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杭州船坞,晨光微露。
夜蛟营的最后一次实战模拟刚结束,二十条“水蛟”湿淋淋地爬上码头,个个嘴唇发紫,却没人喊冷。白玉堂站在队列前,脸色比海水还沉。
“刚才第三组,从入水到抵达目标点,比规定时间慢了整整六十息。”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为什么?”
第三组的组长余江低下头:“水道里……有暗流,比前探路时急了三成。”
“暗流会变,敌人不会等你。”白玉堂目光扫过所有人,“两刻钟,是极限。超出一息,就可能被守卫发现;超出十息,硫磺毒气就能放倒你们。今各组的平均时间,都超过了。”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这些江湖汉子拼了命练了五,自以为已经炉火纯青,却没想到真实水况的变化就能打乱所有节奏。
“白教头,”刘三水硬着头皮开口,“那怎么办?”
白玉堂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刚从工棚出来的陈骤:“将军,计划得改。”
陈骤停下脚步:“出什么问题了?”
“时间不够。”白玉堂直言,“水道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暗流、水温、毒气,变数太多。按原计划,从入水到出水,至少要两刻钟半。可缓燃引信最多只能支撑两刻钟。”
陈骤皱眉:“引信不能再做长些?”
“能做长,但不安全。”白玉堂摇头,“引信太长,在水下容易缠绊,万一卡住,该炸的时候不炸,或者提前炸了,都是灭顶之灾。”
两人陷入沉默。远处,船坞里传来工匠赶工的敲打声,声声催人。
“那就换打法。”陈骤最终道,“不用定时爆破。你们潜入后,直接用手持火药包,点燃就扔,扔完就走。不求炸毁多少,只求制造混乱。”
“可那样动静太大,会立刻暴露。”
“要的就是立刻暴露。”陈骤眼中闪过寒光,“十月十五夜,你们不是主攻,是奇兵。我要的就是你们在洞窟深处闹出动静,把海龙王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主力船队这边,才好正面强攻。”
白玉堂瞬间明白了:“声东击西?”
“对。”陈骤点头,“所以时间不够的问题,反而解决了——你们不用等爆破,闹完就走。从入水到撤离,一刻钟,够吗?”
白玉堂迅速估算:“够!一刻钟,我们能杀个来回!”
“那就这么定了。”陈骤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弟兄们,不用追求完美,活着回来,就是大功。”
“明白!”
白玉堂转身跑回训练场。陈骤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浪岗山方向。
计策已定,现在只等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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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安庆知府衙门。
冯一刀把腰刀重重拍在公案上,震得茶碗跳起:“老赵,苏州那两家商号的东家,昨晚跑了!”
赵破虏从卷宗中抬起头:“跑了?”
“连夜跑的,家眷都没带,只带了细软。”冯一刀脸色铁青,“咱们的人晚到一步,只抓到几个账房。审了一夜,是三前就收到风声,有人让他们‘出去避避’。”
“谁送的风声?”
“不知道。送信的是生面孔,给了五百两银子,只‘晋王有令,速离江南’。”
赵破虏放下卷宗,走到窗前。秋雨又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消息走漏了。”他沉声道,“咱们抓了镇江焦山码头的人,动了浙江水师那三个将领的家眷,晋王那边……应该察觉了。”
“那怎么办?”冯一刀急道,“剩下的商号、官员,肯定也都收到风声了。现在去抓,怕是只能抓到空宅子!”
赵破虏沉默良久,转身:“不抓了。”
“啊?”
“抓不到人,抓到证据也校”赵破虏走回公案,翻开另一本册子,“大牛走前,不是把孙四的供词抄了三份吗?按那份名单,派人去各家商号、府邸,抄家。金银财宝封存,账册、书信全部带走。人跑了,东西跑不了。”
冯一刀眼睛一亮:“对!只要拿到他们勾结晋王、通敌卖国的证据,人跑不跑,都一样是死罪!”
“但要快。”赵破虏道,“从今起,南直隶、浙江两省绿营全部出动,分三十队,同时抄家。记住,只抄名单上的,不许扰民。敢反抗的,格杀勿论;敢阻拦的,以同党论处。”
“明白!”冯一刀抓起腰刀,又问,“那浙江水师那三个将领呢?还等他们来安庆‘议事’吗?”
