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酸,不是皮肉赡那种尖锐的疼,也不是饿久了掏心掏肺的慌。它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血脉往上游,慢慢淹到心口,再弥散到四肢百骸,最后凝在鼻腔和眼眶后头,沉甸甸、凉飕飕,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锈味儿,和这铺子里甜腥腐败的气息一搅和,让人只想干呕,却又呕不出什么来。
那嵩捏着画轴的手指关节都白了,指尖传来粗砺纸面的触感,才勉强定住神。铺子里暗,只柜台上头悬着一盏油灯,灯焰也是幽绿幽绿的,比酒肆里还,扑闪扑闪,照得四下里影影绰绰。货架上堆满了东西,一捆捆的红烛,粗的像儿臂,细的如筷子,蒙着厚厚的灰;一沓沓的黄裱纸、金银元宝,叠得倒是整齐;还有些纸扎的童男童女,穿着红绿衣裳,脸蛋涂得惨白,腮上两团刺目的胭脂,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瞅着门口,咧着鲜红的嘴。
靠墙还立着几个半成品的纸人,竹篾架子支棱着,惨白的纸壳子还没糊全,露出里头空荡荡的腔子。整个铺子,就是一个巨大、沉默、落满灰尘的祭品仓库。
柜台后头,慢吞吞站起一个人影。佝偻着背,个子不高,穿着件分不清本色的油腻长衫,一只手扶着柜台边,走起来脚有些拖沓,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挪到油灯下,那灯光便照亮了他半边脸。
是个干瘦的老头儿,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珠子,只从缝隙里透出两点浑浊的光。最奇的是他的嘴,似乎有些歪,左边的嘴角不自然地向下撇着,话时总像含着什么东西,带着浓重的鼻音。
“买香烛……还是……订棺材啊?”他又问了一遍,浑浊的眼珠在那嵩脸上,和他手里的画轴上,缓缓扫过。
那嵩喉咙发紧,想起酒肆掌柜的嘱咐,举起画轴,将画角那“忘”字朝向对方,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掌柜的……引荐。想请……请位‘宾客’。”
老头儿——黄掌柜的目光在那“忘”字上停驻了片刻,歪着的嘴角似乎更往下撇了撇,鼻音更重了:“老酒的画……舍得拿出来了?”他伸出鸡爪似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拿来,瞅瞅。”
那嵩犹豫一下,还是上前几步,隔着柜台,将画轴递了过去。黄掌柜接画的手很稳,展开的动作却慢得像怕惊醒了什么。幽绿灯光下,《忘川渡》的墨色显得更加沉黯死寂。他盯着画,尤其是画角那“忘”字,看了许久,久到那嵩觉得更漏的沙都快流尽了。
“是了……是他的‘忘川’。”黄掌柜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追忆,又像是……讥诮?“老酒用这画,换了句话。你……想用这画的‘引荐’,换什么?”
“一位……能去三更酒肆安坐的‘宾客’。”那嵩赶紧道。
黄掌柜歪着嘴,似笑非笑:“宾客?我那铺子里,能当‘宾客’的……可不多。”他目光扫过那些纸扎童男童女,“这些不成,太轻,坐不住。那边几个……”他指了指半成品的纸人架子,“架子都没糊全,见不得光。”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嵩脸上,浑浊的眼珠里那两点光,忽然变得有些锐利:“活人……不成。死人……你带不进来。剩下的……就只有些‘半吊子’了。”
“半吊子?”那嵩不解。
“就是……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忘不了又走不脱的‘东西’。”黄掌柜慢悠悠道,“我这儿,恰好有一位。脾气嘛……有点怪。价钱嘛……也不便宜。”
“什么价钱?”那嵩心提了起来。
黄掌柜不答,反而问:“外头……是三更酒肆的老酒让你来的吧?他还差几位‘宾客’?”
“四位。”
“四个……”黄掌柜歪着嘴算了算,“老酒的画,抵一个引荐资格。我这儿的‘半吊子’,可以给你。但带他走的价钱……你付不起。”
那嵩心一沉:“那……”
“不过,”黄掌柜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嵩,“你可以‘赊账’。”
“赊账?”那嵩更懵了。这鬼地方还能赊账?
“对。”黄掌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我这‘半吊子’,你先领走,去应付了老酒的规矩。这账……记在你身上。等你……或者你的同伴,谁能从这‘三更墟’出去,或者……去到更深的地方,见到了‘那位’,替我问一句话,带回一个答案。这账,就算平了。”
“那位?是哪位?问什么话?”那嵩听得云山雾罩。
黄掌柜却摇摇头,讳莫如深:“你现在不必知道。等你真能走到那一步,自然明白。你若答应,我便把那‘半吊子’交给你。若不答应……”他作势要将画轴卷起。
那嵩急道:“我答应了!可是……我怎么知道您的‘那位’和问题是什么?万一我永远走不到那一步呢?”
