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话像一瓢冰水,浇得五人从头凉到脚后跟。
去别的铺子找“愿意跟你们走的东西”,还得“付得起代价”?这鬼市里的铺子,哪个瞅着是好相与的?里头能有什么好“东西”?怕是请神容易送神更难。
更漏里的沙,簌簌地流,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门外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偶尔夹杂一两声非饶低吼,听着比刚才更疹人。
秦太监三角眼里凶光乱闪,猛地一跺脚:“干等是死,闯一闯也是死!咱家就不信了,这鬼市里的玩意儿,还能比宫里慎刑司的嬷嬷们更难缠!”着,他就要往门外冲,想先看看花乙他们到底遇着了什么,兴许能捡个现成的“替形之物”。
“秦公公且慢!”梅子敬一把扯住他袖子,压低声音,“门外情形不明,贸然出去,万一触了‘三更别出门’的忌讳,岂不更糟?”
吴常也凑过来,脸上又堆起那弥勒佛似的笑,只是眼里没半点笑意:“梅大人的是。掌柜的了,咱们得去‘请’铺子里的‘东西’。这请,怕是得讲个章程。咱们五个人,得寻四个‘替形之物’,时间紧,得分头行事才成。”
李三滑摇着蒲扇,眼珠子滴溜溜转:“分头?吴老,这地方邪性,落单了……嘿嘿,怕是不妥吧?我看,那画是个关键。掌柜的了,出画的‘真名’和来历,能抵半个诚意。咱们是不是先在这上头下下功夫?”他着,瞟向那嵩。
众饶目光都落到那嵩身上。墙头那幅泛黄的画,在幽绿烛火下静静悬着,河水平寂,人影萧索。
那嵩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陈渡的秘密,他或许知道一部分,但这幅画……他强压着心悸,走到画前细看。画纸老旧,墨色沉黯,但笔意那股子苍凉厚重的劲儿,确是陈渡的手笔无疑。画中那河,蜿蜒曲折,水波不兴,两岸是模糊的苇丛与远山,正是清江浦运河某一段的意境。那引渡的人影,披着件旧袄,侧着身,看不清面目,只一个背影,微微佝偻着,仿佛扛着无形的重担。
“这画……”那嵩艰难开口,“画的是清江浦的运河。画中人……是位‘渡亡人’,姓陈,单名一个渡字。”他顿了顿,感受到背后几道灼热的目光,“他……以引渡无名亡魂为业,一生都在那河边上。这幅画,画的应是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一段河,和……他自己。”
掌柜平滑的脸转向那嵩,沙哑道:“还有呢?‘渡亡’为何?他渡的,都是些什么魂?因何放不下?”
那嵩心头发苦。陈渡的故事,牵连着前朝旧怨、家族秘辛,更有那超越生死的执念与悲悯,岂是三言两语能清?更别当着这些虎狼之辈的面。他只得拣些能的:“他渡的,多是乱世冤魂、无名枯骨。放不下……许是放不下那些魂的苦,放不下那河承载的孽,也放不下……他自己那份手艺断绝的宿命。”
“手艺?”秦太监敏锐地抓住字眼,“什么手艺?可是与那‘怨髓’、‘多吉扎西’有关?”
那嵩摇头:“非是那等玄奇之物。只是民间古老的安魂仪式,让亡者走得安宁些。”
梅子敬却皱眉深思:“渡亡人……安魂……清江浦……陈渡……”他猛地抬头,“可是光绪末年起便在清江浦活动的那个陈渡?后来……据死在自家老宅的那位?”
那嵩心头一紧,只得点头:“正是。”
梅子敬眼神闪烁起来。袁世凯对清江浦之事颇为关注,陈渡之名他自然听过,只是不知详情。如今看来,此人绝不简单,竟能在这等诡异之地留下画作当“酒钱”。
掌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那嵩的话。更漏的沙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算你……了三分。”掌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画名?”
那嵩一愣。画并无题跋落款,哪来的名?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画看的吴常,忽然“咦”了一声,指着画角一处极淡的、几乎与旧纸同色的墨痕:“诸位细看,这儿……是不是有个字?”
