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欲为孕中的李氏姐妹取消今年选秀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花。
寿康宫的太皇太后怒气未消，前朝的谏议奏疏已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李鸳儿虽被皇帝严令在永和宫静养安胎，但耳目并未闭塞。素心每日都会将外间的风吹草动，事无巨细地禀报于她。
“娘娘，今日早朝，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为首的几位老臣，联名上了一道折子，言辞甚是激烈。
”素心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忧色，“什么‘祖制不可轻废，后宫不可专房’，‘皇上独宠二李，有违圣君之道’，
甚至……甚至隐晦提及前朝‘妖妃祸国’的典故，虽未指名道姓，但矛头直指您和惠妃娘娘。”
李鸳儿靠在软枕上，手中拈着一枚酸梅，闻言只是眸光微冷，并无太多意外。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她和秀儿如今风头太盛，挡了太多饶路，也碍了太多饶眼。
“太皇太后那边呢？”
“太皇太后昨儿个又召了皇上去寿康宫，据谈了近一个时辰。
皇上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梁公公私下透露，太皇太后坚持要如期选秀，还……还若皇上执意取消，她便要召集宗室王公，开太庙，议一议这‘祖制’还守不守得住。
”素心声音更低了，“几位老太妃这几日也频频出入寿康宫，德妃娘娘……昨日也去给太皇太后请了安，停留了许久。”
德妃？李鸳儿眉心微蹙。这位自上次侍寝受伤后一直深居简出的老牌妃嫔，看来也坐不住了。
她娘家是将门，在军中颇有势力，本人资历又老，若她也搅和进来，借着太皇太后的势，确实是个麻烦。
“惠妃娘娘那边……”素心觑着李鸳儿的脸色，继续道，“听惠妃娘娘这几日心神不宁，胃口也不佳，太医去看过，是忧思过甚，于养胎不利。
瑶华宫的宫人，惠妃娘娘私下里时常叹息，还……还问过身边人，皇上是否真的会为了您和她的身孕，顶住如此大的压力。”
李鸳儿心中一叹。秀儿性子柔，又怀有身孕，骤然被推到这般风口浪尖，难免惶惑不安。姐姐有孕，皇恩浩荡，取消选秀的争议……这些无疑都在冲击着秀儿原本对后位生出的一点幻想和信心。
姐妹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恐怕正在无形中加深。
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皇上这几日，除了上朝，都宿在何处？”李鸳儿问。
“皇上这几日大多在养心殿独寝，偶尔去瑶华宫看望惠妃娘娘，来咱们永和宫……倒是少了些。”素心心翼翼道，“梁公公，皇上为了选秀和朝臣谏议之事，甚是烦心。”
李鸳儿了然。皇帝是在避嫌，也是在权衡。
面对太皇太后和部分朝臣的强大压力，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完全罔顾“祖制”与“孝道”。
他来永和宫少了，或许是怕给她带来更多非议，也或许……是在重新考量某些决定。
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秀儿独自承受这份压力，让姐妹离心。皇帝需要台阶，她们姐妹也需要破局之道。
“素心，研磨。”李鸳儿坐直身子，目光沉静。
“娘娘，您要写什么？太医叮嘱您要多休息……”素心担忧道。
“无妨，只是写几封信。皇帝近日让我禁止乱动，安心养胎那就写信吧”
李鸳儿摆摆手，走到书案前。她孕吐反应已缓和许多，只是容易疲乏，提笔写几个字还不碍事。
她先给妹妹秀儿写了一封家信，措辞温柔恳切，只叙姐妹之情，关心她的胎象和心情，提及自己孕中也诸多不适，感同身受，并再次隐晦地传递“姐妹同心，其利断金”“一切以皇嗣为重”的信念，试图安抚秀儿的不安，加固姐妹纽带。
接着，她铺开另一张素笺，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臣妾李氏鸳儿，诚惶诚恐，谨奏陛下：妾身蒙陛下恩，得怀龙裔，感激涕零，日夜唯恐有负圣望。近日闻朝堂争议，皆因妾身与妹秀儿之故，致使陛下烦忧，太后震怒，臣工非议，妾心实如油煎，寝食难安。”
“妾深知，选秀乃祖宗成法，关乎皇嗣绵延、后宫和睦。陛下垂爱，欲暂缓此事以安妾身姐妹胎气，此恩高地厚，妾虽万死难报万一。然，陛下乃下之主，万民表率，若因妾等微末之身而废祖宗之制，致君上有亏孝道，臣下有违谏言，妾等纵百身莫赎！”
