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无声的杀戮与惊退中,悄然滑向黎明。废弃排房内,最后一点炭火终于耗尽,化为一捧冰冷的灰烬。屋内彻底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只有窗棂缝隙透入的、极淡的灰白色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床榻模糊的轮廓,以及几个如同凝固在黑暗中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并非来自屋内,而是来自门外——那三具被“鹞子”用吹箭悄无声息终结的、正在迅速冰冷的尸体。死亡的气息,如同看不见的蛛网,悄然笼罩了这片本应安全的避难所。
“鹞子”依旧隐在门边阴影里,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证明他的存在。他仿佛对外面遗留的尸体和可能因此暴露的风险毫不在意,只是保持着绝对的警惕,监视着一切可能的入侵方向。
老耿蹲在角落柴草堆旁,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干草,浑浊的眼睛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山猫虽然清醒,但重伤未愈,又经历刚才的惊险,此刻再次陷入了昏睡般的休养状态,只是眉头紧锁,似乎睡梦中也不安稳。
林逸坐在木榻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毫无睡意。腿伤在紧张过后传来阵阵钝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当前危险的处境和未来的莫测。
追兵找到了这里!虽然只是股试探,被“鹞子”雷霆般清除,但这无疑发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他们的藏身地,可能已经不再隐秘。即使“鹞子”清除得干净,但那几声临死前的惨叫,以及逃走的追兵,都可能引来更大规模的搜查。赵老四背后的人,或者其他势力,绝不会轻易放弃。
“灰隼”依旧杳无音信。李淳“鹞子”会负责联络,但现在看来,“鹞子”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守护者(或者监视者)和杀手,他似乎并不承担主动外出联络的任务。那么,与韩猛、李淳乃至萧破军的下一步联系,由谁来完成?难道只能被动等待?
李淳透露的“火云隼”往事,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北疆内部的脓疮,远比朝堂上的曹正淳更加复杂、更加贴近、也更加致命。萧破军按兵不动,不仅仅是因为外部压力和内部派系,更是因为这段血淋淋的历史尚未理清,阴影中的敌人尚未现身。
而他林逸,现在不仅要携带密诏这个“明火”,还无意中握住了“火云隼”碎片这把能刺穿北疆内部黑暗的“暗缺。他的价值,或者危险性,已经超出了最初的预计。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窗外色渐亮,废园和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远处,似乎开始有了早起行饶模糊声响,更远处,军营晨操的号角隐约传来,新的一开始了。
但屋内的气氛,并未因为白昼的到来而有所缓和。
日上三竿时,老耿默默起身,开始准备简单的饭食。他将最后一点杂粮掺着野菜煮成糊,又拿出几块硬邦邦的、似乎是之前藏起来的干饼。食物很简单,分量也不多,显然储备有限。
“鹞子”依旧没有进食的迹象,仿佛不需要人间烟火。
林逸强迫自己吃了一些,又心地喂山猫喝零糊糊。山猫的精神比昨夜好了一些,能低声几句话,但依旧虚弱。
就在他们默默进食,屋内只有细微咀嚼声时——
“笃、笃笃、笃。”
熟悉的、规律的叩门声,再次响起!节奏,与昨夜李淳来时一模一样!
屋内所有人瞬间动作凝固!林逸放下碗,山猫屏住呼吸,老耿停止了搅动锅勺,“鹞子”则无声地滑到了门边,侧耳倾听,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是李淳去而复返?还是……敌人模仿了暗号?
“北风卷地。” 门外,传来了那苍老而平稳的声音。
暗号的上半句!
林逸与“鹞子”对视一眼,“鹞子”微微点头,示意门外暂时只有一人。
林逸定了定神,沉声接道:“白草折?”
“胡八月即飞雪。” 门外流畅接上。
暗号无误!是李淳!
“鹞子”无声地拉开一条门缝,确认后,才将房门打开。
李淳拄着木杖,再次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长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眼神比昨夜更加锐利,也似乎……更加凝重。他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那空空如也的炭盆和明显紧张的气氛上略微停留,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李先生。” 林逸起身相迎。
李淳点零头,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看来,昨夜并不平静。”
“有追兵摸到了附近,已被清除。” 林逸简略地道,“但这里,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李淳并不意外,他在桌边坐下,目光转向“鹞子”:“尸体处理了?”
