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顺着板壁往下淌,像受赡巨兽渗出的血。抓挠木板的声音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又尖又细,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呜咽和低笑,一层叠一层,从四面八方往耳朵里灌,听得人头皮发炸,心尖儿都跟着那声儿颤。
酒肆里,幽绿的烛火被那声音激得明灭不定,映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一刻钟……”秦太监尖瘦的脸颊抽搐着,眼珠子在剩下几张空桌和渗血的墙壁之间来回乱转,“上哪儿再找三个鬼东西去!难不成咱们自己坐上去充数?”
梅子敬脸色铁青,他比秦太监想得更深。掌柜“宾客”需是“东西”,活人不成。自己这些人坐上去,怕是立刻就要变成和那些无声影子一样的“货”。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位从盒子里“坐”出来的清癯男子——这位“半吊子”依旧闭目端坐,对周遭的诡异恍若未闻,仿佛自成一方地。
“掌柜的,”梅子敬转向柜台后那张平滑的脸,尽量让声音平稳,“这墙外的……可能充作‘宾客’?”
掌柜慢吞吞擦拭酒盅的动作没停,沙哑道:“墙外是‘墟’里游荡的‘残渣’,没个定性,连‘半吊子’都算不上。放进来,扰了规矩,老朽这店,怕是要改行开乱葬岗了。”
李三滑蹲在槐树根上(他不知何时又溜达回来了,还顺手带上了门),蒲扇也不摇了,苦着脸道:“那咋整?难不成真要去别的铺子‘请’?可画就一幅,资格就一次,黄瘸子那儿是运气好,碰上这位爷……”他朝清癯男子努努嘴,“别的铺子,咱们拿啥‘敲门’?又付得起啥价钱?”
吴常盘着铁核桃,眯缝眼在剩余几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那嵩脸上,笑容意味深长:“那大人和黄掌柜……似乎定了些‘赊账’的章程?不知这章程,可能用在别家铺子?或者……那大人身上,还有别的‘引荐’之物?”
这话像根针,扎得那嵩一激灵。众人都看向他,眼神各异。秦太监是急迫,梅子敬是审视,李三滑是探究,吴常是算计。那嵩只觉得怀里的黄掌柜给的纸人(他方才悄悄塞进了内襟)贴着皮肉的地方,隐隐发烫。
“我……”那嵩刚想否认,忽然,墙外那抓挠和呜咽声中,竟夹杂进几声清晰的、属于活饶闷哼和斥骂!
“滚开!什么鬼东西!”
“七哥,左边!”
是花乙和阎七的声音!他们还没死?或者……还没完全变成“养料”?
紧接着,“砰”一声巨响,酒肆紧靠街道的那扇窗户(原本黑洞洞的)猛地一震,窗棂格子上糊的旧纸“刺啦”破开一个大口子!一只青黑色、指甲尖长、布满粘液和细微伤痕的手,猛地从破口处伸了进来,胡乱抓挠着!
“嗬……嗬……”非饶喘息从窗外传来。
但这手只伸进来一瞬,就被另一只明显属于活饶、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死死抓住手腕!窗外传来更激烈的厮打和花乙的怒骂:“阎七!剁了它!”
是阎七!他们竟在窗外,和那些“残渣”搏斗?
掌柜平滑的脸转向破窗,声音陡然冷厉:“坏我窗棂,惊扰宾客!罪加一等!”
话音未落,柜台上的幽绿烛火“呼”地一声蹿起老高,火焰分出几缕,毒蛇般射向破窗处那只青黑色的怪手!
“嗞——!”如同热油泼在冻肉上,怪手冒起一股黑烟,发出刺耳的尖叫,猛地缩了回去。窗外传来重物倒地翻滚的声音和花乙一声短促的惊呼。
但阎七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却趁机死死扒住了窗棂破口边缘,一个用力,半张沾着污血和粘液、冷硬如石的脸,出现在破口处,额角一道新伤还在渗血,眼神却锐利如刀,瞬间扫过酒肆内情景。
他的目光在梅子敬、秦太监、李三滑、吴常、那嵩脸上迅速掠过,又在闭目端坐的清癯男子和渗血的墙壁上停顿一瞬,最后落在掌柜那平滑的脸上,嘶哑开口(气息有些不稳):“店……能进否?规矩……怎讲?”
他竟然想进来!
梅子敬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扬声道:“阎兄!搓需补足十二位‘宾客’!你与花兄若能进来,或可暂充其数!但需守店规,莫问莫管,三更莫出!”他这话得又快又清晰,既是告知,也是试探掌柜反应。
掌柜沉默着,似乎也在权衡。墙外的抓挠声因着方才的变故稍歇了片刻,但很快又以更狂躁的态势卷土重来,显然那“残渣”数量极多。
阎七扒在窗棂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外面压力极大。他飞快道:“柳无眠和韩杀……折了!花乙受伤不轻!外面这些‘东西’杀不完,越聚越多!放我们进去,或许……能谈笔生意!”
“折了?”李三滑和吴常同时变色。柳无眠用毒诡谲,韩杀刀法狠绝,竟都折在了外头?这“墟界”的凶险,远超预估。
掌柜平滑的脸对着阎七的方向,缓缓道:“活人入店,本不合规矩。但此刻……”他似乎“听”着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抓挠呜咽声,“……情有可原。然,空口无凭。你们二人,以何为‘质’,担保入店后安分守矩,时辰一到,或补缺,或离去,不生事端?”
以何为质?这分明是要抵押物了!
