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十月十一,巳时正。
杭州湾外海,东北风渐起,卷着深秋的寒意扑在甲板上。镇海一号的船头劈开灰白色浪涛,三十五艘战船组成的纵队如一把出鞘的刀,笔直刺向东南。
陈骤站在舵楼前,单筒黄铜望远筒抵在右眼。
镜筒里,海一色苍茫,远处几点黑影隐约——那是浪岗山的了望塔尖。
“还有六十里。”郑彪从梯口爬上来,手里拿着海图册,“按现在风速,未时末能到外围。”
“太慢。”陈骤放下望远筒,“传令,改雁行阵,满帆。”
令旗挥动。
各船帆索绷紧,巨大的硬帆吃满风,船速骤增。浪花在船舷两侧炸开白色长痕。
哈桑从炮舱爬上来,脸色有些发白——这位大食炮术教头终究不太适应高速航校他扶着栏咐:“王爷,浪岗山洞口朝南,子时退潮,水位会降三尺。咱们的炮,最佳射程是一里半。”
“一里半……”陈骤看向海图,“也就是,要贴到洞口百丈内。”
“太冒险。”郑彪摇头,“梁永不是傻子,洞口一定有暗桩、拦船索。”
“所以需要玉堂他们。”陈骤手指点在浪岗山轮廓上,“子时正,他们要在里面点火为号,同时破坏拦船索。”
话到此处,三人都沉默了。
白玉堂和那十个兄弟,已经失联十个时辰。
同一时辰,浪岗山洞窟,废弃工坊区。
这里堆满锈蚀的铁架、破损的模具、朽烂的木料,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十个人分散藏在三处废墟里,彼此以手势联络。
白玉堂靠在一架倾倒的织机后,从油布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巴掌大的硬面饼,掺了盐和肉末。他掰下一半递给旁边的余江,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咀嚼声很轻。
“教头,”余江咽下面饼,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咱们的信号烟花……还放吗?”
按照原计划,夜蛟营要在总攻前夜,在洞窟深处燃放绿色烟花,指示洞口拦船索的位置。可现在……
“放。”白玉堂舔掉嘴角的饼渣,“但得换个地方。”
他摸出怀里油布包裹的洞窟草图——这是沙老七手下拼死绘制的,虽不精确,但标出了主要通道。指尖沿着一条虚线移动,停在标注“旧矿道”的位置。
“这里,”他低声道,“离主洞生活区最远,但有条竖井通山顶。把烟花绑在绳上,从竖井吊上去,在山顶放。”
“可咱们怎么过去?”刘三水从隔壁废墟探头,“外面至少三十人在搜。”
白玉堂收起草图,握紧剑柄。
“杀过去。”
午时初,荒岛西侧礁石滩。
潮水退了,露出一条狭窄的石脊,蜿蜒通向更深的海域。老张趴在礁石缝里,眼睛死死盯着悬崖方向。
搜岛的喽啰已经撤了——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张叔,”王虎嘴唇干裂,“我听见……他们划船走了。”
“再等一刻钟。”老张声音嘶哑。
这六个时辰,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熊霸守岩缝的画面。都尉那条溃烂的左腿,每动一下都该钻心地疼,可那汉子愣是站得笔直,刀挥得还是那么狠。
北疆的老兵都这样吗?
老张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浙江水师服役,见过的大官将,哪个不是躲在后面?可陈王爷麾下这些人……不一样。
“动了!”另一个水兵突然低呼。
悬崖半腰,那片岩缝里,有影子晃了一下。
老张心脏骤紧。
不是喽啰——喽啰穿深蓝色水靠,那影子是土灰色的,是熊霸那身破战袍!
“都尉还活着……”王虎声音发颤。
岩缝口,熊霸果然挪了出来。他左腿用撕下的布条胡乱缠着,走路一瘸一拐,右手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左手……拖着一具尸体。
是喽啰头目的尸体。
熊霸把尸体拖到岩缝外显眼处,然后开始扒尸体的衣服。
老张看懂了——这是要伪装。
果然,熊霸扒下喽啰的水靠套在自己身上,又捡起喽啰的刀插在腰间。做完这些,他抬头望向西边,正是老张三人藏身的方向。
隔着一里多,老张看见熊霸咧嘴笑了。
那笑容又狠又糙,带着北疆汉子特有的浑不吝。
然后熊霸做了个手势——三个手指朝下,指向海面;接着握拳,朝西一挥。
“他让咱们……从西边游出去。”王虎看懂了。
“那他呢?”
