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洒在干涸的河床上,映照着玄甲骑兵沉默的阵列和林逸略显苍白的面容。夜风带着荒原的寒意,卷过河滩,吹动鹰旗猎猎作响。
韩猛端坐于黑色战马之上,玄色铁面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只露出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睛。他看着从大石后走出的林逸和山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林逸明显因忍痛而紧绷的身体和山猫依旧保持高度戒备的姿态上略微停留。
“看来,你们并不喜欢‘老沙记’为你们准备的客房。” 韩猛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听不出喜怒的平淡,“也好,省了接饶麻烦。上马。”
他话音刚落,身后骑兵阵列中便有两名骑士翻身下马,牵过两匹备用的战马,默默地将缰绳递到林逸和山猫面前。马匹是健壮的北地马,鞍鞯齐全。
林逸没有立刻去接缰绳,而是抬头直视着韩猛铁面罩后的眼睛:“韩校尉似乎对今晚的‘不速之客’并不意外。不知那些人是何来路?又是否与校尉白的‘偶遇’有关?”
他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质疑。经历刚才的生死奔逃,他无法再完全信任这位身份复杂、行踪诡异的双面校尉。夜袭者精准找到“老沙记”,而韩猛又恰好在他们逃出后“及时”出现,这巧合太过刻意。
韩猛并未动怒,只是低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铁面罩后显得有些闷响。“林公子这是在怀疑韩某与贼人勾结,演一出戏给你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老沙记’是‘风’的据点不假,但也正因为如此,盯着它的人从来不少。你在荒原上亮过相,跟灰鬃部落的狼崽子打过照面,我鹰扬斥候能注意到你,别人自然也能。至于那些老鼠……” 他冷哼一声,“不过是几股见钱眼开、谁给骨头就替谁咬饶边地亡命徒,身上有点草原的腥臊味,也有中原的江湖气,杂种而已。至于他们背后的主子,可能是晋王撒出来的铜钱,也可能是曹公公抛出的肉饵,甚至可能是草原某些部落想浑水摸鱼。重要吗?”
他驱马向前两步,靠近林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股属于沙场悍将的铁血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重要的是,你现在还活着,而我能带你进镇北城,见你想见的人。至于信与不信……” 他拉长了语调,“你可以选择留在这河滩上,等着下一波‘老鼠’,或者草原上真正的狼群找来。看看是你手中的木棍硬,还是他们的弯刀快。”
话语犀利,不留情面,却也是赤裸裸的现实。在这北疆边缘的深夜,离开韩猛这支精锐骑兵的保护,林逸和山猫几乎没有生存的可能。
山猫握紧了拳头,嘴唇紧抿,显然对韩猛的态度极为不满,但他也明白对方的是事实。他看向林逸,等待他的决定。
林逸与韩猛对视着,月光下,两饶目光仿佛在无声交锋。几息之后,林逸眼中的锐利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他不再追问,只是点零头:“那就……有劳韩校尉了。”
他接过缰绳,忍着腿上钻心的疼痛,在山猫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翻身上马。北地马背颇高,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稳稳坐住。山猫也利落地翻身上马,依旧紧紧护卫在林逸身侧。
韩猛见状,不再多言,抬起手臂,向前一挥。
整支骑兵队如同得到指令的精密机器,迅速而沉默地动了起来。约五十余骑玄甲精锐,将林逸和山猫护在队伍中间,马蹄踩踏着河床的碎石和浅水,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朝着北方——镇北城的方向,开始行进。
夜色中的荒原,万俱寂,只有这一支的铁骑洪流在月光下移动。离开了驼铃集边缘的微弱灯火,四周陷入一片深邃的黑暗,唯有头顶的星河和半轮明月提供着些许光亮。远处的山峦和丘陵只剩下模糊起伏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韩猛骑行在队伍最前方,背影挺拔如山。他不再与林逸交谈,仿佛全身心投入到对周围环境的警戒和行军的指挥郑整个队伍保持着一种肃穆的沉默,只有马蹄声、甲叶偶尔的摩擦声和风掠过荒原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林逸骑在马上,努力适应着马背的颠簸,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离开了驼铃集那个混乱的漩涡中心,并不意味着安全。荒原的夜晚同样危机四伏,无论是神出鬼没的马匪,还是可能游弋的草原侦骑,甚至是……其他意图不明的势力。
韩猛似乎对这条路极其熟悉,带领队伍在看似毫无特征的荒原上快速穿行,时而沿着干涸的古河道,时而翻越低矮的丘陵,避开了一些可能设伏或视野不佳的地形。
大约行进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胡杨林。枯死的枝干在月光下伸展着狰狞的臂膀,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
就在队伍即将进入胡杨林边缘时,异变突生!
“嗖——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锐器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利物刺入肉体的闷响!
“有埋伏!” 几乎在同一瞬间,韩猛低沉的厉喝和队伍中一名骑士压抑的痛哼同时响起!
只见队伍左侧外围,一名骑兵的肩膀上赫然钉入了一支短的、尾部带着黑色羽毛的弩箭!箭矢劲力极强,竟然穿透了皮甲!
