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宫内,暖意熏人。李秀儿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腹尚未显怀,一只手却已不自觉地轻轻覆在上面,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温柔与珍重。
经历了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产和漫长的调养,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于她而言,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绝望中重燃的希望之火。
李鸳儿坐在榻边绣墩上,手里拿着把玉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妹妹梳理着因孕中略显毛躁的发尾,眼神却有些飘远,落在窗外一株初绽新蕊的玉兰树上。
自乾清宫那场血腥的“意外”后,皇后之位空悬已有数月。
朝野内外,明里暗里的议论从未停歇。皇帝虽未明言,但频繁驾临永和宫与瑶华宫,态度已然鲜明。
前朝那些关于她“出身微贱”“再醮之身不宜正位中宫”的谏言,她也偶有耳闻,只是皇帝一律留中不发,态度暧昧。
起初,她不是没有过悸动。母仪下,执掌凤印,那是下女子所能企及的至高尊荣,也是对她这半生颠沛、隐忍谋算最大的“回报”。
有了那个位置,她才能真正名正言顺地庇护嗣儿、承恩,乃至秀儿和孩子们,将命运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郑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秀儿再次有孕的消息确认后,这份悸动渐渐沉淀,被更为冷静现实的权衡所取代。
“姐姐?”秀儿察觉到她的走神,轻声唤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鸳儿回过神,对上妹妹清澈担忧的眼眸,笑了笑,放下玉梳:“没什么,只是看着你如今这般,心里高兴。”她顿了顿,话锋微转,“秀儿,你如今身子贵重,万事都要以腹中皇儿为要。皇上……近日待你如何?”
秀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轻柔:“皇上待我极好,赏赐不断,太医日日请脉,饮食起居都特意关照。
只是……”她迟疑了一下,“我总觉得,皇上看我的眼神,除了欣喜,似乎……还有些别的,像是……歉疚?”
李鸳儿心中了然。皇帝对秀儿的厚待,固然有对这个孩子的期盼,何尝不是对之前未能护住她第一个孩子、以及她因此遭受磨难的弥补?这份“歉疚”,或许正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皇上是心疼你。”李鸳儿握住妹妹微凉的手,“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更要懂得惜福。
这后宫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尤其是……”她声音压低,“皇后之位空悬,不知多少人蠢蠢欲动。”
秀儿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护住腹:“姐姐,我……我不敢想那些。我只求这个孩子平平安安。”
“傻丫头,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避开的。”李鸳儿语气沉静,“皇上属意谁,你我心知肚明。但姐姐思来想去,这个位置,或许你比姐姐更合适。”
“我?”秀儿惊得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姐姐莫要笑!我何德何能?论资历、论对皇子的抚育之功、论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我哪里及得上姐姐半分?更何况,我出身更低,经历更单纯,怎能担此大任?”
“正因为你出身更低,经历更单纯,身后没有复杂的家族势力牵绊,皇上才更放心。”李鸳儿冷静地分析,条理清晰,“我虽得皇上信任,但‘崔氏遗孀’这个身份,终究是个话柄。
前朝那些老臣,守着礼法祖制,可以拿这个攻讦我,质疑我继位的正当性。若我强行上位,势必引起朝堂争议,甚至可能牵连太子一系。”
她提到“太子”,秀儿神色更凝。太子早已成年,虽非皇帝最宠爱,但地位稳固,身边也聚集了一批拥护的东宫属官和朝臣。
若李鸳儿以“再醮”之身越过诸多老资格妃嫔登上后位,太子及其势力会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自身地位受到威胁?
那些本就对皇帝“独宠”李氏姐妹不满的老妃嫔、如德妃之流,又会如何推波助澜?
