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与姐姐深谈后，李秀儿的心境便再难恢复往日的纯粹宁静。
姐姐描绘的那个未来——她高居凤位，姐姐从旁辅佐，姐妹同心执掌后宫，她的孩子拥有最尊贵的身份和最安稳的庇护——像一颗落入心湖的种子，不知不觉间已悄然生根发芽，缠绕出藤蔓，日夜滋养着一个名为“渴望”的梦境。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身上妃位的吉服，想象着那更为繁复庄重的皇后朝服穿在自己身上会是何模样；
她会在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腹时，下意识地幻想孩儿降生后，被众人簇拥、口称“嫡皇子”或“嫡公主”的场景；
甚至在睡梦中，她也会看见自己端坐于坤宁宫正殿，接受内外命妇朝拜，而姐姐就站在她身侧，眼神中满是欣慰与支持。
这念头起初让她惶恐不安，自觉愧对姐姐的深情厚谊，但母性的本能与深宫生存的法则很快压倒了那点不安。
姐姐得对，她坐上那个位置，对她们姐妹、对孩子，都是最好的选择。这不是贪婪，这是……为母则刚，是不得不争的生存之道。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李秀儿内心的暗潮涌动中悄然滑过。她安心养胎，皇帝待她愈发体贴，赏赐流水般送入瑶华宫，太医署更是日日有人问诊，将她腹中龙胎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后宫众人见此情形，对这位“惠妃娘娘”的恭敬又多了几分，私下议论皇后人选时，“惠妃”二字被提及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与此同时，前朝后宫关于继后人选的猜测也愈演愈烈。皇后丧期将满一年，按制，皇帝也该开始考虑新后人选了。
懿妃李氏与惠妃李氏，成了最热门的两大人选。支持懿妃者，认为她救驾有功，抚育皇子（六皇子）劳苦功高，且沉稳干练，能镇住后宫；
支持惠妃者，则强调她乃已故柔贵妃亲妹，温婉纯孝，如今身怀龙嗣，若诞下皇子，母以子贵，名正言顺。
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喷薄而出。
这一日，皇帝翻了永和宫的牌子。
夜色温柔，永和宫内灯火融融。李鸳儿陪着皇帝了会儿话，又伺候他用了些宵夜。皇帝心情似乎不错，许是近日朝政顺遂，斜倚在榻上，顺手拿起太监呈上的水烟袋，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那水烟是特制的贡品，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名贵香料与烟草的味道，平日闻着倒也醇厚。
可不知怎的，今夜这味道飘入李鸳儿鼻端，却骤然激起一股强烈的、难以遏制的恶心感！
她脸色瞬间一白，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胃里酸水直往上涌。
她慌忙用帕子掩住口鼻，强自压抑，想要告退出去透口气，可那不适来得又猛又急，她刚站起身，便觉眼前发黑，喉头一甜，竟是“哇”地一声干呕了出来！
“鸳儿？！”皇帝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水烟袋，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见她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干呕不止，心中顿时一紧，联想到某种可能，又是惊又是疑，“快！传太医！梁九功，快去！”
梁九功连滚爬爬地跑去传唤今夜值守的太医。
永和宫内顿时忙乱起来。李鸳儿被皇帝扶到榻上躺下，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惶惑。她月事迟了半月有余，起初只以为是近日劳心劳力所致，并未多想。
毕竟她已不是十八年华，又经历了诸多波折，早已不敢奢望能再为皇帝孕育子嗣。可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却让她不得不正视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太医很快赶到，是太医院专精妇科的周太医。他屏息凝神，手指搭上李鸳儿伸出的腕脉，仔细品察。
起初眉头微蹙，似是有些不确定，又换了另一只手，沉吟良久。
皇帝站在一旁，面色沉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李鸳儿更是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周太医。
终于，周太医收回手，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喜笑容，后退两步，朝着皇帝和李鸳儿深深一揖：
“恭喜皇上！恭喜懿妃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啊！脉象圆滑流利，如珠走盘，确是滑脉无疑！依微臣看，应已有一月有余！”
喜脉！
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永和宫，也炸响在李鸳儿心间！
她……竟然真的有了！在这个她几乎已经放弃希望的年纪，在这个后宫即将风云再起的关头！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她，眼眶不由自主地湿热起来。这是她和皇帝的孩子，是她在这深宫之中，除了嗣儿、承恩之外，真正血脉相连的骨肉！是上赐予她的、意想不到的礼物！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龙颜大悦，连声道：“好！好！好！周太医，确认无误？”
“回皇上，千真万确！娘娘脉象稳健，只是方才或许闻了刺激气味，加上初初有孕，反应稍大些，并无大碍。
待微臣开几副安胎宁神的方子，娘娘好生将养便是。”周太医恭谨回话。
“赏！重重有赏！”皇帝大手一挥，心中畅快难以言表。李鸳儿有孕，于他而言，不仅是子嗣之喜，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慰藉。
这个与他共同经历生死、洞悉他最深秘密的女人，终于怀上了他们的孩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后宫。
惠妃有孕在前，懿妃再度有孕在后！李氏姐妹双双怀上龙嗣！这简直是大的祥瑞，是皇室人丁兴旺的吉兆！
瑶华宫内，李秀儿闻听此讯，手中的绣花针一滞，险些扎到手指。她先是替姐姐感到由衷的高兴，姐姐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姐姐……也有孕了。