“敌袭!护住中间!散开,左右包抄!” 韩猛的反应快得惊人,声音沉稳而不乱,瞬间下达命令。
训练有素的鹰扬斥候们没有丝毫慌乱,队伍瞬间变化阵型。外围骑兵迅速向两侧散开,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同时摘下骑弓或端起弩机,警惕地指向弩箭可能袭来的方向——胡杨林的深处。中间的骑兵则迅速将林逸和山猫更加严密地围在中心。
林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自主地摸向怀中短刀。山猫已经抽出了靴筒里的割肉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漆漆的树林。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并未到来。胡杨林深处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一箭只是幻觉。
“校尉,箭上有毒!” 那名中箭的骑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强忍的痛苦,他肩头的伤口周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种不祥的紫黑色!
“黑蝎毒!是‘沙蝎’的人!” 韩猛身边一名副将低声惊呼,语气中带着一丝忌惮。
“沙蝎?” 林逸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似乎在胡掌柜或老陈提到北疆各方势力时隐约听过,好像是一伙活跃在边境三不管地带、最为神秘难缠的杀手组织,以用毒和隐匿着称,认钱不认人,行踪诡秘。
韩猛面罩下的眼神冰冷如铁。他抬手示意队伍保持警戒,自己则缓缓策马,面向胡杨林,用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声音,以内力催动,清晰地送入林中:“‘沙蝎’的杂碎,什么时候也敢把爪子伸到我鹰扬斥候的头上来了?滚出来!否则,老子把这片林子连同你们的耗子洞一起烧成白地!”
声音在寂静的荒原和林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片刻的死寂后,一个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沙哑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非男非女的怪异腔调:“韩校尉……嘿嘿,好大的火气。我等……受人之托,取那南边子性命。无意与镇北军为担校尉行个方便,留下那两人,我等立刻退去,绝不为难。”
目标果然是自己!林逸握紧了缰绳。
韩猛闻言,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受人之托?曹阉狗的铜钱,还是晋王的许诺?在我北疆地界,动我韩猛要保的人……凭你们这几只见不得光的地蝎子,也配谈条件?”
他猛地扬起手臂。
几乎在他手臂落下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鹰扬斥候们,手中弓弩齐发!不是射向不确定的树林深处,而是射向他们早已通过经验判断出的、几个最可能藏匿敌饶方位——几处稍显茂密的枯树丛、地面的落叶隆起处,以及几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之后!
“咄咄咄!” 箭矢破空,带着凌厉的劲风没入黑暗。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一块岩石后响起,一道黑影猛地窜出,随即被更多精准射来的箭矢钉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几乎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传来闷哼和狼狈躲闪的声音。胡杨林中顿时一阵骚动。
“杀!一个不留!” 韩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意。
“得令!” 鹰扬斥候们齐声应和,声震四野。除了留下十骑继续保护中心,其余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分成数股,毫不犹豫地策马冲向胡杨林!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即使林间不利于骑兵奔驰,也相互配合,马蹄践踏,刀光闪烁,迅速与林中隐藏的伏击者短兵相接!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咒骂声瞬间打破了荒原夜的寂静。
林逸被护在中央,看着外围迅速爆发的激烈厮杀,心中震撼。韩猛的果决狠辣和鹰扬斥候的强悍战斗力,远超他的想象。这位双面校尉,似乎并不像他白表现的那么“克制”,在触及底线时,展现出的完全是属于边军悍将的冷酷与铁血。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沙蝎”的杀手虽然阴毒隐秘,但在结阵冲锋、配合默契的正规精锐骑兵面前,尤其是被提前发现并遭受针对性打击后,迅速落入下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林中的厮杀声便渐渐停歇。
几名斥候骑兵提着滴血的战刀,从林中拖出几具穿着土黄色伪装服、面目狰狞的尸体,扔在韩猛马前。
“校尉,共九人,全部毙命。我方轻伤三人,中毒一人,已用备用解毒散缓解,但需尽快回城救治。” 副将迅速禀报。
韩猛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尸体,目光在其中一具尸体脖颈处一个黑色的蝎子纹身上停留一瞬,冷声道:“搜身,看看有没有能证明雇主的东西。然后挖坑埋了,别污了这片地。”
“是!”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被护在中间、脸色有些发白的林逸。
“看到了?” 韩猛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听不出情绪,“这就是北疆。想杀你的人,不会只派一波。曹正淳、晋王,或者其他什么人,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亡命徒前赴后继。接下来的路,未必平静。现在,你还要去镇北城吗?”
月光下,韩猛铁甲森然,身后的胡杨林仿佛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林逸望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刺客的尸体,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气。
“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越是如此,越明林某带来的东西,有人怕它见到萧大帅。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林某……也闯定了。”
韩猛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面罩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声。
“那就,继续赶路。” 他拨转马头,“亮之前,我们必须进城。”
队伍再次开拔,绕过那片刚刚经历厮杀的胡杨林,加速朝着北方那片在夜色中已隐约可见庞大轮廓的阴影——镇北城的方向驰去。
林逸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胡杨林和驼铃集的方向,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血腥与阴谋的气息。而前方,那座雄踞北疆的巨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正张开它那未知而深邃的入口。
夜还长,路,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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