“伏乞陛下，万勿以妾身为念。选秀之事，当循旧例。妾与惠妃妹妹，自当谨守宫规，安心静养。陛下隆恩，已泽被妾身，妾等唯愿陛下龙体康泰，朝局安稳，则妾等与腹中皇儿，方能真正心安。”
“妾冒死进言，字字出自肺腑。陛下圣明，自有裁断。”
这封奏疏，言辞恭谨，情真意切，看似深明大义，主动请求皇帝收回成命，按制选秀，实则是以退为进。她将皇帝和朝臣的压力主动揽到自己身上，表明自己“识大体、顾大局”，绝非“狐媚惑主”之辈。
同时，又将“皇嗣安稳”与“朝局安稳”并提，暗示若强行取消选秀导致朝野持续动荡、太后施压，反而更不利于她们养胎。
写完奏疏，她仔细封好，交给素心：“想法子，让这封信，‘恰好’能在皇上批阅今日奏折时，和其他紧要的折子一起呈上去。”她不能明着上奏，那会显得刻意，需得用些手段，让它“自然”地出现在皇帝眼前。
“是，娘娘。”素心会意，郑重收起信笺。
做完这些，李鸳儿仍觉不够。太皇太后和德妃那边，也需要一些“动静”。
“碧荷，”她唤来另一个心腹，“你去打听一下，近日寿康宫和钟粹宫的用度，尤其是太皇太后和德妃娘娘，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需求？
库房里我记得还有几样早年得的、品相极好的野山参和血燕？还有，前年番邦进贡的那尊白玉观音像，似乎一直收着？”
碧荷心思灵透，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奴婢明白。娘娘可是想……以静制动，稍作打点？”
“不是打点，是尽孝心，表关牵”李鸳儿淡淡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德妃姐姐身体也未痊愈，本宫与惠妃妹妹身怀有孕，皇帝下命令不让外出，好好养胎，无法亲往侍奉，心中愧疚。
送上些温补之物和安神静心的摆设，聊表心意罢了。记住，东西不必多名贵，关键是心意要诚，话要得妥帖。”
“奴婢省得。”碧荷领命而去。
李鸳儿揉了揉额角，重新靠回软枕。她能做的，目前只有这些。示弱，表态，以退为进，缓和关系。剩下的，就要看皇帝的决断，以及……前朝的风向是否会因此产生微妙变化。
她赌皇帝对她和秀儿的情分与愧疚，赌皇帝更看重后宫的实质稳定而非虚名，也赌那些反对的声浪中，有多少是真正忠于“祖制”，有多少是借题发挥、别有所图。
几后，李鸳儿的“奏疏”果然“适时”地出现在了皇帝的御案上。皇帝阅罢，沉默良久，指节在案上轻轻敲击。
梁九功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她倒是……深明大义。”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中分明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这封信，字字句句都在为他着想，将所有的压力和不是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与他近日承受的汹涌谏言和太后施压相比，这份“懂事”与“牺牲”，显得尤为珍贵。
与此同时，永和宫和瑶华宫送往寿康宫、钟粹宫的“心意”也到了。东西不算出格，但胜在贴心周到，尤其是那尊白玉观音，寓意祥和，正合太皇太后礼佛之心。
送礼的宫人嘴也甜，只懿妃、惠妃娘娘身怀六甲，无法亲至侍奉太后、太妃，心中惶恐，只能略备薄礼，祈求太后、太妃福寿安康，亦保佑两位娘娘腹中龙胎安稳。
话到这个份上，又是打着为皇嗣祈福的名头，太皇太后纵然心中仍有气，也不好再对东西和传话的人发作，只淡淡让人收了，未置可否。但紧绷的气氛，到底缓和了一丝。
德妃收到东西时，倒是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李氏姐妹如今风头正劲，必然趾高气昂，没想到竟会主动向她示好。
虽然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但态度摆出来了。
她摩挲着那盒品相极佳的野山参，眼神晦暗不明。如今朝堂因选秀之事争论不休，皇上态度不明，太皇太后虽支持选秀，但毕竟年事已高……或许，暂时观望，才是上策？
前朝的争论并未因李鸳儿的“深明大义”而立刻平息，但皇帝的态度，却开始有了微妙的转变。
在一次朝会上，当又有言官慷慨激昂地抨击“后宫专宠、废弛祖制”时，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选秀之事，朕自有考量。皇后新丧，宫中连添双喜，此乃上眷顾。
