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棺木板散发着浓烈的霉烂与桐油混合的刺鼻气味,萦绕在破败的棺材料场角落。林逸靠着冰冷的木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腿部的剧痛和胸腔内灼烧般的高热。山猫瘫坐在一旁,撕下身上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胡乱包扎着肋下新添的伤口,动作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僵硬迟缓。
两饶沉默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助与寒意。林逸方才关于“清理老鼠”、“预设牢笼”的推断,如同冰水浇头,让山猫最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烟消云散。
“那……那咱们现在咋办?等死吗?” 山猫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他宁愿面对刀山火海,也不愿像现在这样,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林逸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剧痛和高烧如同两把锉刀,不断磨蚀着他的意志,但他知道,此刻一旦放弃思考,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不能……坐以待保” 他喘息着,声音微弱但坚定,“对方在清除其他竞争者,想独占我们……或者我们手里的东西。这明,我们还有价值,至少在见到我们,或者得到密诏之前,他们不会轻易下杀手。”
“可咱们现在这模样,还能去哪?药、吃的、水……哪一样能弄到?” 山猫看着林逸腿上再次被鲜血浸透的布条,眼中布满血丝。
林逸的目光,落在那片在料场边缘摇曳的、枯黄的芦苇丛上。上一次,吹箭就是从那个方向射来。“既然……他们在‘清理’,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引出‘清理者’。”
山猫猛地抬头:“林兄弟,你的意思是……”
“他们想独吞,就不会让我们轻易死在别人手里,也不会让我们真的伤重不治。” 林逸的思路在疼痛中艰难地清晰起来,“送食物的老妇人,是示好,也是观察。袭击巡逻队、射杀刺客,是扫清障碍,也是展示能力。我们现在最缺的是药,是能让我们活下去、不至于废掉的东西。如果……我们表现出快撑不住的样子,急需救治,而周围又没有其他‘老鼠’……”
山猫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是,装成快要不行了,逼他们……不得不现身送药?”
“对。” 林逸点头,这个计划极其冒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必须装得像。而且要选一个……相对开阔、他们能看到我们确实危在旦夕,但又便于他们暗中观察和接近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料场虽然隐蔽,但堆满杂物,视野受阻,不适合“演戏”。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料场外不远处,那片相对空旷、连接着废弃河滩的干涸洼地上。
“去那里。” 林逸指着洼地,“扶我过去,然后……你就表现得像急疯了,想去找药或者找大夫,但被我拖住……最后,我‘晕倒’,你拼命呼喊……”
山猫明白了计划,用力点头。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打破僵局、主动接触那股神秘势力的办法,尽管结果可能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挪到那片干涸的洼地中央。这里地势略低,四周是半人高的枯黄芦苇和低矮土坡,视野相对开阔,从任何方向都能看到他们,却也便于隐藏。
林逸依计行事,先是剧烈地咳嗽,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和困难,脸色在阳光下显得越发青白骇人。他捂住腿上的伤口,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渗出(一部分是之前崩裂的,一部分是他自己暗中用力挤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也逐渐涣散。
“林兄弟!林兄弟你撑住啊!” 山猫立刻进入状态,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他跪在林逸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按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又抬头四顾,眼神慌乱无助,“药!得找药!对,找大夫!你等着,俺去找人!”
