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集的喧嚣随着夜色加深，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隐蔽、更加危险的骚动。白日里拥挤的主干道变得空旷了许多，只有零星醉汉的呓语和野狗的吠叫偶尔响起。但那些灯光昏暗的巷、隐蔽的角落、以及某些看似打烊的店铺后院，却仿佛活了过来，暗影幢幢，人影绰绰，进行着不见光的交易、密谈，或者……狩猎。
“老沙记”后院厢房里，油灯早已熄灭。林逸和衣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紧闭着双眼，但呼吸并不均匀。腿伤在寂静的夜晚疼痛感被放大，一阵阵酸胀刺痛，让他难以真正入睡。更重要的是，韩猛最后那些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萧破军身边派系林立，态度暧昧；曹正淳的触角可能已经伸到北疆；晋王、草原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而他，就像一个抱着一颗点燃了引信的火雷，试图穿越雷区的孤卒。明进入镇北城，究竟是打开了希望之门，还是踏入了更深的死地？
山猫没有睡在另一张床上，而是抱膝靠坐在林逸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射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如同猫科动物般警惕地睁着，耳朵不时轻微转动，捕捉着院子里、乃至隔壁街巷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常声响。
时间在寂静与隐痛中缓慢流逝。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短促的、类似夜枭的鸣叫，但又有些许不同，很快消失在风郑
忽然，山猫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他几乎是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侧耳倾听，鼻子微微抽动。
“林兄弟，” 山猫用极低的气声，凑到林逸耳边，“外面……有动静。不止一拨人，很心，但瞒不过俺的耳朵。”
林逸瞬间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他轻轻坐起，忍着腿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侧耳倾听。起初，只能听到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嘈杂，但凝神细听之下，似乎……真的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多人刻意放轻脚步踩在沙土和碎石上的窸窣声，从院墙外的巷子传来，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韩猛的警告立刻在脑海中响起：“外面并不太平。曹正淳的爪子，或许已经伸进来了。”
“能判断有多少人？冲我们来的？” 林逸用同样低微的气声问。
山猫凝神片刻，眉头紧锁：“至少七八个，分两路，从前后巷子摸过来。脚步很轻，落地有章法，是练家子，而且……有股子掩饰不住的戾气，跟之前遇到的‘净街虎’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更野一些。” 作为顶尖猎手，山猫对气息和脚步声的辨别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戾气？像“净街虎”又更野？林逸心思电转。难道是曹正淳派来的另一批杀手？或者是……晋王麾下的死士？亦或是草原上混入集子的悍匪？
不管是谁，深夜如此精准地摸到“老沙记”后院，目标极大概率就是他们！
“不能坐以待保” 林逸当机立断，声音压得极低，“韩猛过，这里是‘风’的据点，或许有后路。找找看！”
两人立刻在黑暗中摸索起来。房间很，陈设简单。山猫负责检查墙壁和地板，林逸则忍着痛，仔细摸索床铺和那张旧桌子。
突然，山猫在刚才韩猛离去的那扇门旁的墙壁上，手指触碰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土坯砖。他轻轻用力一按，那块砖竟然微微内陷，紧接着，旁边一块原本看起来严丝合缝的墙板，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带着霉味和土腥气的冷风从里面吹出。
果然有暗门！
“这里！” 山猫低呼。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瓦片被不心碰落的脆响！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被发现了！快走！” 林逸低喝。
山猫毫不迟疑，一把搀住林逸，率先侧身挤入暗门后的黑暗甬道。林逸紧随其后。就在两人身体刚刚没入黑暗的刹那——
“砰！” 一声闷响，他们刚才所在厢房的正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入房中，手中兵刃在窗外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扑了个空！
