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湿、滑腻的触感包裹着全身,浓重的土腥气和霉菌味道充斥着口鼻。林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沉浮,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时明时灭。腿上的伤口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失血带来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让他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兄弟……林兄弟!撑住!”
山猫嘶哑焦急的呼唤,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林逸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如山。他感觉有人用力按压着他腿上的伤口,粗糙的布条被紧紧缠绕,带来一阵新的、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但也让那汩汩外流的温热液体似乎减缓了一些。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
“醒了?谢谢地!” 山猫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庆幸。他摸索着从自己破烂的衣襟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继续为林逸包扎。“血流得太多,俺得扎紧点!你忍着!”
林逸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适应。他们似乎身处一个狭长的、倾斜向下的石缝或洞穴深处,远离了那个半掩的洞口。外面透不进丝毫光亮,也听不到之前守在洞口那两个敌饶动静。
“我们……在哪?” 林逸的声音虚弱不堪。
“还在那个墙洞里,往里爬了一段。” 山猫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洞口那两个孙子,被东南那场大火和后来调兵的号角引走了大半,剩下一个俺刚才摸出去解决了。暂时安全。”
解决了?林逸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山猫得轻松,但他自己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气息也粗重不稳,显然刚才的搏杀绝不轻松。
“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 山猫打断他,语气坚决,“你腿上的伤才要命!必须马上止血,不然……”
不然会怎样,他没下去,但林逸明白。在这缺医少药、强敌环伺的绝境,严重失血几乎等同于死亡。
山猫包扎完毕,摸索着扶林逸靠坐在相对干燥些的洞壁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是之前胡掌柜给的,里面还剩最后一点清水。他心地喂林逸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林逸努力凝聚精神,问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山猫侧耳倾听片刻,压低声音:“乱。大火还没灭,能听到救火和叫喊的声音,离得不近。军队调动的号角和马蹄声一直在响,好像有不少人马在往几个方向去,不光是东南。刚才……好像还有股的厮杀声,离驿馆那边不远。”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乱,明袭击并非孤立事件,很可能是一次有预谋、多方参与的行动,目标不仅仅是他们,可能还涉及镇北城内的其他势力或人物。军队调动,意味着萧破军或者镇北军的指挥系统已经被惊动,开始介入。但介入的结果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那封匿名信……” 林逸想起那封警告他们“丑时三刻,东南火起为号”的信,“东南真的起火了,时间也差不多……但袭击提前了。放火的人,可能是在混乱中制造机会,也可能……”
“也可能那把火,本就是为了别的目的,或者是为了接应别人,我们只是凑巧。” 山猫接口道,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冷光,“俺总觉得,今晚这事,水太浑了。攻击驿馆的人,身手路数不太一样,有的像军中好手,有的像江湖亡命,还有的……有点草原那边阴狠的劲儿。不像是同一伙。”
林逸默然。山猫的观察力极其敏锐,他的判断很可能接近真相。这意味着,想让他们死,或者想阻止密诏面呈萧破军的势力,不止一方,而且可能形成了某种暂时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韩猛呢?他提前送药示警,却又被匿名信警告“勿信”。他在这场乱局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保护者,还是……参与者?亦或是,连他也无法掌控局面?
还有萧破军……这位北疆统帅,此刻是否已经知晓驿馆被袭、他们失踪的消息?他会作何反应?
无数疑问和纷乱的信息在脑海中冲撞,让本就虚弱的林逸感到一阵阵眩晕和头痛欲裂。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林逸喘息着,“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一旦亮,或者有人仔细搜索这片废弃的采石场和旧城墙,很容易被发现。而且……我的伤,需要药。”
山猫何尝不知。他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方向,又听了听外面依旧混乱的声响,咬了咬牙:“等!等到后半夜,外面最乱最乏的时候,俺背你出去,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再想办法搞药!”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两人不再话,保存体力,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煎熬等待。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刻都无比漫长。洞外的嘈杂声渐渐平复了一些,大火似乎被控制住了,军队调动的马蹄声也变得稀疏,但那种无形的、绷紧的肃杀气氛,似乎并未消散。
林逸的体温在流失,寒意越来越重,意识又开始模糊。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怀中的密诏和玉佩,此刻成了他精神上唯一的支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山猫忽然动了一下,耳朵贴向洞壁,仔细聆听。
“差不多了。”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决绝,“外面安静很多,巡逻的脚步声也远了。林兄弟,抱紧俺!”
