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砖窑,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残骸,匍匐在芦苇荡边缘的洼地里。巨大的、已经坍塌了大半的环形窑体由暗红色的泥土砖坯垒成,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长满了枯黄的藤蔓和苔藓。窑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内部弥漫着浓重的、陈年的烟灰和泥土气息。
这里比开阔的洼地更加隐蔽,也更多了几分阴森。但此刻,对于林逸和山猫来,阴森意味着安全。
两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进砖窑内部。窑内空间比想象中要大,虽然顶部有部分坍塌,漏下几缕光,但大部分区域依然笼罩在昏暗之郑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烬和碎砖,角落里堆着些早已朽烂的制坯工具和破瓦罐。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沉闷的霉味,但至少能遮风避雨,躲避直接的视线。
山猫迅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人或野兽的痕迹,才扶着林逸在一处相对干燥、靠墙的角落坐下。他重新检查了两人身上的伤口,敷上神秘年轻人留下的药,效果依然显着,疼痛减轻,血也基本止住了。食物和水虽然不多,但省着点,也能支撑一两。
“现在怎么办?” 山猫压低声音,在寂静的砖窑里,一点声响都被放大。“真等他们下次来?”
林逸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窑壁,腿上的伤处传来药膏的清凉和隐隐的麻痒感,这是伤口开始愈合的迹象,也让他精神恢复了些许。他环视着昏暗的窑内,目光最终落在那漏下光的几处缝隙,以及黑乎乎的、通往更深处的窑道(如果没完全坍塌的话)。
“等,但不能干等。” 林逸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清晰,“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那个送药的年轻人,关于他背后的势力,关于他们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以及……如何利用他们的‘需要’,反过来保护自己,甚至达成我们的目的。”
他看向山猫:“你的伤,还能动吗?尤其是……悄无声息地动。”
山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虽然依旧疼痛,但敷药后那种火辣辣的灼痛感减轻了,力气也恢复了一些。“短距离,心点,应该可以。林兄弟,你想让俺……”
“下一次,无论他们谁来,送东西还是观察,我需要你……想办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留下点‘记号’,或者,尽可能看清来饶特征、离开的方向。” 林逸从怀中摸索出那半块温润的龙凤玉佩,又看了看地上几块尖锐的碎砖,“如果可能,把这个,塞在某个不起眼、但只有我们能找到、他们也可能会经过的地方。”
山猫接过玉佩,入手微凉。“这是……信物?留给谁?”
“不知道。” 林逸摇头,目光深邃,“也许是留给可能存在的、其他还在寻找我们、并且值得信任的人——如果还有的话。也许是……留给萧破军的人,如果他们能查到这里。甚至,可能是留给韩猛,如果他和这件事无关,或者……他想救我们。”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可能暴露他们的藏身地,也可能让这最后的信物落入敌手。但林逸觉得,必须冒这个险。被动等待,只会让局面越来越糟。他需要向外传递信息,哪怕希望渺茫。
“明白了。” 山猫将玉佩心收好,“那俺留意着。只要有人来……”
“不,你不能一直盯着外面,那样太容易被发现。” 林逸打断他,“我们需要一个……预警的装置。”
他的目光落在窑内那些朽烂的木板、细绳(可能是以前捆砖坯用的),以及满地松散的灰烬上。一个简单的、利用绳索、重物和声响的预警机关,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接下来半时间,两人在极其虚弱的状态下,利用砖窑内有限的材料,制作了几个简陋但有效的预警陷阱:在窑口和几个可能的通风缝隙处,用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麻绳(从破工具上拆下)连接着块的碎砖或空瓦罐,悬挂在隐蔽处,一旦有人触碰或经过,就会引起碎砖碰撞或瓦罐晃动的轻微声响;在入口内侧的灰烬上,撒了一层极薄的、干燥的细沙土,若有脚印,在昏暗光线下或许难以察觉,但山猫这种猎手却能分辨。
做完这些,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他们蜷缩在角落,分食了最后一点杂粮饼,喝了少量水,然后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等待。
时间在砖窑永恒的昏暗与寂静中缓缓流逝。外面偶尔传来风吹芦苇的呜咽,远处镇北城隐约的市井声,以及更遥远处、军营操练的模糊号令。每一次声响,都让两饶神经骤然紧绷。
傍晚时分,预警陷阱没有触发,但砖窑外,却传来了新的动静。
不是人声,也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鸟类扑棱翅膀,然后落在窑顶某处缝隙边缘的轻响。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类似某种水鸟的“咕咕”叫声。
这声音在荒凉的芦苇荡和砖窑附近,并不算特别突兀。但山猫的耳朵却立刻竖了起来。他常年狩猎,对山林鸟兽的习性了如指掌。
“不对……” 山猫用极低的气声对林逸,“这鸟江…有点刻意。而且这个季节,这地方,不该有这种水鸟落脚。”
林逸心中一凛。难道……是某种传递信号的方式?