熊霸转身,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悬崖上方爬去。
不是逃,是往上。
“他要……引开剩下的人。”老张喉咙发堵。
未时,浪岗山以南二十里海面。
梁永站在旗舰“怒蛟号”船头,望着北方海平线。他身后,三十四艘大战船呈半圆阵列,帆已半降,随波轻晃。
“殿下,”七指书生从船舱走出,“倭国船队回信了,岛景福……要加价。”
“加多少?”
“三成。他陈骤提前出兵,打乱了他的部署,风险大增。”
梁永冷笑:“贪婪的倭狗。告诉他,加一成,爱来不来。”
七指书生迟疑:“可若倭国船队不来……”
“不来也无妨。”梁永转身,眼中闪过厉色,“陈骤三十五艘船,咱们也是三十五艘。他那些新船还没见过血,炮手都是新手。咱们的人,在这片海打了十几年仗。”
话音未落,桅杆了望台上传来呼喊:“北边!有船影!”
梁永抓起望远筒。
镜筒里,北方海平线上,一片帆影如刀刃般切开际线。最前方那艘船的船头,黑底金字的“镇海”旗猎猎作响。
“来得真快。”梁永放下镜筒,“传令,各船升帆,迎敌!”
未时末,镇海一号舵楼。
陈骤的望远筒里,浪岗山船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三十五对三十五,”郑彪舔了舔嘴唇,“倒是公平。”
“公平?”哈桑摇头,“他们以逸待劳,咱们长途奔袭。风向现在对他们有利——东北风,他们顺风。”
“那就抢上风位。”陈骤放下镜筒,“传令,右转两舷,绕东南。”
令旗变动。
整个船队如一条巨蟒在海面划出弧线,试图从东南方向切入上风位。但浪岗山船队显然早有准备,同时转向,死死卡住风向。
两支船队在海面上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舞蹈——相隔三里,平行航行,都在寻找最佳攻击角度。
“王爷,”郑彪盯着对方阵型,“他们左翼薄弱,有三艘老式福船,速度慢。”
“佯攻左翼,实打中军。”陈骤道,“传令,三号至八号船向左翼迂回,吸引火力。其余船只,随本舰直插中军。”
命令下达。
六艘战船脱离本阵,向浪岗山船队左翼包抄。梁永果然中计,调派十艘船前去拦截。
就在这调动间隙,陈骤本阵二十九艘船突然加速,帆索全开,如一支利箭射向浪岗山船队中军!
“炮手就位!”哈桑朝炮舱口大吼。
镇海一号下层炮舱,二十门新式膛线炮已填装完毕。炮手们满头大汗,却动作麻利——这都是哈桑三个月严训出来的。
每门炮旁摆着三种炮弹:实心铁弹、链弹、开花弹。开花弹数量不多,只有五发,哈桑交代过:“关键时候用。”
现在就是关键时候。
两军距离快速拉近:三里、两里、一里半……
“进入射程!”了望台嘶喊。
陈骤拔剑:“左舷,齐射!”
哈桑挥下红旗。
轰——!
镇海一号左舷十门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三尺长的火焰,船身被后坐力震得猛晃。十枚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敌阵。
第一轮齐射准头欠佳,只有三枚命郑但其中一枚正砸在敌舰“海鹞子号”的船舷,碗口大的破洞瞬间炸开,木屑纷飞中传来惨叫声。
“装填!”哈桑嘶吼。
炮手们用长杆清理炮膛,塞入新药包,推入炮弹,插引信……整套动作在颠簸的船舱里完成,最快的一门炮只用了四十息。
而此时,浪岗山船队也开火了。
他们的炮是老式滑膛炮,射程短,准头更差。但数量多——三十多艘船,每船敖十二门炮,第一轮齐射就是三百多发炮弹。
海面顿时炸开无数水柱。
一枚链弹擦着镇海一号的桅杆飞过,铁链绞断一根帆索,半面帆哗啦落下。
“补帆!”郑彪冲甲板上的水兵吼。
陈骤纹丝不动,望远筒始终盯着敌舰队中军那艘最大的船——怒蛟号。梁永的旗舰。
“右转半舷,”他声音冷静,“贴上去,打旗舰。”
浪岗山洞窟,旧矿道入口。
白玉堂一剑刺穿最后一个守卫的咽喉,收剑时血顺着剑槽滴落。他身后,夜蛟营十人只伤了两个——余江手臂被划了一刀,周鸣腿上中箭,但都不致命。
矿道里弥漫着血腥味。
“快。”白玉堂甩掉剑上血珠,率先冲入黑暗。
这条旧矿道废弃多年,脚下坑洼不平,洞壁渗着水。十人举着特制的油灯——灯罩只开一条缝,光线勉强照路。
走了约百丈,前方出现竖井。
井口直径三尺,井壁有锈蚀的铁梯。抬头看,井口透下微弱光——已是傍晚。
“绑烟花。”白玉堂从背囊取出三支绿色信号烟花,用油布绳牢牢捆在一起。
刘三水接过,系在长绳上,开始往上吊。
井深至少二十丈,绳子一点点上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井口外如果有守卫,一切就完了。
绳子终于触顶。
“点火!”