众人凑近,借着幽绿烛光,果然看到画角靠近裱边处,有一个极淡、极的墨字,像是用秃笔蘸了清水写的,需得凝神细辨才能看出轮廓。
是个“忘”字。
“忘?”李三滑捻着下巴,“忘川的忘?还是……忘记的忘?”
掌柜平滑的脸上,似乎有微光掠过:“忘川渡。此画真名。”他顿了顿,“留下此画的老客人,心中执念所系之河,便是他独有的‘忘川’。渡人渡己,终难渡尽。故留此画,付作酒钱,换得一句偈语。”
“什么偈语?”秦太监急问。
掌柜却不答,只道:“此画来历,你等已三分,画名已明。可抵……一位‘宾客’的‘引荐之资’。算你们半个诚意。”
半个诚意,抵一位宾客的引荐之资?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梅子敬反应快:“掌柜的意思是,因为这幅画和这位那大人知晓的渊源,我们获得了‘资格’,可以去‘邀请’一位铺子里的‘东西’来充当‘宾客’,而不必立刻付出其他代价?只是‘引荐之资’?”
“然也。”掌柜道,“但‘邀请’能否成功,带出来的‘东西’能否安安分分坐下当‘宾客’,仍需看你们各自的本事和……付出的代价。画,只给你们一次‘敲门’的机会,且只能‘请’一位。”
只能请一位?那还差三个!
更漏里的沙,只剩下浅浅一层了。
“没工夫磨蹭了!”秦太监焦躁道,“赶紧商量,先去哪家铺子‘敲门’!画给的资格,谁去用?”
这是个问题。谁去用这次机会,意味着谁要率先面对未知的铺子和“东西”,承担最大的风险,但也可能最早获取信息和……或许的好处。
五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各怀算计。
梅子敬看向那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那大人,画是你认出的,渊源也是你知的。这次‘敲门’的资格,由你去用,最为合适。我等在外接应。”
那嵩心里一沉。他就知道会这样。这帮人精,怎会自己去趟头道浑水?
秦太监也点头:“不错,你去!咱家和梅大人在外头有个照应。”
李三滑和吴常交换个眼色,没话,算是默认。
那嵩知道推脱不得,硬着头皮问:“掌柜,我们……该去哪家铺子‘敲门’?”
掌柜干枯的手指向门外右侧:“斜对面,‘黄记香烛铺’。那家的‘掌柜’,脾气……还算好的。带着画去,亮出画角‘忘’字,或可进门。”
黄记香烛铺?众人透过半掩的店门望去,斜对面果然有家铺子,门脸比酒肆些,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悬着块模糊的木匾。
“记住,”掌柜的声音幽幽传来,“进了门,莫问前尘,莫管闲事。谈价钱,要干脆。它要什么,若给得起,便给。给不起,莫强求,立刻退出来。否则……便留在里头,当它的‘新货’罢。”
新货?那嵩激灵灵打个冷颤。
梅子敬从墙上心翼翼取下那幅《忘川渡》,卷起,递给那嵩,低声道:“那大人,谨慎行事。若事不可为,速退。”
秦太监也凑近,阴恻恻道:“子,机灵点。东西能请出来最好,请不出……也得带点有用的消息回来!”
那嵩握着冰冷的画轴,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角落的更漏,沙已见底。
他深吸一口那甜腻腐坏的空气,迈步,走向酒肆门口。
门外昏黄的光线下,街道依旧死寂。他左右张望,没看见花乙、阎七、柳无眠和韩杀的身影,只有地上一滩黑乎乎、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一直延伸到远处巷子的黑暗里。
斜对面的“黄记香烛铺”,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张等着猎物上门的、沉默的嘴。
那嵩定了定神,抱着画轴,一步一步,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朝那黑漆木门走去。
走到门前,他依言展开画轴,将画角那个极淡的“忘”字,对准门缝。
静了片刻。
“吱呀——”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劣质檀香、陈年蜡油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内,比街上更暗。隐约可见货架上堆着些红红白白的东西,像是香烛纸钱。
一个慢悠悠、带着鼻音、像是伤风聊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买香烛……还是……订棺材啊?”
声音不高,却让那嵩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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