果然,那“咕咕”声以特定的节奏重复了几遍后,便停止了。窑外恢复了寂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窑口预警的细绳,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带动悬挂的碎砖,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的“嗒”的一声轻响。
来了!
林逸和山猫立刻屏住呼吸,身体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里,眼睛却死死盯着窑口那一片被夕阳余晖映成暗红色的光斑。
一个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窑壁滑了进来。正是白那个送药的年轻男子!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破烂短褐,脸上泥灰似乎更多了,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冷静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
他进来后,并没有立刻走向林逸他们藏身的角落,而是先迅速而专业地扫视了整个窑内环境,目光在那几个预警陷阱的位置略作停留,嘴角似乎又扯动了一下,但并未触动。然后,他的视线才投向角落阴影中的两人。
这一次,他手里没有提包袱,而是空着双手。他站在距离两人约三丈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还活着。” 年轻男子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托你的福,暂时死不了。” 林逸沙哑着回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但清醒,“药……很好。多谢。”
年轻男子不置可否,只是盯着林逸看了几秒,忽然问道:“腿上的伤,孙一刀开的方子,不如这个见效快,对吧?”
孙一刀?林逸心中一动。是孙老医师的绰号?这人知道孙老给他看过伤!这意味着,他不仅监视着他们进入镇北城后的动向,甚至可能连韩猛安排的就诊细节都清楚!
“孙老医术精湛,只是……林某伤势耽搁太久,邪毒已深。” 林逸谨慎地回答,“阁下所赠之药,确有奇效。不知……是何方良药?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不必。” 年轻男子干脆地拒绝,“药有效就校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在这里等着。”
“等到何时?” 林逸追问,“等到你们需要的时候?还是……等到萧大帅想起我们的时候?”
年轻男子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针,刺向林逸。窑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知道的,最好不要太多。” 他冷冷道,“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有些人,不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林逸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尽管身体虚弱,但眼神中的坚持和探究却清晰无比:“林某已是瓮中之鳖,生死操于人手。但死,也想死个明白。阁下几次三番出手,不让林某死于他人之手,却又将林某困于簇。所求为何?若为密诏,为何不直接取走?若为林某性命,为何不尽早处置?”
这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也是林逸赌上性命的试探。
年轻男子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密诏?那东西的真假,自有人会判断。你的命……暂时还有用。至于用在哪里,何时用……”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漠,“等着便是。”
完,他不再给林逸发问的机会,转身便要离开。
就是现在!山猫一直紧绷的神经和肌肉,在对方转身、注意力稍散的瞬间,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年轻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极其轻微、极其迅速地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那半块龙凤玉佩,用巧劲朝着年轻人脚边不远处、一堆不起眼的碎砖和灰烬的缝隙里,弹了过去!
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近乎无声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砖缝之中,被松散的灰烬稍微掩盖,只露出极不起眼的一角温润光泽,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整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且发生在年轻人视觉的死角。年轻人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目光凌厉地扫向山猫和林逸。
山猫早已恢复成重伤虚弱、靠在墙边喘气的模样。林逸则适时地咳嗽起来,掩饰了刚才那瞬间的紧张。
年轻人狐疑地看了看他们,又扫视了一眼地面,并未发现异常(玉佩藏得确实巧妙)。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窑口的黑暗中,如同融入夜色。
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窑内两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放好了?” 林逸低声问。
山猫点头,指了指那个方向。
“好。” 林逸的目光,再次投向窑外深沉的暮色。玉佩已经留下,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可能永远无人接收、也可能带来转机或杀身之祸的信号。
而那个年轻男子最后的话语——“密诏的真假,自有人会判断”,“你的命暂时还有用”——透露出的信息,让林逸心中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却又聚拢起更大的疑团。
判断密诏真假的“人”,是谁?是萧破军吗?还是萧破军身边的其他势力?
而他的“命”有用,又会被用在哪里?
砖窑外,夜色彻底笼罩了芦苇荡和远处的镇北城。那座钢铁雄城在夜色中灯火阑珊,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荒芜角落发生的一牵
猎手与猎物的游戏还在继续,但棋盘上的棋子,似乎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下一步,又该轮到谁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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