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色粗布衣裳带着一股陈年的汗渍与油烟混合的气味,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新伤旧痕,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人皮面具轻薄而富有弹性,紧贴在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感,边缘被老耿用一种黏腻的药膏仔细地抹平、融入脖颈的肤色,即使对着铜盆里浑浊的积水,林逸也只看到一个面色蜡黄、眼角下垂、颧骨高耸、带着几分呆滞和苦相的中年伙夫模样,与之前那个即便落魄也难掩清俊的“林逸”判若两人。
山猫的伪装更加彻底。他本就体格魁梧,穿上那套打着补丁的肥大短褐,再配上人皮面具那张嘴歪眼斜、永远流着口水的“傻子”脸,佝偻着背,微微跛着脚(正好掩饰了他肩伤未愈带来的僵硬),简直活脱脱一个智力残缺的力夫。老耿甚至在他的指甲缝和衣领袖口,故意抹上了一些油污和食物残渣,细节处令人作呕,却也真实得无可挑剔。
“记住,老王头,后厨三等杂役,管泔水桶和垃圾车,嗜酒,口齿不清。石头,哑巴,力气大,脑子不好,只听他叔的话。” 老耿用他那砂纸般的声音,最后一次交代,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腰牌收好,遇到盘查,递上去,低头,别乱看,别多话。”
林逸将那块油腻的木制腰牌贴身放好,点零头。山猫也“嗬嗬”了两声,茫然地转动着眼珠,将一个痴傻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鹞子”已经准备好了。他换了一身更加破旧、如同流浪汉般的衣服,脸上也做了些简单的涂抹,显得灰头土脸。他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武器,只有腰间鼓囊囊的,似乎塞着些杂物。
“走。” “鹞子”言简意赅,拉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林逸扶着(或者架着)假装腿脚不便、哼哼唧唧的“石头”(山猫),低着头,弓着腰,跟在他身后,踏出了这间庇护了他们数日、此刻却已不再安全的废弃排房。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废弃的菜畦和排房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荒凉破败。“鹞子”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专挑最不起眼的墙根、沟渠、垃圾堆边缘行进,有时甚至需要穿过半人高的荒草和倾倒的篱笆。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总能提前预判到可能出现的巡逻队或早起行人,巧妙地避开。
林逸和山猫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林逸(老王头)步履蹒跚,偶尔还故意咳嗽几声,山猫(石头)则一直低着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哝,偶尔被脚下的石头绊一下,引得林逸(老王头)不耐烦地低声呵斥几句,活脱脱一对生活在底层、为生计奔波的苦命叔侄。
越靠近内城方向,人流和盘查开始增多。街道上出现了推着车叫卖的早市摊贩,赶着去上工或出城的百姓,以及零星巡逻的军士。“鹞子”始终走在他们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起眼,又能随时观察动向。
在一个街口,他们遇到邻一道盘查。两个穿着巡防营号衣的军卒,正懒洋洋地拦着过往行人查看路引或腰牌。看到“鹞子”这副流浪汉模样,只是厌恶地挥挥手让他快滚。“鹞子”低头哈腰地快步通过。
轮到林逸和山猫时,其中一个军卒皱了皱鼻子,显然闻到了他们身上那股特意营造的、混合着泔水味的糟糕气息。“干什么的?腰牌!”
林逸(老王头)连忙露出谄媚而卑微的笑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军、军爷……的是帅府后厨的,出、出城倒泔水……” 一边,一边手忙脚乱(实则暗中稳当)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油腻的腰牌递上。
军卒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着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他们邋遢的打扮和山猫(石头)那痴傻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帅府后厨的?怎么这副德行?快点滚!别挡道!” 显然,这种底层的、肮脏的杂役,在这些军卒眼中,如同路边的垃圾,多看一眼都嫌脏。
林逸(老王头)连连点头,收回腰牌,拉着还在对军卒傻笑的“石头”,踉跄着通过了关卡。直到走出去老远,林逸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只是开始。越往外城边缘走,盘查反而越发松懈,但各色热也越发复杂。他们混迹在出城的人流中,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也有像他们一样衣衫褴褛的苦力。“鹞子”始终没有远离,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终于,他们来到了外城的西侧城门。这里是通往城外乱葬岗、垃圾倾倒场等荒僻之地的通道,出入的大多是穷苦百姓和承担脏活累活的人,守门的军卒也显得更加惫懒和粗鲁。
排队出城的人不多。轮到他们时,守门卒子只是瞥了一眼他们的腰牌和那身行头,连问都懒得问,挥了挥手:“快点快点!臭死了!”
顺利出城!城外,是更加开阔却也更加荒凉的景象。土路崎岖,两侧是稀疏的农田和荒草坡,远处可以看到连绵的低矮山丘,以及……那片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阴森森的乱葬岗轮廓。
“鹞子”加快了脚步,领着他们离开官道,拐上了一条更加偏僻、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径。他不再掩饰行迹,而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显然,这条路上也可能有危险。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长满荆棘和歪脖子树的荒坡,乱葬岗那林立着残破墓碑和散落着白骨的景象,已经清晰可见。空气中似乎都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前面,第三棵枯柳树。”“鹞子”停下脚步,指了指方向,声音依旧平淡,“我会在这里看着,直到你们上车。之后,一切靠你们自己。” 他没有再见,也没有任何鼓励的话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既定的程序。
林逸(老王头)对他点零头,搀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棵指定的、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同鬼爪的柳树走去。
枯柳树下,果然停着一辆破旧的、沾满污秽的木板车。车上堆着几个散发出恶臭的、盖着破草席的木桶(显然就是泔水桶),还有一个装着些烂菜叶和杂物的破筐。一个同样穿着靛蓝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佝偻着背的老者,正蹲在车辕旁,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杆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扫过走来的林逸和山猫,尤其是在山猫那痴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磕了磕烟锅,站起身,用沙哑的声音含混道:“来了?上车吧,时候不早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对暗号,仿佛早已约定。林逸心中明白,这就是接应人,那位“真正的”老伙夫——当然,是李淳安排的人假扮的。
林逸(老王头)连忙点头哈腰,嘴里含糊地应着,先将还在东张西望、似乎对周围环境有些好奇(或者警惕)的“石头”扶上车板,让他坐在两个泔水桶之间的缝隙里(这里气味最难闻,也最不易被检查),自己则爬上了车辕另一侧,坐在“老伙夫”身边。
“老伙夫”不再看他们,慢吞吞地将烟杆别在腰间,拿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拉车的瘦驴。“驾!”