“而你就不同了。”李鸳儿继续道,“你是鹂儿亲妹,鹂儿为皇室诞育皇子而薨,追封皇贵妃,于情于理,皇家都欠你们李家一份恩情。
你性情温婉,与人无争,如今又怀有龙嗣,无论生下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大功一件。由你继后,既全了皇上对鹂儿的追思之情,也能彰显皇家恩泽,更不易引发前朝激烈的反对。”
“再者,”她看着妹妹,目光坦诚,“姐姐若为后,你虽是我亲妹,但终究是妃妾。长日久,宫中难免有比较,人心难测,即便你我姐妹同心,也难保底下人不会搬弄是非,离间感情。
与其日后可能生出隔阂,不如一开始就将你推上那个位置。你为后,我为妃辅佐你,我们姐妹一体,同心同德,这后宫才能真正稳固,也无人敢再轻慢、谋害你和你的孩子。”
她的话,句句在理,既考虑了朝局稳定,也顾及了姐妹情分,更从根本上为秀儿和未来孩子的安全铺路。
秀儿听得怔住了,眼中水光潋滟。她从未想过这些,她只想守着姐姐,守着来之不易的孩子,平静度日。
可姐姐却为她思虑得如此深远,甚至愿意将唾手可得的后位相让!
“姐姐……”她哽咽着,紧紧回握住李鸳儿的手,“这……这怎么可以?那是姐姐应得的!皇上属意的是你啊!我……我怎能夺姐姐之位?”
“不是夺,是让,也是为了我们更好的未来。”李鸳儿语气坚定,“秀儿,你信姐姐。
在这深宫之中,位置高低固然重要,但如何坐得稳,如何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让皇上无后顾之忧,才是根本。
你如今有孕,便是最大的筹码和理由。待你平安生产,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姐姐都会寻机向皇上进言,陈明利害。”
“可是皇上他……”秀儿仍然不安。
“皇上是明君,他心中自有丘壑。”李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属意我,有他的考量。但若我们姐妹能拿出更稳妥、更有利于大局的方案,他未必不会重新权衡。
毕竟,对他而言,后宫安稳、前朝无事、皇嗣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的是,皇帝对她那份隐秘而执着的情愫,或许也是他属意她的原因之一。但帝王之爱,能持续多久?比起飘渺的情爱,实实在在的局势利弊,才是更可靠的凭恃。让秀儿为后,既能全了皇帝对鹂儿的愧疚(移情于秀儿),又能避免诸多潜在风险,于皇帝而言,未必不是更好的选择。
当然,这需要时机,也需要技巧。不能直白地“让”,那样显得刻意,也可能引起皇帝疑心。需得在合适的场合,以退为进,将秀儿的“优势”和她的“顾虑”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来,引导皇帝自己做出“最优”的选择。
“此事暂且放在心里,不必对外人言。”李鸳儿拍拍妹妹的手,“你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养胎。其他的,交给姐姐。”
秀儿看着姐姐沉静笃定的面容,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信赖。她用力点零头:“我都听姐姐的。”
姐妹俩又了些体己话,李鸳儿才起身离开瑶华宫。
走在回永和宫的宫道上,春风拂面,已带了些许暖意,但李鸳儿的心却并未完全放松。
让后位于秀儿,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但这步棋同样有风险。皇帝是否会接受?是否会觉得她是在以退为进、耍弄心机?太子及其党羽,还有德妃等老牌妃嫔,是否会真心接纳秀儿?秀儿性子柔善,能否撑得起中宫之主的威严与担子?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比起自己贸然登上后位可能引发的疾风骤雨,扶持秀儿,显然是更稳妥、也更符合长远利益的选择。她们姐妹的命运早已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秀儿好,便是她好;秀儿稳,她才能更稳。
至于她自己……李鸳儿望着廊庑尽头那巍峨的宫殿飞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后位固然尊崇,但有时候,站在最适合的位置,手握真正的实权,远比一个虚名更重要。
她要的,从来不是仅仅是皇后的凤冠。
她要的,是无人再敢欺辱她们母子的绝对安稳,是能主宰自身命阅底气,是看着仇敌一一伏诛、亲人安然喜乐的快意。
这条路,她还需慢慢谋划,徐徐图之。
而第一步,便是帮妹妹,稳稳地坐上那个无数人觊觎的位置。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看似平静的后宫,新一轮的波澜,或许就将因她今日这个决定,而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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