山猫不顾自己肩头的伤势,转过身,示意林逸趴到他背上。林逸知道此刻不是客气的时候,用尽剩余力气,搂住山猫的脖颈。
山猫深吸一口气,背起林逸,如同负重的猛虎,开始心翼翼地向洞口方向挪动。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避免发出任何声响。背着一人,在狭窄崎岖、湿滑倾斜的洞穴中爬行,对体力和技巧都是极大的考验。山猫的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但他恍若未觉,只是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
终于,他们接近了洞口。外面没有火把光亮,只有极其微弱的、来自远处未灭余烬的光,勉强勾勒出洞口枯藤和条石的轮廓。
山猫将林逸轻轻放下,自己先探头出去,警惕地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采石场空旷,远处废墟间偶有野狗跑过,不见人影。
“走!” 山猫背起林逸,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洞口,借着废墟和阴影的掩护,朝着与东南火光相反、看起来更加荒僻的西北方向狂奔。
夜晚的冷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让林逸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伏在山猫背上,能看到镇北城各处零星未熄的火光,能看到远处内城方向更加密集、更加明亮的灯火,也能看到偶尔快速掠过街巷的、打着火把的队骑兵。
整座城,如同受赡巨兽,在黑夜中低吼、躁动。
山猫专挑最黑暗、最肮脏、最无人问津的角落穿行:堆满垃圾的臭水沟旁,坍塌了一半的民房后巷,废弃作坊的瓦砾堆……他对危险的直觉和对地形的利用达到了极致,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远处巡逻的队伍和可能存在的暗哨。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被烧毁的棚户区废墟,准备折向一条据通往贫民区更深处的路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散兵游勇,是至少十人以上的、装备齐全的巡逻队!火把的光芒将巷口照得通亮!
山猫猛地刹住脚步,想要退回,却发现身后是一条死胡同!旁边只有一堵两人多高、光秃秃的土墙!
前有堵截,后退无路!
林逸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山猫也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再能打,背着受赡林逸,面对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兵,绝无胜算!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脚步声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甲叶摩擦的声响。
就在这绝境之知—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水袋破裂的声响,从巡逻队前方的阴影里传出。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火把的光芒剧烈晃动起来!
“敌袭!有埋伏!”
“警戒!结阵!”
巡逻队顿时一阵骚乱,呼喝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但却没有立刻向林逸他们藏身的废墟冲来,反而紧张地围拢在一起,火把照亮着前方那一片深邃的黑暗,似乎那里隐藏着莫大的威胁。
机会!
山猫虽然不明所以,但猎手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生机!他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助跑,蹬踏土墙,一只手竟硬生生抠进了土墙的裂缝,借力向上!另一只手则死死托住背上的林逸!
土墙簌簌落下尘土,山猫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竟然凭着非饶臂力和毅力,背着林逸,硬生生攀上了那堵两人高的土墙!翻过墙头,两人重重摔落在墙另一边的柴草堆上!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墙那边传来了巡逻队朝着阴影处冲去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以及几声更加清晰的、利器入肉的闷响和惨叫!
是谁?是谁在关键时刻出手,袭击了巡逻队,为他们创造了这唯一的生路?
是放火的人?是匿名信的主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逸无暇细想,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晕厥。
山猫挣扎着爬起,顾不上检查伤势,再次背起林逸,踉跄着冲进墙这边更深、更乱的贫民窟深处。这里棚屋低矮歪斜,道路泥泞难辨,气味污浊不堪,但也因此,成为了最好的藏身之所。
终于,在一条散发着恶臭、堆满垃圾的巷尽头,山猫发现了一个半塌的窝棚,里面堆着些腐烂的稻草和破瓦罐,似乎早已无人居住。
他将林逸轻轻放下,自己则瘫倒在门口,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风箱般起伏,肩头和身上的伤口血流如注,脸色苍白如纸。
“山猫……” 林逸虚弱地呼唤。
“没……没事……” 山猫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死不了……咱们……咱们好像……又活过来了……”
是啊,又活过来了。从驿馆到城墙洞,再到这恶臭的贫民窟窝棚,一路喋血,几经生死。
林逸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远处隐约未息的骚动,看着窝棚破洞外逐渐泛起的、黎明前最黑暗的色。
最危险的夜晚似乎即将过去,但白昼来临,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那个在黑暗中两次出手(放火、袭击巡逻队)的神秘人,究竟是谁?是敌是友?
而他们,在这龙潭虎穴般的镇北城中,还能隐藏多久?腿上的伤,又该如何处理?
希望,如同这破窝棚外那缕极其微弱、却顽强穿透黑暗的晨曦,渺茫,却依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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