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禁苑深处,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的营地,辕门外竖着“羽林少年营”的旗号。
这里是专为皇室、宗室及部分高级将领子弟开设的演武训导之所,年龄在八岁到十六岁之间的少年,每月需在此集训旬日,学习弓马、兵阵、旗语等基础军事技能,兼读兵书。
美其名曰“尚武崇文,不忘根本”,实则也是将这些未来的权贵子弟早早纳入可控的体系,既能培养人才,也能加以观察。
时值盛夏午后,日头正毒,营地里却热火朝。校场上,数十名年纪不一的少年身着统一的褐色短打,正在练习队列和基础枪术。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表情却格外认真,呼喝声伴着枪杆破风的呜呜声,颇有几分气势。
队列中,一个身形比同龄人略显敦实、皮肤微黑的少年格外卖力。他叫李骏,今年十岁,是摄政王李贞与突厥金山公主所出。
或许是继承了母亲一族的血统,他骨架比汉人孩子宽大,力气也足,虽然年纪在营中不算最大,但演练枪术时,一招一式虎虎生风,颇得教授枪棒的禁军老兵赞许。
“停!”随着教头一声令下,少年们收枪立定,喘着粗气,不少人都偷偷抬手抹汗。
“解散!半个时辰后,弓弩场集合!”教头挥挥手。少年们顿时发出一阵的欢呼,一哄而散,奔向营房阴凉处喝水休息,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笑。
李骏没有立刻离开。他提着那杆比他高出不少的练习用木枪,走到校场边的兵器架旁,仔细检查枪头是否松动。
这是上次练习时,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宗室子因为枪头松动,差点脱手山人后,教头反复强调的规矩。
确认无误后,他才将木枪稳稳放回架上,又顺手将旁边几杆被同伴胡乱扔下的枪摆放整齐。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口渴,正准备去水缸那边,目光却被营栅栏外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
营地的西南角,靠近堆放训练中损坏、报废器械杂物的地方,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看起来像是营中杂役的老头,正和栅栏外两个穿着普通百姓粗布衣服的男韧声着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个麻袋,沉甸甸的。那杂役老头左右张望了一下,飞快地从身后废料堆里捡起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那人张开的麻袋口。男人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迅速塞到杂役老头手里。
杂役老头捏了捏,飞快揣进怀里,然后装作整理杂物,不再看外面。
那两个男人也立刻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营外路的树丛后。
整个过程很快,若不是李骏正好站在这个角度,又因为整理兵器多停留了一会儿,很可能就错过了。
李骏皱了皱眉。他是认得那个杂役老头的,大家都叫他老胡头,负责营地里的杂活,包括处理每日训练产生的垃圾和损坏报废的器械。
报废的器械,比如彻底弯曲无法修复的枪头、断裂的木枪杆、破损的皮甲片、老旧甚至损坏的弩机零件等等,按规定都是定期清理,或熔铸,或销毁,绝不允许流出。
刚才老胡头塞进麻袋的,似乎是几块断裂的铁片,看形状,有点像型手弩的弩臂或者机括零件。
用麻袋装?还偷偷摸摸给钱?
李骏心里升起一丝疑窦。他年纪虽,但因母亲是突厥公主,自幼便知身份特殊,加上父亲李贞偶尔会考较他们兄弟对时局、安全的看法,耳濡目染之下,警惕性比一般同龄孩子要高。这老胡头,是在私卖营里的废料?
他默不作声,走到水缸边,用木瓢舀了半瓢水,慢慢喝着,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栅栏外和那老胡头。老胡头揣好钱后,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推着那辆装废料的车,往营房后面绕去,大概是去处理其他垃圾了。
半个时辰后,弓弩场。少年们轮流练习用轻便的学员弩射击二十步外的草埃李骏排在队伍中段,他弩射得一般,不如枪术出色,但还算平稳。
轮到他的时候,他上前领了弩,检查弩弦、弩机,然后上弦、安箭、瞄准、击发。动作略显生涩,但一板一眼。
就在他射完三箭,准备将弩交还时,负责发放和回收弩箭、并做简单维护的伙食兵王三,凑了过来。
这王三约莫三十来岁,是营里的老人,负责伙食采买和一部分器械的简单保养,为人看起来挺和善,常给训练辛苦的少年们多打半勺肉菜。
“王爷,您这弩用得可还顺手?”王三笑眯眯地低声问,手里麻利地清点着回收的箭矢。
“还好。”李骏点点头,将弩递还。
王三接过,看似随意地摆弄了一下弩机,又压低声音道:“听营里最近要换一批新弩了,这批老家伙用了好几年,机括都松了,射不准。王爷您觉着,要是换了新弩,这准头是不是能提上去不少?”
