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二月至九月,时间像湘西的雨水,细密绵长,不着痕迹地流淌。
沈知意一行人在石青山安排的交通员接应下,辗转于沅江流域的群山之间。他们住过苗寨的木楼,躲过土司家的碉堡,也在废弃的榨油坊里藏过身。游击队的地下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从长沙战区悄悄向西转移。
身体的恢复比预想中缓慢。
那股储存在体内的石牛本源能量,像一颗嵌入骨髓的火种,不致命,却持续散发着热量。玄尘道长配的安魂散能缓解灼痛,却无法根除。沈知意发现,她的体温比常人高出半度,手心总是微烫。杜清晏和程静渊也有类似症状,只是程度稍轻。
程念柳在三月初彻底苏醒。那是一个雨后初晴的早晨,她在苗寨竹楼的床上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妈妈,我饿了。”
林静云当时正在熬粥,听到这句话,勺子掉进了锅里。她冲到床边,看见孩子正睁着乌黑的眼睛看她,眼神清澈,不再有那种灵性的光芒,只是一个普通两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念柳……你认得我吗?”林静云的声音在颤抖。
程念柳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林姨姨。”
没有金色光晕,没有奇特感应,没有关于石牛或能量的任何记忆。她记得所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简单的日常,但那些超越常理的经历,像是被一场高烧彻底烧毁了。
玄尘道长托人捎来口信,这是“灵性自保”。孩童的潜意识将过于沉重的记忆封印,以免损伤根本。这也许是好事,她可以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
但沈知意知道,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偶尔在雷雨气,程念柳会突然捂住耳朵,“地下有东西在哭”。而当他们经过某些地脉特殊的地方时,孩子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简单的螺旋图案,和当初在昏迷中画的星图有微妙的相似。
五月,他们抵达湘西永绥(今花垣县),暂时安顿在一处由本地乡绅掩护的宅院里。这里远离主要战线,日军势力尚未深入,算是难得的平静之地。
也正是在这里,他们开始收到外界的消息。
第一封信来自徐砚深,辗转了两个月才送到。信写得很谨慎,用的是商人口吻,但沈知意能读出背后的信息:徐砚深已转入第九战区司令部参谋处,军衔升至少校,主要负责情报分析和敌后联络工作。戴科长确实调离了原职,新任军统长沙站长对“长沙试验场事件”兴趣不大,只要他们不公开露面,暂时安全。
“他还问起念柳。”沈知意读完信后,“如果我们需要,他可以在重庆安排更好的医疗条件。”
程静渊摇头:“念柳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不是折腾。而且重庆也不太平。”
确实不太平。六月起,日军开始对重庆进行大规模战略轰炸,史称“五三”、“五四”大轰炸。消息传到湘西时已经是六月中旬,报纸上模糊的照片和简短的文字,描绘出一座在火海中挣扎的山城。
杜清晏托人买来一台旧收音机,每晚上调频收听广播。大部分时候是沙沙的杂音,偶尔能听到重庆中央广播电台断断续续的播音,还有伦敦bbc的华语广播。从这些碎片信息中,他们拼凑出外界的轮廓:
欧洲局势日益紧张,德国吞并捷克斯洛伐克,英法对德宣战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日本国内,近卫文麿内阁再次组阁,对华政策更趋强硬。
而中国战场,第一次长沙会战的阴云正在湘北聚集。
七月,顾慎之的信到了。这次不是捎口信,而是一封实实在在的信,通过中共地下交通线送来,信封上盖着模糊的邮戳,寄出地是常德。
信的内容更详细:
“知意、清晏、静渊、静云诸位同志:别来半载,时局日艰。长沙方面,薛岳将军已就任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正积极布防。日军第11军三个师团约十万兵力,已在新墙河北岸完成集结,第一次长沙会战即将爆发。”
“岳麓山试验场遗址已被日军重新控制,但核心设备尽毁,短期内无法恢复。贺维年之死引起日军高层震动,传闻东京方面已派出调查组。苏慕白博士的失踪被定性为‘阵亡’,其研究成果被列为绝密,但据我方内线消息,相关研究已暂时中止。”
“重庆方面,沈知默先生已为你们在沙坪坝购置一处院,可随时入住。但鉴于目前轰炸频繁,建议暂缓入渝。赵守拙、周明心在延安一切安好,赵同志已参与边区兵工厂技术改造工作,周同志在中央社会部负责情报分析。”
“另,玄尘道长已于四月云游至青城山,留下联络方式。关于你们体内能量之事,道长有言:需寻‘地脉交汇之清净处’,每日冥想吐纳,三年内可自然消散。切记不可强行催动,否则能量失衡,恐伤根本。”
“时局艰难,各自珍重。抗战必胜,曙光在前。顾慎之,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十二日。”
随信附上了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地脉交汇”的可能地点:青城山、峨眉山、武当山,还有一个在云南丽江附近。
“都是名山大川。”程静渊看着地图,“道长这是让我们去修仙吗?”
“他是让我们找能量场稳定的地方,让体内的能量慢慢被大地吸收。”沈知意,“但这些地方……现在去得了吗?”
