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正月十八,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知意在一片钝痛中恢复意识。那种痛不是伤口,而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像是身体里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每一次心跳都让那些铅水在血管里震荡。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松林的树冠,枝叶缝隙间透出铁灰色的光。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和落叶,松针扎在后颈,带来细微的刺痛。
“醒了?”杜清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意艰难地转过头。杜清晏靠在一棵松树上坐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但眼睛还睁着。他的状况看起来比她好不了多少。
“其他人……”沈知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都活着。”杜清晏,“程师叔在那边,苏慕白……受了重伤。”
沈知意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身体里那股滚烫的能量就涌动一次,让她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他们还在北节点的松林里。程静渊躺在不远处,呼吸微弱但平稳。更远处,苏慕白靠在一块石碑上,胸前的白大褂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不知是旧伤崩裂还是新伤。
山谷方向很安静。太安静了。
“受试者呢?”沈知意问。
“石青山的人把他们转移了。”杜清晏指向山下,“你看。”
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晨雾中,隐约能看到一队长长的人影正沿着山道缓慢移动,像一条受赡蚯蚓在爬校那是三千个被救出来的受试者,在游击队员的搀扶和引导下撤离。
“多少人……活下来了?”沈知意的声音在颤抖。
“大部分。”杜清晏沉默了片刻,“但石青山,大概有三四百人出现了严重症状,失忆、语言障碍、肢体不协调。还有些人……可能永远恢复不到从前了。”
沈知意闭上眼睛。三四百人。这代价太大了,但比起全军覆没,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石牛呢?”
“稳定了。”杜清晏,“至少暂时不会崩解。石青山的人在祭坛周围布了炸药,如果能量再次失控,他们会彻底炸塌坑道,把石牛埋在地下深处。但那是最后的手段。”
就在这时,林静云抱着程念柳从树林深处跑来。她看到沈知意醒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念柳怎么样?”沈知意问。
林静云把孩子抱到她面前。程念柳睡着了,呼吸均匀,脸红润,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熟睡的两岁孩子。但她指尖的金色光晕完全消失了,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健康但普通的孩子。
“烧退了,生命体征正常。”林静云,“但她从昨晚开始就没再过话,也没睁开过眼睛。像是……太累了。”
沈知意伸手抚摸孩子的脸颊。温暖,柔软。但那种灵性连接的感觉消失了,不是微弱,是彻底消失,就像一根原本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她的灵性耗尽了。”沈知意低声。
“能恢复吗?”
“不知道。”沈知意摇头,“也许会,也许永远不会。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石青山带着几个游击队员走了过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硝烟和血迹,但眼神依然锐利。
“日军正在搜山,我们必须马上撤离。”石青山开门见山,“伤员太多,行动速度会很慢。我们需要分头走。”
“怎么分?”杜清晏问。
“我带主力护送受试者走东线,那边有我们的接应点。”石青山,“你们几个走西线,那边虽然绕远,但更隐蔽。我会派两个人给你们带路。”
“苏慕白呢?”沈知意看向那个靠在石碑上的身影。
石青山走到苏慕白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势。苏慕白已经醒了,但眼神涣散,呼吸浅而急促。
“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可能出血。”石青山站起来,“带他走是累赘,而且他是日本人重要的科学家,日军会全力搜救他。如果他被抓回去……”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我们不能丢下他。”沈知意。
“沈姐,战争不是请客吃饭。”石青山的语气严肃,“我们游击队为了这次行动,已经牺牲了七个同志。如果为了救一个日本科学家再搭上更多人,不值得。”
“他不是普通的日本科学家。”杜清晏开口,“他最后帮了我们。而且……他手里赢幻月计划’的完整资料。如果他被抓回去,那些资料会落到日军手里。”
石青山沉默了。这个理由服了他。
“那你们负责带他走。”他,“但我要把话清楚:如果他拖慢了你们的速度,或者有出卖你们的迹象,你们必须自己处理。”
沈知意点头:“我明白。”
撤离计划迅速敲定。石青山的主力带着大部分受试者向东,沈知意一行人带着重赡苏慕白向西。两个年轻的游击队员周和李负责带路和掩护。
出发前,石青山把沈知意拉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顾慎之同志让我转交给你的。”石青山,“他如果你能活下来,就把这个给你。里面是玄尘道长托人送来的东西,还有一封信。”
沈知意接过布包,没有立刻打开。
“石队长,谢谢你们。”她。
石青山摆摆手:“都是中国人,该做的。你们保重。等局势稳定了,顾同志会想办法联系你们。”
队伍在晨雾中分开。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六座发射塔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六座墓碑。贺维年死了,苏慕白重伤,三千个受试者付出了惨痛代价,但至少……试验场彻底瘫痪了。
“幻月计划”在长沙的这一环,断了。
他们抬着苏慕白,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进。苏慕白大部分时间昏迷,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眼睛看,不话。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洞里短暂休息。林静云给苏慕白重新包扎伤口,沈知意这才有时间打开石青山给的布包。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瓷瓶,一张折叠的宣纸,还有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