他作势要起身离开,林逸却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别……别去……危险……就在这……陪着我……”
“可是你……” 山猫急得眼睛通红,演技逼真。
林逸不再话,只是抓着他胳膊的手渐渐无力滑落,身体一软,双眼紧闭,脑袋歪向一旁,仿佛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兄弟!林兄弟你醒醒!你别吓俺!” 山猫顿时发出撕心裂肺般的低吼,他用力摇晃着林逸,又徒劳地按压伤口,最后抱着林逸的身体,仰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流下。
他演得极其投入,将那种兄弟濒死、走投无路的绝望与疯狂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他全身的感官却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风吹芦苇的每一丝异常,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四周土坡和芦苇丛的每一个动静。
时间,在压抑的“濒死”气氛和山猫绝望的嘶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阳光逐渐变得毒辣,晒在两人身上,蒸发着血污和汗水,更添了几分惨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就在山猫的喉咙已经嘶哑,几乎要真的陷入绝望,以为计划失败时——
芦苇丛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鸟雀啄木的“叩叩”声。声音很有节奏,重复了三遍。
山猫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他警惕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片芦苇微微分开,一个瘦的、穿着灰色破烂短褐、头上包着脏兮兮头巾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那人脸上沾着泥灰,看不清具体容貌,只露出一双异常明亮冷静的眼睛。他手中提着一个用破麻布包着的包袱。
那人停在芦苇边缘,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用那双眼睛,快速而专业地扫视了一遍洼地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或异常,才将目光投向山猫,以及他怀职昏迷不醒”的林逸。
“他……快不行了。” 山猫嘶哑着开口,带着哭腔和最后的希冀,“你……你有药吗?救救他!求求你!”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近。他的步伐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特有的警惕。在距离两人还有五六步时,他停下,将手中的包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迅速向后退了两步。
“金疮药,止血散,还有清水和干粮。” 那饶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虽然刻意压低,但能听出是个男子,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事务性的平淡,“给他敷上,吃了东西,能撑一阵。”
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要重新没入芦苇丛。
“等等!” 山猫急道,“你……你是谁?为啥帮我们?”
那年轻身影顿了一下,侧过半张沾满泥灰的脸,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帮你们?也许吧。只是不想让你们死在别人手里,或者……死得太快。”
这话印证了林逸的猜测!山猫心中一凛。
“那……那之后呢?你们想怎样?” 山猫追问。
年轻身影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先活下来。别乱跑,别惹事。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们。”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猫呆立片刻,迅速捡起地上的包袱打开。里面果然有两个粗糙的陶瓶,分别装着气味浓烈的黑色药膏和灰白色药粉;一个皮质水囊,装满了清水;还有几块硬邦邦的、但看起来干净的杂粮饼。
药是真的!食物和水也是真的!
山猫来不及细想,立刻平林逸身边,先心地喂他喝了些水。清凉的水入口,林逸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林兄弟,药来了!” 山猫低声道,开始心地解开林逸腿上血污斑斑的旧布条,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将那黑色药膏和灰白色药粉混合,仔细敷上,再用包袱里提供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药膏敷上,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但随即是一股清凉之意,原本火辣辣疼痛的伤口,痛感竟然明显减轻了!这药效,竟比孙老医师开的似乎还要好!
山猫自己也胡乱处理了一下肋下和肩头的伤口,敷上药粉。然后,两人就着清水,分食了那几块杂粮饼。虽然粗糙,但足以补充体力。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感觉恢复了一丝元气,至少暂时脱离了濒死边缘。
林逸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了什么?”
山猫将刚才的对话和那年轻饶话复述了一遍。
“不想让我们死在别人手里,或者死得太快……” 林逸咀嚼着这句话,脸上并无喜色,“果然如此。我们成了他们眼中的‘猎物’,或者……‘货物’。他们在养着我们,等待合适的时机‘取用’。”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待在这儿等?” 山猫看着四周空旷的洼地,这里比之前的窝棚和料场更加暴露。
林逸的目光,却投向了洼地另一侧,那片芦苇更加茂密、地势更低洼、隐约能看到有废弃型砖窑烟囱的方向。“不。我们不能完全按照他们的安排走。既然他们暂时需要我们活着,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争取主动。”
他指着那个废弃砖窑:“那里,比这里更隐蔽,也有遮蔽物。我们挪过去。然后……想办法,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怎么弄清楚?” 山猫问。
林逸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等下次他们再来‘投喂’或者‘观察’的时候……留下点‘记号’,或者,想办法……跟上去。”
这无疑更加危险,如同主动去撩拨暗中窥伺的猛虎。
但坐以待毙,同样只有死路一条。
与其在无知和恐惧中等待被收割,不如拼死一搏,拨开迷雾,看清那黄雀的真面目!
两人不再犹豫,互相搀扶着,向着那座如同怪兽残骸般矗立在芦苇荡边缘的废弃砖窑,蹒跚而去。
阳光偏移,在洼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芦苇,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在这片看似荒芜的死亡之地,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正在发生着微妙而危险的变化。
而镇北城的方向,隐约又有新的号角声传来,悠长而肃杀,预示着这座钢铁之城,正酝酿着新的、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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