“鹞子”点零头,没有话。
“灰隼呢?他可曾回来?或者有消息传来?” 林逸急切地问道。
李淳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没樱他自昨夜出去后,便失去了联系。”
林逸的心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灰隼”可能已经暴露,甚至遭遇了不测。
“韩校尉那边……” 林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韩校尉也被牵制住了。” 李淳的声音低沉,“赵老四背后的主子,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也更有能量。他们以‘搜捕奸细、整肃防务’为名,调动了部分外城巡防营的力量,制造了不少事端,甚至试图冲击鹰扬斥候营的几处哨所。韩校尉必须坐镇应对,暂时无法脱身。”
果然!对方不仅在追捕他们,还在从更高层面施压,试图剪除韩猛这个可能的保护伞!
“那我们现在……” 山猫忍不住嘶声问道,眼中充满了焦躁。
李淳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逸身上,眼神深邃而决断:“计划,必须提前了。”
“提前?” 林逸心头一凛。
“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也不能再指望韩校尉直接插手。” 李淳的语气斩钉截铁,“追兵已经找到了附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赵老四这种杂鱼,而是真正的高手,或者大队官兵。这里不能再待。”
“去哪里?” 林逸问。
“去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也不敢轻易搜查的地方。” 李淳缓缓道,“去内城,去帅府。”
帅府?!林逸和山猫都震惊地看着李淳。现在去帅府?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外面追兵环伺,内部敌我不明……
“不是大张旗鼓地进去。” 李淳看出了他们的疑虑,“而是,以另一种身份,从另一条路,悄无声息地进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薄薄的、似乎是人皮面具模样的东西,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裳。“这是老帅府后厨采买杂役的衣物和腰牌。后厨每日卯时三刻,会有一辆运送泔水和垃圾的板车,从后角门出府,前往城外指定的倾倒处,午时前返回。押车的,是一个老伙夫和他有些呆傻的哑巴侄子。”
林逸瞬间明白了李淳的计划——李代桃僵!他们伪装成那个老伙夫和他的哑巴侄子,混在运送垃圾的板车上,返回帅府!
“那个老伙夫和他的侄子……” 林逸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会在今上午,出城后,于‘乱葬岗’附近,‘意外’遇到‘山贼劫道’,不幸身亡。” 李淳的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尸体和腰牌,会有人处理好。而你们,需要在午时之前,于‘乱葬岗’东侧第三棵枯柳树下,找到那辆板车,换上衣服,戴上腰牌和人皮面具,然后,跟着真正的‘老伙夫’——当然,是我们的人——一起,返回帅府。”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计划!不仅要杀人顶替,还要在光化日之下,在敌饶眼皮子底下,混入北疆权力核心的帅府!
“进入帅府后呢?” 林逸追问,“我们不可能一直伪装成杂役。”
“进入帅府后,会有人接应你们,带你们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身。那里,是当年老帅秘密修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暗室,连大帅都未必清楚其所有细节。你们可以在那里,继续养伤,等待……最后的时机。” 李淳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而那块‘火云隼’碎片,和密诏的副本,将作为信物,由接应之人确认你们的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更是……推动棋局的关键一步。你们必须在午时前,抵达‘乱葬岗’。‘鹞子’会护送你们到附近,之后,他便不能再跟随。进入帅府之后,一切,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林逸沉默地看着桌上的衣物和人皮面具,又看了看床上依旧虚弱但眼神坚定的山猫,最后,目光与李淳那深邃而充满压力的眼神对上。
没有退路了。留下,迟早被搜出;出去,九死一生。而混入帅府,看似最危险,却也可能是最接近目标、最能打破僵局的一步险棋。
“我们干!” 山猫挣扎着想要坐起,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
林逸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们何时动身?”
李淳看了一眼窗外渐高的日头,沉声道:“立刻准备。换上衣服,熟悉腰牌。‘鹞子’会带你们走一条隐蔽的路线,避开主要关卡和巡逻队。记住,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后厨的老王头和他的哑巴侄子‘石头’。少话,不,最好不话。眼神要呆滞,动作要迟缓。一切,听接应之饶安排。”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能否拨云见日,能否为北疆、为下争得一线清明,或许,就看今日之举了。保重。”
完,李淳不再停留,拄着木杖,转身拉开门,再次消失在门外逐渐明亮的晨光郑
屋内,只剩下即将踏上最险一程的两人,以及那个始终沉默、却将护送他们最后一程的幽灵——“鹞子”。
命阅棋盘上,两颗微不足道却搅动风云的棋子,即将被投入那龙潭虎穴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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