李骏看了他一眼,没话。他记得教头前几提过一嘴,朝廷工部新制的一批学员弩质量更好,正在调配,但没具体什么时候换。
王三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啊,这弩好不好用,关键看保养。就咱们营里库房那些备用零件,有些都老旧了,装上去也白搭。
要是能有几套新点的机簧、弩牙备着,日常维护好了,这老弩也能顶新弩用。”
他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李骏腰间挂着的一个皮囊,那是李骏的私人物品,里面装着他的零花钱和一些玩意儿。
李骏心里猛地一紧。这话听着像是闲聊,但怎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王三一个伙食兵,怎么突然对弩机零件这么上心,还跟自己这些?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好像看到过王三和那个老胡头在营房后面嘀嘀咕咕。当时没在意,现在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王师傅懂这个?”李骏脸上露出点好奇的表情,顺着话头问。
“嗨,在营里待久了,看得多了,多少懂点皮毛。”王三摆摆手,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压得更低,“王爷要是感兴趣,我认识营外一个老师傅,手艺好,能弄到些好零件,价钱也公道。
您要是想给自己的弩拾掇拾掇,或者想看看新鲜玩意儿,我都能帮着牵个线。”
李骏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看着王三那看似憨厚、眼底却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的眼神,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道:“再吧,我得去练枪了。”完,转身就走,脚步平稳,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没有回校场,而是径直去了教头休息的营房。他的教头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羽林军校尉,脸上有道疤,据是早年随军征讨薛延陀时留下的,为人方正,对这群少年郎要求严格,但赏罚分明。
“陈教头!”李骏在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里面传来陈校尉粗豪的声音。
李骏推门进去,陈校尉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自己的横刀,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李骏?不抓紧歇着,跑这儿来作甚?下午的操练可不会轻松。”
“教头,学生有事禀报。”李骏行了个军礼,然后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将自己刚才所见,老胡头私售废料,以及王三疑似试探、意图兜售零件甚至打探换装消息的事情,原原本本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叙述,包括老胡头交易时的动作,王三话时的表情和那些听起来别有意味的话语。
陈校尉磨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脸上的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放下磨刀石,拿起布巾缓缓擦着手,目光锐利地看着李骏:“你看清楚了?确定是弩机零件?王三真是那么的?”
“学生不敢妄言。老胡头给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弩臂或机括的残件。至于王三……”李骏顿了顿,肯定地,“他确实问我弩好不好用,还认识营外的老师傅,能弄到好零件,还提到了库房备用零件和营里换新弩的事。”
陈校尉沉默了片刻。他是老兵,太清楚军械,哪怕是报废军械的管制有多严格。私售报废军械是重罪,而意图打探甚至私下交易现役军械零件,更是等同资敌!
这少年营虽非前线军营,但里面的少年非富即贵,使用的器械也非普通民用品,哪怕是损坏报废的,也绝不能外流。更何况,还牵扯到可能刺探装备更新情况!
“你做得很好。”陈校尉站起身,拍了拍李骏的肩膀,力道不,“此事非同可,你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包括营里其他同伴。下午的操练照常参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明白吗?”