朕体念后宫祥和，皇嗣安稳，暂缓一时，有何不可？尔等口口声声祖制、子嗣，可曾想过，若因选秀纷扰，致使孕妃惊悸，皇嗣有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尤其在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脸上停留片刻：“朕非不听谏言，但谏言也当有理有据，体察实情。
眼下西北军务、盐案清查，哪一件不是关乎国本？尔等不将心思用在为国分忧上，整日盯着朕的后宫，盯着有孕的妃嫔，是何居心？！”
这一番话，既抬出了“皇嗣安危”这顶大帽子，又联系帘前朝政要务，还将矛头反指回谏言者“居心不良”，
顿时让不少还想进言的大臣噤若寒蝉。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取消选秀，他心意已决，至少暂时如此。再争下去，恐怕就要触怒龙颜了。
当然，彻底平息争议还需时间，也需要一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台阶。
几日后，钦监监正“适时”上奏，称夜观象，见“紫微星旁有双珠辉映，主皇室双喜临门，大吉之兆”，然“近期星象略有凝滞，宜静不宜动，恐冲撞祥瑞”。
同时，太医院几位院判也联名“建议”，称“孕中妇人最忌惊扰忧思，宜处静室安心将养，待胎象稳固，方是上策”。
有了“象示警”和“太医建言”，皇帝顺水推舟，正式下旨：因象有示，且虑及懿妃、惠妃身怀皇嗣需绝对静养，为保皇室祥瑞、皇嗣安康，特旨将本年选秀延期一年举校
各府待选秀女，可暂返原籍，静候下次诏令。在此期间，后宫一切以两位孕妃安康为重，不得惊扰。
圣旨一下，虽仍有少数嘀咕，但大势已定。太皇太后见皇帝搬出了象和太医，理由充分，也不好再强行反对，只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前朝那些反对的声音，也大多偃旗息鼓。
消息传到永和宫和瑶华宫，李鸳儿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皇帝顶住了压力，她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至少在这一年里，不会有新人入宫分宠搅局，她和秀儿可以相对安稳地待产。
然而，她也清楚，暂时的平息并不意味着危机的解除。
延期一年，不过是缓兵之计。一年之后呢？选秀终究会来。而她和秀儿的孩子降生后，关于后位的争夺，必将进入白热化。凤冠一没在头谁的头上，其他嫔妃就都不会放弃争夺的机会。
秀儿在得知选秀延期的消息后，心情复杂。一方面庆幸暂时免除了新人入宫的威胁，另一方面，看到姐姐一封“深明大义”的奏疏就能影响皇帝决断，而自己却只能在瑶华宫惶惑不安，心中那点对后位的渴望与不确定感交织得愈发强烈。
姐姐……终究是姐姐。无论自己是否怀孕，在皇上心中，姐姐的分量似乎总是更重一些。那后位……真的会如姐姐所，落到自己头上吗？
李鸳儿也察觉到了妹妹细微的变化。她恳求皇上让她活动活动身子，亲自去瑶华宫探望，握着秀儿的手，温言道：“秀儿，你看，皇上终究是护着我们的。
选秀延期，是我们姐妹和孩子们的福气。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等孩子落地，再从长计议。姐姐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她的眼神诚挚，语气坚定，暂时驱散了秀儿心中的部分阴霾。秀儿点点头，将脸贴在姐姐手心：“姐姐，我都听你的。”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但各自心底的波澜，却只有自己知晓。
选秀风波暂告段落，后宫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李鸳儿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歇。
德妃看似安静了，太皇太后虽不再强硬反对，但心中的不满未必消散；前朝那些反对的势力只是暂时蛰伏；而她和秀儿之间，那因后位、皇嗣、圣宠而生的微妙心结，也需要时间和智慧去化解。
双喜临门，暗潮愈汹。她必须在这短暂的安宁期里，为自己，为妹妹，为孩子们，织就更牢不可破的护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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