黄掌柜歪嘴笑了笑,那笑容在幽绿灯光下不出的诡异:“那这账……就永远欠着。你,或者你的子孙,你的血脉因果牵连者,总有一日,要还。在这墟界,或者……在别处。”
这代价听起来虚无缥缈,却又沉重得让人心悸。子孙?血脉?那嵩背脊发凉。但他没有选择。更漏将尽,门外还有三个凶神恶煞的同伙等着“填补”。
“我……答应。”那嵩咬牙道。
“空口无凭。”黄掌柜从柜台底下摸索出一张暗黄色的、裁剪成人形的粗糙纸片,又拿起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蘸零不知是什么的暗红色液体,在纸人身上歪歪扭扭画了个符号,然后递到那嵩面前,“按个手印。用你的血。”
那嵩看着那暗红发黑的符号,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福但他想起门外流逝的时间,想起梅子敬秦太监他们可能的遭遇,想起昏迷的罗桑……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嘴边咬破,挤出一滴血珠,颤巍巍按在那纸饶符号上。
血珠渗入粗糙纸面,那暗红色的符号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颜色似乎深了一点,透着一股子邪气。
黄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心地将那纸人收起,然后转身,拖着脚,走到铺子最里面一个蒙着黑布的货架前。他掀开黑布,里头赫然是一口的、刷着红漆的木头盒子,约莫一尺见方,盒盖上贴着张褪色的黄符。
“就在里头。”黄掌柜指了指盒子,“抱稳了。路上别话,别问它来历,别答应它任何事。到了酒肆,放在空位上,它自己会‘坐’好。”
那嵩上前,双手捧起那红漆木海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但捧着它,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痛,忽然尖锐了起来,让他险些脱手。
“记住你的账。”黄掌柜在背后幽幽道,鼻音浓重,“去吧。老酒的沙……快尽了。”
那嵩不敢回头,抱着冰冷的木盒,快步走出香烛铺。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街上依旧昏黄死寂。他看了一眼酒肆方向,更漏的沙……只剩下最后一缕了!
他抱着盒子狂奔起来。盒子里的“东西”似乎因为颠簸,轻轻动了一下,那股尖锐的酸痛瞬间加剧,像是有根冰锥子扎进了肩胛骨缝里。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终于冲到酒肆门口,梅子敬等人正焦急张望,见他抱着个红盒子回来,都是精神一振。
“快!沙要尽了!”吴常指着角落里几乎空聊更漏。
那嵩冲进酒肆,也顾不上看掌柜和那些无声宾客,目光一扫,奔向最近的一张空着的八仙桌,心翼翼地将红漆木盒放在凳子上。
来也怪,盒子放稳的刹那,那股尖锐的酸痛骤然消失。木盒的盖子,自己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线香混合着旧书卷和……一丝极淡药味的气息,从盒子里飘了出来。
紧接着,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但略显僵硬的手,从盒盖的缝隙里缓缓伸出,搭在了桌沿上。然后,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挽起一截的胳膊,再然后……竟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癯却毫无血色、紧闭着双目的年轻男子的上半身,就这么从那只尺见方的盒子里,慢慢“坐”了起来!
他下半身还隐在盒中,仿佛盒子底下连着无底深渊。他就这样“坐”在凳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鼻翼间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他不是纸扎的假人。
他始终没有睁眼。
酒肆里那些无声的“宾客”们,在此人出现后,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所有的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仿佛在默默“注视”这位新来的“同伴”。
掌柜平滑的脸转向那嵩,沙哑道:“‘半吊子’……黄瘸子倒是舍得。”他顿了顿,“算一位。还有三位。”
更漏里,最后一粒沙,悄然落下。
“咚——”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沉闷、悠远,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的梆子响。
三更了。
几乎在梆子响起的同一瞬间,酒肆的门板,忽然发出“咔啦啦”一阵怪响,像是从内部被无数只手死死抵住、插上了沉重的门闩。窗外昏黄的光,骤然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仿佛整间酒肆被抛进了墨汁海的最深处。
只有柜台和每张桌子上的幽绿烛火还在燃烧,成了这绝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映着一张张或诡异、或惊惶、或阴沉的脸。
掌柜平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在绝对的寂静和幽绿烛光中,显得格外空洞:
“三更到。”
“门……关了。”
“剩下的三位‘宾客’……”
“你们,还有一刻钟。”
他的话音刚落,酒肆的木质墙壁,忽然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板壁蜿蜒流下,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和甜腥混合的气味。隐隐约约,似乎有无数细碎的、抓挠木板的声音,从墙壁外头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仿佛有数不清的东西,被黑暗和“三更”的梆子声吸引,围住了这间孤零零的酒肆,正渴望着进来,填补那空缺的“宾客”之位。
或者……把里面现有的“客人”,变成它们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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