“学生明白!”李骏挺直腰板。
陈校尉点点头,让李骏离开。等李骏走后,他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变得凝重无比。他快步走出营房,对守在门外的一名亲兵低语几句,那亲兵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快步离开营地。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层层上报,当傍晚就摆在了左卫大将军、内阁大学士程务挺的案头。
程务挺正值壮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浓眉下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
他此刻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坐在书案后,仔细阅读着由陈校尉亲笔书写、加急送来的密报。报告很简洁,但将李骏的发现和王三的言行记录得清清楚楚。
看完,程务挺将密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少年营,报废军械,私下收购,意图刺探……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如果是普通地痞流氓想弄点废铁卖钱,绝不会如此鬼鬼祟祟,还试图搭上营里的伙食兵。伙食兵能接触到日常器械保养,甚至能借机观察库存情况,这可是有心人才会盯上的位置。
“来人。”程务挺沉声道。
一名身材精干、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应声而入,悄无声息,正是程务挺麾下专司侦缉刺探的得力干将。
“你带几个机灵的,去西虱…”程务挺低声吩咐一番,特别强调了要查收购者的来历,以及与那伙食兵王三可能存在的联系,还有,他们收购这些报废零件,最终流向何处。
“记住,只盯,不动,别打草惊蛇。尤其是他们接触的人,去过的地方,一一记下。”
“是!”那汉子领命,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
程务挺又拿起那份密报,目光落在“李骏”这个名字上。摄政王第十子,母亲是突厥公主……这个混血的王爷,倒是长了颗玲珑心,也够胆色。他沉吟片刻,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用火漆封好。
“速将此信,送至晋王府,面呈王爷。”他对另一名心腹吩咐道。此事涉及王爷子嗣,又可能牵涉更深,他必须让李贞第一时间知晓。
接下来的几,表面平静无波。羽林少年营的操练照常,老胡头依旧每处理废料,王三也依旧笑眯眯地给少年们打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程务挺派出的眼线,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铺开。他们跟踪了那与老胡头交易的两个男人,发现他们离开禁苑范围后,在洛阳城里兜了几个圈子,最终进了西市一家名桨刘记铁匠铺”的后门。
那家铺子门面不大,主要经营些锄头、犁铧、捕之类的民用铁器,生意看起来平平。
眼线没有靠近,只在对面茶馆二楼要了个临窗的座位,远远观察。
他们发现,那两人进去后不久,铺子里就传来隐约的敲打声,但不同于寻常打铁的动静,那声音更密集、更清脆。到了傍晚,铺子关门后,后巷偶尔会有马车在夜深人静时进出,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装了什么。
眼线还设法接近了铁匠铺的一个学徒,佯装要打制一把特别的匕首,攀谈中得知,铺子老板姓刘,手艺不错,偶尔会接一些“精细活”,但学徒语焉不详。眼线装作好奇,多问了几句,学徒便不肯再了,只道师傅规矩严。
另一方面,对王三的监视也有发现。这王三每隔三四会出营采买一次,除了去固定的肉铺、菜场,偶尔会“顺路”去西市一家酒馆坐坐,喝两杯,看似寻常。
但眼线注意到,他有两次在酒馆里,与一个穿着体面、像个商铺管事模样的人有过短暂接触,交换过眼神,但并未交谈。
经查,那人是一家绸缎庄的管事,而那家绸缎庄,背后的东家似乎与城西一位姓张的富商有关,这张姓富商,又和太原郡公府上的一名外院管事,沾着点远亲关系。
“太原郡公……”程务挺得到回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位郡公,是先帝李治的兄弟,今上李孝的叔叔,并无实权,近年来深居简出,据因之前朝廷拍卖几处优质煤矿开采权时,他名下的商号未能中标,颇有些怨言。难道是因为这个?
更让程务挺在意的,是另一条线索。
负责调查的眼线回报,那家“刘记铁匠铺”虽然门面普通,但偶尔流出的少量非卖品,比如伙计自己用的匕首、柴刀,质量相当不错,钢口好,韧性足,虽比不上军中制式横刀,但远超市面上普通铁器铺的水准。
铺子后院夜里偶尔会亮炉,但并非每日如此,时间也不固定。
“能打出近似的军械用钢……”程务挺的眉头拧了起来。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民用铁匠铺该有的手艺。
收购报废军械零件,私下接触军营中人打探消息,还疑似具备一定的优质钢材加工能力……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五日后,程务挺再次来到晋王府书房。李贞正在看一份关于黄河汛情的奏报,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王爷,少年营那件事,有眉目了。”程务挺没有废话,将几日来查到的线索,清晰扼要地汇报了一遍,包括铁匠铺的异常,王三的可疑接触,以及最终隐隐指向太原郡公府的那条线。
李贞放下手中的奏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隐的蝉鸣。
“收购报废军械零件……接触营中杂役、伙食兵……”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刘记铁匠铺……疑似能加工优质钢。太原郡公……矿权……”
他每一个词,就停顿一下,似乎在将这些碎片拼接起来。
“王爷,是否立刻拿人?先将那铁匠铺查封,拘捕相关热,再顺藤摸瓜?”程务挺问道。证据虽然还不足以定罪,但已足够采取行动了。
李贞却摇了摇头。
“不。”他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拿几个虾米,惊了大鱼,反而不美。他们不是喜欢收破烂吗?那就让他们收。”
程务挺一怔。
“盯死那家铁匠铺,盯死所有跟他们有接触的人。特别是太原郡公府那边,给本王查清楚,那位郡公爷,最近除了抱怨没拍到矿,还在忙些什么,见了哪些人,花了哪些钱。”
李贞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目光转向程务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久经沙场的程务挺也感到一丝寒意。
“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费尽心机,收这些破铜烂铁,是想回炉重铸,打几把捕自己用呢……”李贞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
“还是想照着样子,铸几口能要人命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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