“搜！人刚走！肯定有暗道！” 一个沙哑而凶狠的声音低吼道，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不是纯正的中原官话！林逸在黑暗的甬道中心头一凛。
暗门在两人进入后，似乎有机关，正缓缓自动合拢。在最后一道缝隙闭合前，林逸借着外面透入的最后一瞬微光，惊鸿一瞥地看到闯入者中的一人侧脸——那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似乎还有未完全褪去的、某种图腾般的刺青残痕！
草原人？！不，更像是……长期混迹边关、融合了胡汉特征的亡命徒！
暗门彻底关闭，将外面的声响和光线完全隔绝。甬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不知何处传来的、幽幽的冷风和浓重的土腥霉味。
“林兄弟，抓紧俺！” 山猫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一手紧紧抓着林逸的胳膊，另一手似乎在摸索着湿滑的土壁，心翼翼地向前挪动。林逸忍着腿痛和黑暗带来的眩晕感，咬紧牙关，跟着山猫的脚步。
甬道狭窄、低矮、曲折，显然不是正规修建，更像是依托原有地窖或挖掘的逃生通道。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有时是土阶，有时是坑洼。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但在黑暗和紧张中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突然，前方隐约传来一点微弱的光亮，还迎…水流声？
山猫加快脚步，林逸也奋力跟上。光亮越来越大，水流声也越来越清晰。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从一处河岸边的废弃水闸石缝中钻了出来！
眼前是那条近乎干涸的季节性河床，此刻只有中央一条窄窄的、浑浊的溪流在月光下蜿蜒流淌。他们身处驼铃集的下游边缘地带，身后是集子低矮杂乱的后墙和垃圾堆，前方则是开阔的、通往荒原的河滩。夜风凛冽，吹散霖道的霉味，也让他们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暂时安全了。” 山猫喘了口气，警惕地环顾四周。河滩空旷，远处只有几丛枯死的芦苇在风中摇晃，不见人影。
林逸靠在一块大石上，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些，脑海中急速思考。
那些袭击者，明显不是普通毛贼。他们训练有素，目标明确，而且带有异域特征。是晋王勾结的边地悍匪？还是草原部落派出的、专门针对“南边重要人物”的杀手？曹正淳的“净街虎”似乎更倾向使用中原武林人士或军中败类，风格有所不同。
韩猛知道这个暗道，明他对今晚可能发生的袭击有所预料？还是，这暗道本就是“老沙记”用来应对各种突发危险的常规设置？
“我们现在去哪？” 山猫问道，“回‘晋昌隆’货栈找胡掌柜？”
林逸摇了摇头：“袭击者能找到‘老沙记’，未必找不到‘晋昌隆’。胡掌柜他们商队目标大，我们回去，可能反而会连累他们。” 他想起韩猛最后的话——明一早，会有人来带他们走。那个人，还会去“老沙记”吗？去了发现人去楼空，甚至发生战斗痕迹，又会如何？
就在两人犹豫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河滩上游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不下十余骑，正沿着干涸的河床，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月光下，已经能看到骑士们模糊的身影和溅起的水花！
是敌是友？
山猫瞬间将林逸拉到大石后的阴影里，两人屏住呼吸。林逸的手摸向了怀中的短刀，虽然知道在这开阔地，面对骑兵，这几乎没有意义。
马蹄声迅速逼近，转眼已到近百步外。借着月光，林逸终于看清了来骑的装束——玄色衣甲，沉默肃杀，为首一骑的手中，赫然擎着一面在夜风中舒卷的旗帜，上面绣着的正是那只振翅欲飞的暗金色雄鹰！
镇北军！鹰扬斥候！
为首的骑士勒住战马，目光如电，扫过河滩，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逸和山猫藏身的大石方向。那熟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低沉嗓音，穿透夜风传来：
“林公子，看来今晚的‘客人’，不止我们一家。出来吧，该上路了。”
马背上，韩猛校尉端坐如山，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林逸从大石后缓缓走出，看着马背上那个神秘的双面校尉，心中波澜起伏。这一夜的袭杀与逃亡，究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还是……他也只是顺势而为？
驼铃集的夜，果然杀机四伏。而通往镇北城的“路”，似乎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喜欢逍遥布衣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逍遥布衣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