余江擦燃火折,凑近引信。嗤——引信燃烧,迅速上窜。
“松绳!”
刘三水松手,绳子带着燃烧的烟花飞速上升。三息后,井口外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接着是绿光透过井口,映亮洞壁。
成了。
“撤!”白玉堂转身,“回工坊区,等子时。”
酉时初,荒岛西侧海面。
老张、王虎和另一个水兵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拼命朝西游。他们身后半里,悬崖方向传来喊杀声。
熊霸果然把剩下的喽啰全引过去了。
“张叔……”王虎游得吃力,“都尉他……”
“闭嘴,游!”老张咬牙。
他心里清楚,熊霸活下来的可能几乎为零。但那汉子的选择,他懂——当兵的,有时候就得用命换命。
就像当年野狐岭,陈王爷带三百人冲阵,不也是用命给大军开路?
又游出半里,身后喊杀声渐远。老张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荒岛。
悬崖顶上,隐约有个灰色身影站在崖边,面对着至少二十个喽啰的包围。然后那身影纵身一跃——
不是跳崖,是扑向人群。
刀光在落日余晖中闪了一下,接着是惨叫声。
老张扭回头,眼睛红了。
“游!”他嘶吼,“别让都尉白死!”
酉时末,浪岗山以南海面。
海战已持续一个时辰。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血红。两支船队绞杀在一起,炮声、呐喊声、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
镇海一号的船舷已多处受损,但怒蛟号更惨——左舷被轰开三个大洞,一面帆着火,水兵正拼命扑救。
陈骤脸上沾着硝烟灰,右臂被飞溅的木屑划出血口,但他浑然不觉。望远筒里,怒蛟号的舵楼已清晰可见。
梁永就站在那儿。
“哈桑,”陈骤放下镜筒,“开花弹,打舵楼。”
“只剩三发了!”哈桑急道。
“全用上。”
炮舱里,三枚开花弹被推入炮膛。这种新式炮弹外壳较薄,内填铁珠和火药,落地即炸——是李莽和金不换在京城鼓捣出来的,江南这是第一次实战。
“目标敌舰舵楼,仰角三度——”哈桑亲自调整炮口,“放!”
三声炮响几乎同时。
第一枚打高了,从舵楼顶上飞过,落在后甲板炸开,七八个水兵倒地。
第二枚正中舵楼下方,炸开一个大洞,木屑横飞。
第三枚……钻进了舵楼窗户。
轰——!
怒蛟号舵楼从内部炸开,火焰冲而起。碎木、残肢、燃烧的布片喷涌而出。
陈骤看见梁永的身影在爆炸前一瞬乒,接着就被火焰吞没。
“旗舰完了!”郑彪大吼。
浪岗山船队顿时大乱。
陈骤举剑:“全军压上,歼灭残敌!”
可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了望台传来惊恐的呼喊:“倭国船队!倭国船队来了!”
陈骤猛地转头。
海平线上,一片帆影如乌云压来——三十二艘倭国战船,满帆疾驰,已不到十里。
岛景福,到底还是来了。
而此刻,色将黑。
子时将至。
浪岗山洞窟里,白玉堂抬头看了看从通风口透下的星光,握紧了剑柄。
洞外海面上,炮声隐隐传来。
大战,才刚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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