“不等了。”赵破虏眼中寒光一闪,“直接抓。我亲自带人去宁波水师大营。你负责抄家,我负责抓人。双管齐下,三之内,把晋王在江南的暗棋,全部拔了。”
“可水师大营有兵,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我带了钦差令牌和太后密旨。”赵破虏从怀里掏出黄绫圣旨,“抗命者,视为谋反,可就地正法。”
冯一刀深吸一口气:“老赵,心。”
“你也一样。”赵破虏收起圣旨,“这一网撒下去,不知道会捞出多少毒蛇。咱们在江南闹出这么大动静,晋王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管他呢!”冯一刀咧嘴,“老子在北疆杀胡人时,他还在王府里享福呢。有种就让他放马过来,看谁砍死谁!”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披上蓑衣,转身踏入雨幕。
安庆城的风雨,比海上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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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荒岛。
熊霸靠在岩壁上,手里攥着那枚信号烟花。高烧让他视线模糊,左腿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疼,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那是他自己的肉在烂。
身边只剩下三个人了。昨夜里又试了一次突围,死了两个。现在活着的,除了他,就剩一个老兵和两个年轻水兵。
“都尉,”老兵哑着嗓子,“亮了,还放信号吗?”
熊霸睁开眼,透过岩缝看向外面。雨停了,阳光刺眼,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放。”他咬牙,“趁他们白松懈,放!”
“可白放信号,咱们更容易被发现……”
“就是要他们发现。”熊霸挣扎着坐直,“白,他们看得清楚,会以为咱们撑不住了,要拼命。人一轻敌,就会露出破绽。”
他看向三个弟兄:“还记得昨晚我画的图吗?信号一放,他们肯定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包过来。南面是悬崖,他们觉得咱们跳下去必死,所以不会重点防。但悬崖下面……我昨观察过,退潮时露出的一片礁石滩,能藏人。”
三人眼睛一亮。
“咱们分两路。”熊霸继续道,“老张,你带他们两个,从南面悬崖爬下去,躲到礁石滩。我留在这里,放信号,吸引他们。”
“都尉!这不行!”老兵老张急道,“您这伤……”
“我走不动了。”熊霸惨笑,“但我还能拉几个垫背的。你们三个,得活着出去。把浪岗山的情报,告诉将军。”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血画着图的破布:“这是我这些观察到的,浪岗山南面主洞口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还有他们船队的泊位。你们带出去,交给将军。”
老张接过破布,手在发抖。
“快走!”熊霸低吼,“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三人红着眼眶,最后看了熊霸一眼,转身钻进岩缝深处。
熊霸看着他们消失,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挪到岩缝口,撕开信号烟花的油布,掏出火折子。
火苗跳动,映着他那张因高烧而通红的脸。
“海龙王……”他喃喃,“老子就算死,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嗤——!
烟花冲而起,在正午的晴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整个荒岛,瞬间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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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杭州船坞指挥室。
陈骤正在看哈桑送来的新炮试射报告,郑彪突然冲进来,脸色发白:“王爷!安庆急报!赵破虏和冯一刀开始大规模抄家抓人,江南震动!晋王在京城有了动作,今晨早朝,有券劾您‘擅启边衅,劳师靡饷’!”
陈骤放下报告:“太后那边呢?”
“太后压下了。”郑彪急道,“但晋王一党的官员不依不饶,要派钦差来江南查案。另外……浙江水师那三个将领,拒捕!赵破虏带人去宁波水师大营,被挡在营外,现在在对峙!”
陈骤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预料之郑晋王这是狗急跳墙了。”
“王爷,咱们要不要分兵去援?”
“不用。”陈骤摇头,“赵破虏手里有钦差令牌和太后密旨,名正言顺。那三个将领敢拒捕,就是谋反。浙江水师不是铁板一块,真正死心塌地跟着晋王的,没几个。等赵破虏拿出证据,自然会有裙戈。”
他顿了顿:“倒是京城那边……晋王开始正面发难了。”
“那怎么办?”
陈骤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浪岗山上:“只要拿下这里,拿到铁证,晋王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所以……”他转身,“传令各船,做好最后准备。十月十五,提前到十月十四。”
郑彪一愣:“提前?”
“对。”陈骤眼中寒光凛冽,“晋王既然动了,就不会等。我猜,最晚十月十三,他就会有更大动作。咱们不能等他出招,要先发制人。十月十四夜,全线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夜蛟营那边……”
“让他们今晚就出发。”陈骤道,“提前一潜入,埋伏在洞窟里。十四日夜,信号为号,里应外合。”
“这太冒险了!提前一潜入,他们要在水下藏二十四个时辰!”
“所以只选最精锐的十个人。”陈骤沉声,“告诉玉堂,这是死命令。十个人,进得去,藏得住,等得起。能做到,回来我亲自给他们请功;做不到……现在就。”
郑彪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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