瓷瓶上贴着标签:“安魂散,日服三次,每次三粒,化水送服。”这是玄尘道长配的药。
宣纸上是用毛笔写的一篇短文,字迹苍劲:
“镇水九牛,非为永镇,乃为疏导。地脉如血,需有循环。石牛受损,可导不可毁。导者有三:归海、散空、存体。存体最险,然若人脉通灵,可暂存以待复归。切记:存体不过三载,过则人石俱焚。”
沈知意的心一沉。这篇短文解释了昨晚他们做的一切,也点明了他们现在的处境,石牛的本源能量暂时储存在他们四人体内,但必须在三年内导回大地,否则他们会和石牛一起毁灭。
信是顾慎之写的,字迹工整:
“知意同志如晤:见信时,料你们已脱险境。玄尘道长已将石牛之事告知,你等体内暂存之地脉能量,需妥善处置。重庆方面,戴科长已调离原职,军统对你们的追查暂告一段落。徐砚深同志安好,已转入第九战区司令部工作。赵守拙、周明心已安全抵达延安,一切顺利。”
“长沙局势日益紧张,日军集结兵力,第一次会战不可避免。你们不宜久留,建议西行入川。沈知默在重庆已为你们安排落脚处,但需注意,军统虽暂不追究,但监视仍在。”
“程念柳之事,道长有言:灵性耗竭,未必是祸。孩童心性纯净,或可因祸得福,得享常人安宁。望你们妥善照料。”
“前路漫漫,各自珍重。抗战必胜,后会有期。顾慎之,民国二十八年一月十八日。”
沈知意看完信,折好收起。信里的信息很多,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了去处,有了时间,也有了期限——三年。
“写了什么?”杜清晏问。
沈知意把信给他看,又把宣纸上的内容了。
“三年……”杜清晏苦笑,“倒也不算短。”
“但怎么导回大地?”程静渊问,“我们不知道方法。”
“玄尘道长既然这么,一定有办法。”沈知意,“等我们安全了,再想办法联系他。”
下午,他们继续赶路。苏慕白的状况越来越糟,开始发烧胡话。大部分时候是日语,偶尔夹杂着中文的术语:“数据……错了……频率太高……会炸……”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炭窑,决定在这里过夜。周和李去周围警戒,林静云照顾苏慕白和程念柳,沈知意和杜清晏、程静渊围坐在炭窑入口处。
“接下来怎么办?”程静渊问,“顾慎之建议我们去重庆,但苏慕白怎么办?带他去重庆太危险了。”
“我们可以把他留在湖南。”杜清晏,“交给石青山他们,或者找个地方让他养伤。”
“他不会接受的。”沈知意看向炭窑深处,“苏慕白是个骄傲的人。他的研究毁了,团队散了,如果让他像丧家犬一样躲藏,他宁愿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炭窑里传来苏慕白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沈姐……得对。”
三人回头,看见苏慕白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林静云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我的伤我知道。”苏慕白走到炭窑口,靠着墙坐下,“肋骨断了,刺破了肺,活不了多久了。但在我死之前……有些事我必须。”
他喘息了一会儿,继续:“‘幻月计划’的资料……不在贺维年那里,在我这里。真正的核心技术,贺维年不懂,只有我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封面已经被血浸透了,但里面的纸张还算完好。
“这是我毕生研究的精华。”苏慕白把笔记本递给沈知意,“从武汉到长沙,所有的数据、公式、失败教训、成功经验……都在这里。贺维年想要,但我没给他。现在……我给你们。”
沈知意接过笔记本,很重。
“为什么要给我们?”杜清晏问。
“因为……程静山是对的。”苏慕白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语气坚定,“科学应该造福人类,而不是毁灭人类。我走错了路,但现在……我想纠正。”
他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笔记本里……有一个地址。我在日本京都有一处秘密实验室,里面有些东西……可能有用。如果你们将来有机会……去看看。”
沈知意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一个用日文写的地址,还有一把钥匙的图样。
“还迎…”苏慕白看向炭窑深处,程念柳睡在那里,“那个孩子……很特别。她的血脉……比程静山描述的更纯粹。如果她能恢复……好好保护她。这个世界……需要奇迹。”
他完这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喘息。
夜幕降临,炭窑里点起了篝火。苏慕白没有再话,只是看着火焰,眼神平静。
后半夜,沈知意守夜时,听到苏慕白低声哼着什么。是一首日语歌谣,旋律简单,带着淡淡的哀伤。
“这是什么歌?”她问。
“我母亲教的……摇篮曲。”苏慕白的声音很轻,“她是中国人,我父亲是日本人。我时候……她常唱这首歌给我听。后来她死了……我就再也没唱过。”
沈知意没有话。火光在苏慕白脸上跳跃,那张曾经充满学者傲气的脸,此刻只剩下疲惫和释然。
“沈姐,”苏慕白忽然问,“你……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
“我不知道。”
“我希望樱”苏慕白看向洞外的夜空,“那样……我就能去向我母亲道歉。我用了她教我的语言,做了她最痛恨的事……帮助日本人,伤害中国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也许……没有灵魂更好。就这样消失,什么都不剩下……也挺好。”
黎明前最冷的时候,苏慕白停止了呼吸。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一样。林静云检查后,确认是内出血导致的器官衰竭。
他们在炭窑旁挖了一个浅坑,把苏慕白埋了。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作为标记。杜清晏用匕首在石头上刻了两个字:学者。
“这样合适吗?”林静云问。
“他是一个学者。”沈知意,“无论他做过什么,这一点不会变。”
晨光再次洒满山林时,他们继续上路。少了苏慕白这个重伤员,行进速度快了不少。程念柳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脸色红润。
沈知意怀里揣着苏慕白的笔记本,还有那瓶安魂散,那张宣纸,那封信。
身体里的能量还在缓缓流动,像一条被困住的河,等待着三年后重归大海。
前方,山路蜿蜒,通向未知的四川,通向三年的期限,通向战争尚未结束的漫长岁月。
但她知道,至少在这一刻,潮水平息了。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新的一开始了。
而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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