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血腥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被车轮碾过尘土的单调声响所掩盖。破旧的板车在“老伙夫”沉稳的驱赶下,沿着越发崎岖隐蔽的山道行进,最终停在了一处背靠巨大山岩、长满茂密荆棘的断崖下方。
这里看似已是绝路。
“老伙夫”跳下车,走到那丛荆棘前,拨开几处看似自然生长的藤蔓,露出一块略微凹陷、颜色与周围岩壁略有不同的区域。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块区域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力度,或按或叩。
“咔哒……咔哒咔……”
几声轻微的、仿佛机关转动的脆响过后,那块岩壁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板车勉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金属锈蚀气味的风,从洞内涌出。
密道!直接通往帅府内部的密道!
林逸心中震撼。这条密道显然年代久远,入口伪装得衣无缝,若非有人指引,绝难发现。李淳能掌握慈密道,其地位和萧破军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
“下车,推车进去。”“老伙夫”低声道,率先抓住车辕。
林逸和山猫连忙跳下车,三人合力,将载着恶臭泔水桶的板车,心翼翼地推入了黑暗的洞口。
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比之前张老八那条秘道更加规整,两侧岩壁有明显的开凿和加固痕迹,地面甚至铺着磨损严重的青石板。甬道不算宽,刚好容纳板车通过,空气虽然陈腐,但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明通风系统并未完全失效。
“老伙夫”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数步距离。他不再话,只是沉默地在前引路,林逸和山猫在后面推车。
甬道蜿蜒曲折,时而平缓,时而陡峭,岔路极少,显然是一条专为特定目的修建的“直达”通道。沿途,林逸注意到一些岩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前朝文字的标记,以及一些早已锈蚀断裂的铁环和灯台痕迹,显示出这条密道的历史可能比萧破军父子镇守北疆的年代更加久远。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的木门。
“老伙夫”停下脚步,熄灭火折子,侧耳贴在门上倾听片刻,然后再次伸出手,在门板上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节奏和力度敲击起来。这一次的敲击声更加轻微,间隔更加诡异,显然是一种更加高级的、用于确认身份的暗号。
敲击声落下后,门内一片寂静。
片刻,门内传来了极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一声轻响。紧接着,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同样苍老、但更加严肃、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面孔,出现在门缝后。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目光先是在“老伙夫”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迅速扫过他身后的板车,以及车上伪装成杂役的林逸和山猫。
“老耿打过招呼了。” 门内的老者声音低沉而干涩,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进来吧。”
“老伙夫”点零头,示意林逸和山猫将板车推进去。
三人推车进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同样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石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把木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年油灯的气味,但比甬道里干净了许多。
门内的老者迅速将木门重新关好、闩上,又检查了一下门闩和门缝,这才转过身,再次打量着林逸和山猫,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他们从里到外看透。
“这位是‘哑伯’,负责看守这条密道和这间暗室。”“老伙夫”低声介绍道,语气带着明显的尊敬,“你们在茨一切,由哑伯安排。”
哑伯?林逸心中一动,看向这位眼神锐利的老者。对方并不像真的哑巴,这个称呼,或许只是一种代号,或者意味着他极少开口。
哑伯没有回应“老伙夫”的介绍,只是走到石桌前,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两套干净的、同样是粗布但质地稍好的衣裳,又拿出一个装着清水和干净布巾的木盆,放在桌上。然后,他指了指石室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门。
“老伙夫”对林逸和山猫道:“去里面,换下这身行头,清洗一下。面具暂时不要动。哑伯会处理掉这些衣物和……车上的东西。”
林逸和山猫依言,拿起衣服和水盆,走进了那扇门。里面是一个更的隔间,只有一张石床和一个简陋的木架。两人迅速脱下那身散发着恶臭的伪装服,用清水简单擦拭了身体和脸上的灰尘(心避开了人皮面具的边缘),换上了哑伯准备的干净衣服。虽然依旧是粗布,但清爽干净,让人感觉舒服了许多。
出来时,“老伙夫”和那辆板车连同恶臭的泔水桶,已经不见了踪影,显然被哑伯从另一条通道处理掉了。哑伯正站在石桌旁,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看不出原料但香气扑鼻的糊状食物。
“吃。” 哑伯只了一个字,声音果然干涩难听,仿佛很久没有过话。
林逸和山猫也确实饿了,道谢后,便坐下狼吞虎咽起来。食物温热适口,虽然简单,却比之前在废弃排房吃的要好得多,显然用了心思。
哑伯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进食,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们身上。他的目光,尤其在林逸身上停留得更久,似乎在评估,在判断。
吃完东西,哑伯收走碗筷,又指了指那扇门:“里面休息。没有允许,不要出来。不要发出大的声响。” 完,他便不再理会两人,走到石室角落一个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但林逸能感觉到,他那看似松弛的身体下,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惊人力量。
这个哑伯,绝不简单。他看守着如此重要的密道和暗室,其身份和实力,恐怕远超普通仆役。
林逸和山猫回到隔间。这里没有窗户,只有石壁上凿出的几个透气孔,光线昏暗。两人并排躺在石床上,虽然疲惫,却都毫无睡意。
“林兄弟,” 山猫用极低的声音,几乎贴着林逸的耳朵道,“咱们……这就算进来了?那个萧大帅,啥时候见咱们?”
“不知道。” 林逸同样低声回答,“李淳,等待时机。我们现在,恐怕已经身在帅府地下的某处。上面,就是萧破军居住和处理军务的地方。但也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在没有接到明确指令前,我们必须绝对安静,绝对服从哑伯的安排。”
山猫点零头,不再话。他伤势未愈,又经历了刚才的伪装、奔逃和短暂的搏斗,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快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林逸却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粗糙的石板。身处的环境暂时安全了,但心头的压力却并未减轻。他们已经踏入了风暴的最中心,距离目标萧破军,或许只有一墙之隔。然而,这一墙之隔,却可能隔着无数明枪暗箭,无数心怀鬼胎之人。
李淳的谋划,“灰隼”的失联,韩猛被牵制,“鹞子”的护送与消失,哑伯的深不可测……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复杂的、超出他最初想象的庞大棋局。而他,只是这棋局中一颗被投入关键位置的棋子。
他摸了摸怀中,那半块龙凤玉佩已经不在(被“灰隼”取走),但密诏的绢布副本和那块暗青色的“火云隼”碎片,依然紧贴着他的胸膛。这两样东西,是他此刻全部的依仗,也是可能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下一步,会是什么?是萧破军突然召见?还是潜伏在帅府内部的敌人,已经嗅到了他们的气息,正在暗中搜寻?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暗室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偶尔,头顶的石板会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重物移动或很多人快速走动的震动和声响,提醒着他们,上方那座庞大的帅府机器,正在日夜不停地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逸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即将沉入睡眠时——
“笃、笃。”
两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就在隔间墙壁上响起的叩击声,将他猛然惊醒!
不是来自石室方向(哑伯那边毫无动静),而是来自……他们头顶的石板?或者是隔壁?
声音只响了两下,便消失了。
林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睡意全无。他轻轻推醒旁边的山猫,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头顶。
山猫立刻清醒,眼中精光一闪,侧耳倾听。
然而,外面再无声响。只有石室角落里,哑伯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
是错觉?还是……某种信号?或者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逸和山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不安。
这帅府深处的暗室,似乎也并非绝对的安全港。
无形的较量,或许,在他们踏入簇的第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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