板车骨碌碌地启动,沿着荒坡下一条更加颠簸的路,朝着乱葬岗深处驶去。车轮碾过碎石和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林逸偷偷回望,那棵枯柳树下,“鹞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现在起,他们彻底孤身入虎穴,每一步,都只能靠自己,靠身边这个真假莫辨的“老伙夫”,以及……那虚无缥缈的“接应”。
板车在乱葬岗崎岖不平的路上缓慢前行,周围是累累荒冢和随风飘荡的招魂幡碎片,气氛诡异而压抑。山猫(石头)似乎被这环境吓到了(或者是演出来的),缩在泔水桶后面,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老伙夫”则始终沉默地赶着车,只有偶尔调整方向时,才会低低地吆喝一声。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深入乱葬岗,另一条则转向山丘侧面,似乎通往一条相对隐蔽的山道。
“老伙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转向山道的岔路。
然而,就在板车刚刚拐过弯,驶入相对狭窄、两侧都是风化岩壁的山道时——
前方岩壁的阴影里,忽然转出了三条身影,拦在了路中央!
这三人都穿着普通的短打扮,但眼神凶狠,手中握着明晃晃的短刀,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停车!” 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喝道,目光在板车和车上三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几个泔水桶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某种得逞般的兴奋。
“几位……几位好汉……”“老伙夫”似乎吓坏了,声音颤抖,连忙勒住瘦驴,板车停了下来。
“干什么的?” 刀疤脸逼近一步,短刀在手中掂量着。
“、的是帅府后厨倒泔水的……这、这是要回府……”“老伙夫”结结巴巴地回答,身体往后缩。
“倒泔水的?” 刀疤脸嗤笑一声,眼神却更加锐利,“我看不像!车上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也逼了上来,一人伸手就要去掀盖在木桶上的破草席。
林逸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遇到了真劫道的?还是……对方察觉了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伙夫”那原本佝偻颤抖的身体,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猛地一弹!他手中那杆不起眼的旱烟杆,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点向刀疤脸的咽喉!
刀疤脸显然也是练家子,反应极快,仓促间挥刀格挡!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然而,“老伙夫”这一击竟是虚招!烟杆与短刀相撞的瞬间,他手腕一抖,烟锅中猛地弹射出一蓬炽热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灰,直贫疤脸面门!
“啊!我的眼睛!” 刀疤脸猝不及防,被烟灰迷了眼睛,惨叫着踉跄后退。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缩在车后、瑟瑟发抖的“石头”(山猫),如同沉睡的猛虎骤然苏醒!他猛地从泔水桶后窜出,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一个“傻子”,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块从车板上掰下的、边缘锋利的硬木片,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劫纺太阳穴!
那劫匪注意力全在“老伙夫”身上,根本没料到这个“傻子”会暴起发难,被砸了个正着,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第三个劫匪大惊失色,挥刀砍向山猫!山猫虽然重伤未愈,但悍勇不减,侧身避开要害,硬是用肩膀(未受赡那边)撞入对方怀中,同时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腹!
另一边,“老伙夫”在烟灰迷住刀疤脸眼睛的瞬间,旱烟杆已经如同灵蛇般缠上了对方的持刀手腕,用力一绞!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刀疤脸更加凄厉的惨叫响起,短刀“哐当”落地。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爆发,又在数息之内结束。三个拦路劫匪,一人被山猫砸晕,一人被山猫撞翻在地痛苦蜷缩,为首刀疤脸则被“老伙夫”废了手腕,捂着眼睛和手腕在地上哀嚎。
“老伙夫”面不改色,迅速上前,用脚踢开地上的短刀,又从怀里掏出绳索,手脚麻利地将三个劫匪拖到路边岩壁阴影里,捆了个结结实实,并扯下他们的衣襟塞住了嘴。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示出极高的身手和丰富的经验。
做完这一切,“老伙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回到车边,看了一眼因为刚才的搏斗而微微喘息的林逸和山猫(山猫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脸色有些发白),点零头,低声道:“李大人预料到可能会有人在这条路上‘守株待兔’,特意让我带上家伙。没事了,上车,继续走。”
林逸心中骇然。李淳连这都预料到了?还是……这三个劫匪,根本就是李淳安排的,用来测试他们应变能力,或者……制造“意外身亡”假象的“道具”?
他没有时间细想,和山猫重新爬上车。
“老伙夫”再次扬鞭,瘦驴拉着板车,继续沿着山道,朝着前方未知的、镇北城内城帅府的方向,骨碌碌地驶去。
车轮碾过尘土,也将刚才那短暂而血腥的插曲,迅速抛在了身后。
前方,那座象征着北疆至高权力、也隐藏着无数秘密与危机的帅府,越来越近。
而他们,这两个伪装成最卑贱杂役的“棋子”,正一步步,踏入这龙潭虎穴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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