁永眼神阴冷,“我浪岗山,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洞窟里,警钟长鸣。
大战的序幕,提前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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