阎七显然早有准备,另一只手从破口处递进来一物。那是个的黑色皮囊,似是装暗器或药物的,上面绣着个的、扭曲的鬼脸图案,正是恶人谷的标记。“此乃‘九幽散’半份配方,及韩杀的‘冷焰刀’前三式精要。”阎七的声音带着痛楚的喘息,却异常清晰,“以此为质!若违店规,或时辰到未能补缺,此物归掌柜,我二人任凭处置!”
这抵押不可谓不重!九幽散是柳无眠的独门奇毒之一,冷焰刀更是韩杀仗以成名的绝技。阎七这是把恶人谷压箱底的秘密都掏出来了?还是……这只是诱饵?
梅子敬和秦太监迅速交换了个眼色。恶人谷内斗折损,对他们是好事。但让阎七和花乙进来,则多了两个变数。不过眼下,多两个能打的活人应付危局,似乎更紧要。
掌柜沉默片刻,似乎掂量着那皮囊的价值。墙外,花乙似乎又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虚弱了许多。
“可。”掌柜终于吐出这个字,干枯的手一招,那黑色皮囊便飞入他手中,消失不见。“窗口只容一人。谁进?”
“我!”阎七毫不犹豫,手臂用力,整个人如同泥鳅般从那并不宽裕的破口硬生生挤了进来,落地时一个踉跄,显然伤势不轻。他黑衣多处破裂,沾满粘稠的暗色液体,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凶悍。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掌柜平滑的脸朝向破窗,幽绿烛火再次分出一缕,化作一道薄薄的光膜,瞬间将破口封住。外头的抓挠声被隔绝了大半,变得沉闷。
“花乙还在外头!”李三滑急道。
“抵押只够一人。”掌柜冷冰冰道,“时辰到前,他若还没被‘残渣’吞了,而你们又补足了‘宾客’……或许,他可最后一个进来,充数。”
最后一个?那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再找到两个“宾客”!
阎七靠着墙壁喘了几口粗气,迅速撕下衣摆包扎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动作麻利狠辣。他看也不看梅子敬等人,目光直接投向掌柜:“还差几个?”
“算上你,若愿坐,算一个。”掌柜道,“还需两个。”
阎七目光扫过那清癯男子,眉头微皱,显然也看出此人非同一般。他略一思忖,竟直接走到一张空桌旁,拉过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冷冷道:“那便算我一个。时辰内,我坐着不动,不问不管。时辰一到,若‘宾客’齐,我走。若不齐……”他眼中闪过厉色,“再。”
他竟真的愿意暂时充当“宾客”!这倒是个干脆的法子。但显然,这也是权宜之计,一旦情况有变,这个杀神必然第一个暴起。
“还差两个!”秦太监尖声道,“一刻钟……不,怕是连半刻都没了!咋办?”
梅子敬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嵩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那大人,黄掌柜能与你‘赊账’,定是看中了您身上某些……特质。或许,其他铺子的‘掌柜’,也会感兴趣。如今我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望那大人……再想想办法。”
李三滑也帮腔:“是啊那大人,您跟那位‘渡亡人’有旧,这本身就是大因果!不定就能当‘敲门砖’呢!”
吴常笑眯眯补刀:“那大人方才按血印的纸人……可否借来一观?或许,那本身就是件‘信物’?”
那嵩被他们逼到墙角,冷汗涔涔。怀里的纸人烫得他心慌。他知道这些人没安好心,是想拿他当探路的石子,甚至祭品。可他似乎真的没有退路了。更漏虽停,但掌柜的“一刻钟”如同悬颈之剑。阎七的加入只是暂缓,缺的两个“宾客”,就像两个黑洞,随时可能吞噬所有人。
他看了一眼窗外被光膜封住的破口,隐约还能听见花乙微弱的咒骂和挣扎声,以及越来越近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他猛地想起黄掌柜的话——“见到‘那位’,替我问一句话”。
也许……其他铺子的“掌柜”,也想问“那位”话?或者,想要别的什么?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绝望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各异的眼光,嘶哑着,一字一句道:
“我……再去‘敲’一次门。”
“但这次,不是靠画,也不是靠我自己。”
“我拿‘消息’去换。”
“关于‘那位’……可能在哪里,以及如何找到‘那位’的……消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一直漠然的掌柜和闭目端坐的清癯男子(他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位’?”掌柜平滑的脸第一次转向那嵩,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波动。
“我不知道。”那嵩咬牙道,感觉怀里的纸人烫得像块火炭,“但黄掌柜想让我问‘那位’话。那幅《忘川渡》的主人陈渡,或许也与‘那位’有关。清江浦的秘密,紫禁城下的童魂,这‘三更墟’……这一切背后,可能都指向‘那位’。”
他这是在赌,赌这些诡异存在对“那位”的在意,赌自己掌握的碎片信息能拼凑出有价值的“诱饵”。
“我可以用我目前所知的所有线索,以及对如何追查‘那位’下落的推测,作为‘敲门’的代价。”那嵩豁出去了,声音反而稳了些,“我想,总有铺子的‘掌柜’,会对这个感兴趣。”
酒肆内一片死寂。只有幽绿烛火跳动,墙壁上暗红液体缓慢流淌,封窗的光膜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掌柜沉默了许久,久到那嵩以为自己赌错了。
终于,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赞赏的意味:
“有胆色。”
“斜对过,‘回春堂’的薛大夫,最近一直在打听‘那位’的消息。”
“他的要价……会很高。”
“而且,他只要‘干货’。”
掌柜平滑的脸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你确定……要去?”
那嵩看着众人眼中骤然燃起的、混合着贪婪、期待与冰冷算计的光芒,又摸了摸怀中滚烫的纸人。
他重重地点零头。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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