那后位之事……姐姐还会坚持原先的想法吗？她腹中的孩子，是否会改变姐姐的打算？甚至……改变皇上的心意？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让她原本因幻想后位而雀跃的心，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她抚着自己已显怀的肚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们姐妹之间，除了血脉亲情，似乎也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竞争。
永和宫瞬间成了后宫新的焦点，贺喜的妃嫔络绎不绝。李鸳儿强打精神应对，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外的轻松。这个孩子来得突然，也来得……不是时候。
皇后之位悬而未决，秀儿有孕在先，自己此刻有孕，无疑会让局面更加复杂。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即将到来的三年一度选秀。按照旧例，就在今年秋。
届时，大批年轻鲜嫩的新人涌入后宫，必将分薄圣宠，搅动风云。她与秀儿皆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正是最易被人钻空子的时候。
她必须探探皇帝的口风。
几日后，趁着皇帝来永和宫看望她，李鸳儿依偎在他怀中，状似无意地轻叹：“皇上，臣妾与秀儿妹妹同时有孕，本是大的喜事。只是……臣妾心中总有些不安。”
“不安什么？有朕在，定会护你们母子周全。”皇帝抚着她的发丝，语气笃定。
“臣妾自然是信皇上的。”李鸳儿抬眼，眸光盈盈，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臣妾听闻……今年秋日，又到了选秀之期。
届时新人入宫，百花争艳，皇上政务繁忙，还要分心照拂我们姐妹……臣妾是怕，怕自己身子笨重，不能如以往般为皇上分忧，反而让皇上劳神。”
她将话题引向了选秀，既表达了自己的隐忧，又显得体贴懂事。
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他如何不知选秀的惯例？只是近来国事家事纷扰，他确实还未及细思此事。
看着怀中女子略显苍白的脸和担忧的眼神，再想到秀儿同样有孕在身，他心中那杆秤渐渐倾斜。
“鸳儿多虑了。”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后新丧未久，宫中接连有喜，已显佑。
此时大肆选秀，于礼不合，也恐惊扰胎气。
朕已决意，今年的选秀……暂且取消。待你们姐妹平安生产，皇子公主康健，再议不迟。”
取消选秀？！
李鸳儿心中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历朝历代，除非特大灾，从未有因妃嫔怀孕而取消选秀的先例！
皇帝此举，无疑是将她们姐妹和未出世的孩子，放在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是向朝野内外释放了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他对李氏姐妹的荣宠与重视，已到了可以打破祖制惯例的地步！
震惊之余，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皇帝此举，固然有对她们的情意，但恐怕更多的，是出于稳定后宫、集中精力应对前朝盐案风波、以及……为他心中属意的后位人选铺路的政治考量。
无论如何，这于她和秀儿而言，都是大的好事。
“皇上……”她眼中泪光闪烁，这次倒是真情流露，“这……这如何使得？选秀乃祖制，恐惹非议……”
“朕意已决。”皇帝打断她，眼神深沉，“朕是子，自有裁量。什么该循旧例，什么可变通，朕心里有数。
你如今只需安心养胎，给朕生一个健健康康的皇子或公主，便是最大的功劳。”
圣心已定，李鸳儿不再多言，只将脸埋入皇帝怀中，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混合着权势与情意的庇护。
然而，皇帝“取消今年选秀”的旨意还未正式颁布，仅仅是隐约透出的风声，便已在前朝后宫激起了滔巨浪！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寿康宫的太皇太后和宁寿宫的几位太妃。她们虽已不理俗务，但关乎皇室子嗣传尝后宫平衡的大事，她们仍有发言权。
太皇太后当即召见皇帝，手中龙头拐杖杵得地面咚咚作响，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帝！哀家听，你为了李氏姐妹有孕，竟要取消今年选秀？可有此事？！”
皇帝恭敬垂首：“回皇祖母，孙儿确有考虑。皇后薨逝未满周年，宫中连添喜讯，此时选秀，恐扰祥和，亦不合礼制。”
“糊涂！”太皇太后斥道，“皇后薨逝，正因中宫缺位，才更需新人入宫，充实掖庭，广衍皇嗣！
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岂能因一两个妃嫔有孕便随意废弃？
李氏姐妹有孕是喜事，但后宫岂能只系于二人之身？
皇帝正值盛年，当为皇家开枝散叶着想！历朝历代，未有此例！”
几位太妃也纷纷附和：“是啊皇上，选秀事关国本，不可轻废。”“皇上宠爱懿妃、惠妃，乃人之常情，但也不能因此乱了后宫法度。”“新人入宫，自有其规矩，怎会惊扰龙胎？皇上多虑了。”
紧接着，前朝一些恪守礼法的老臣也闻风上奏，言辞恳切乃至激烈，称“选秀乃祖制，不可因私情而废”，“后宫专宠，非国家之福”，“皇上当以子嗣为重，雨露均沾”云云。甚至有人隐隐将矛头指向李氏姐妹，暗指她们“恃宠而骄”，“魅惑君上”，“有碍皇嗣繁盛”。
一时间，关于是否取消选秀的争论，迅速从后宫蔓延至前朝，成为新的政治风暴眼。
支持皇帝者（多为皇帝亲信及与李氏姐妹利益相关者）与反对者（保守派、部分清流、以及可能因取消选秀而利益受损的家族）形成鲜明对立。
处于风暴中心的李鸳儿，在最初的暖意与悸动过后，很快清醒地认识到：皇帝的宠爱是一把双刃剑。
他将她们姐妹捧得越高，她们承受的压力和非议也就越大。取消选秀，看似是莫大的恩宠与保护，实则也将她们推向了更多饶对立面。
而她的妹妹秀儿，在听闻朝野因选秀之事争议纷纷、甚至有人暗指她们姐妹“狐媚”时，心中那份对后位的渴望，与骤然增加的惶恐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寝食难安。
姐姐有孕，皇恩如此浩荡，那后位……真的还会属于她吗？
双喜临门，却隐忧重重。平静的湖面之下，更大的波澜正在积聚力量，等待着拍岸而起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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