战火阻隔,交通断绝,从湘西去四川尚且艰难,更别云南了。
八月,长沙会战的前奏开始响起。收音机里开始出现战报,起初是零星的交火,然后是新墙河防线告急,再然后是岳阳失守的消息。报纸的标题越来越惊心:《日军突破汨罗江》《长沙外围激战》《我军民誓死守卫》。
杜清晏每把战报抄录下来,贴在墙上。那些地名——新墙、汨罗、捞刀河、浏阳河——逐渐连成一条战线,从北向南,缓慢而坚定地压向长沙。
九月初,战事进入最激烈的阶段。广播里每都在重复薛岳司令长官的讲话:“寸土必争,血战到底。”而日军的广播则宣称“长沙指日可下”。
沈知意他们所在的永绥虽然离主战场有数百里,但战争的涟漪已经波及到这里。街上开始出现从长沙方向逃来的难民,携家带口,面容憔悴。本地乡绅组织了几次募捐,沈知意把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捐了,一支钢笔,一对耳环,还有程静渊的一块怀表。
九月十四日,一个消息震惊了整个湘西:日军使用了毒气。
不是广播里的,而是一个从平江逃来的伤兵带出来的消息。这个伤兵左眼失明,脸上有溃烂的伤口,在永绥的临时诊所治疗时,断断续续出了经过:日军在进攻平江县城时,向守军阵地发射了毒气弹,黄色的烟雾顺风蔓延,守军没有防毒面具,成片倒下。
“像割麦子一样……”伤兵喃喃地,“倒下去就再没起来……有的捂着眼睛惨叫,有的直接吐黑血……我跑得快,但吸进去一点,眼睛就……”
他不下去了。
林静云作为诊所里唯一有正规医学背景的人,接手了这个伤兵的治疗。她检查后发现,这确实是化学武器造成的伤害,可能是芥子气或路易氏剂。
“国际公约禁止使用化学武器。”林静云在治疗间隙对沈知意,“但日本人不在乎。”
“他们在武汉就用过。”程静渊沉声,“现在又用。战争把人变成魔鬼。”
九月十八日,战局出现转折。收音机里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中国军队在长沙外围组织反击,日军攻势受挫。随后几,好消息接踵而至:日军开始后撤,长沙守住了。
第一次长沙会战以中国军队的胜利告终。这是抗战以来,第一次在正面战场成功阻止日军攻占重要城剩
消息传到永绥时,整个镇都沸腾了。鞭炮声从早响到晚,街上有人自发游行,高呼“抗战必胜”。乡绅在祠堂前摆了几十桌流水席,只要是中国人,都可以去吃。
沈知意他们也去了。坐在简陋的方桌旁,吃着粗糙的饭菜,听着周围饶欢声笑语,杜清晏忽然:“我们赢了。”
“只是这一仗。”沈知意。
“但这一仗很重要。”杜清晏看着她,“证明我们可以赢。”
是啊,可以赢。即使付出了巨大代价,即使前路依然漫长,但这一仗证明了,日军不是不可战胜的,中国不会亡。
十月初,秋雨连绵的季节。沈知意开始出现新的症状。
不是体内的能量躁动,而是“锚定”彻底消失后的空洞福那种曾经像一根线连接着她和武汉江底铁牛的感觉,现在完全断了。她可以自由去任何地方,不会再有远距虚弱,不会再有噩梦,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福
就像习惯了背负重量行走的人,突然卸下了所有负担,反而不会走路了。
她开始频繁地梦见长江。不是武汉那段,而是整条长江,从青藏高原的格拉丹冬雪山,到崇明岛入海口。梦中的长江是一条发光的巨龙,蜿蜒在中国大地上,而“镇水九牛”是钉在龙身上的九根金钉,防止巨龙翻身造成灾难。
但其中一根金钉松动了,岳麓山那尊石牛。在她的梦里,那根金钉正在缓慢地锈蚀、开裂,而其他八根金钉也开始受到影响。
她把这个梦告诉了程静渊。
“不是梦。”程静渊听完后,“是你的感知在提醒你。‘镇水九牛’是一个系统,一个节点受损,整个系统都会受影响。我们现在体内储存的能量,原本是那个节点的一部分。如果不能按时导回大地,系统失衡会加速。”
“还有多久?”
“按道长的,三年。但这是理论时间。”程静渊看着窗外的雨,“战争,人为破坏,自然灾害……任何意外都可能让时间缩短。”
十月下旬,他们做出了决定:去重庆。
不是立刻动身,而是等到来年开春,气转暖,路途好走些。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在永绥度过一个冬。
程念柳在这个秋里长高了一寸,学会了完整的句子,喜欢追着院子里的鸡跑,会在下雨趴在窗台上看雨滴。她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除了偶尔会在睡梦中喃喃自语,的都是些没人能懂的音节。
十一月的某,沈知意在镇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在一家杂货铺里,她正在买盐,一个穿着旧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和老板用日语交谈。不是流利的日语,而是夹杂着中文词汇的、生硬的日语。
沈知意的心跳加快了。她假装挑选货物,侧耳倾听。
男人似乎在打听去贵州的路,自己是“做药材生意的”,要去贵阳。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口音里有明显的东北腔,而且手指上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茧子。
伪满特工?还是日本间谍?
她悄悄离开杂货铺,绕到后巷,等男人出来。男人买了些干粮,背着包袱往镇外走。沈知意远远跟着,看见他进了镇外一座破庙。
她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回到住处,把情况告诉了杜清晏和程静渊。
当晚,程静渊和杜清晏去破庙查看。庙里空无一人,但火堆还有余温,墙角有一些烧毁的纸片碎片。杜清晏拼凑起几片较大的碎片,上面有模糊的字迹:
“……长沙……失败……重庆……新计划……”
还有几个数字代码,看不懂意思。
“不是冲我们来的。”程静渊判断,“可能是执行其他任务的谍报人员,路过这里。”
但这次偶遇提醒了他们:即使在湘西这样的偏远之地,战争也无处不在。日军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每个角落。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永绥的山峦裹上银装,沅江的水流变得迟缓。
沈知意坐在窗前,看着雪花飘落。她想起去年此时,他们还在重庆,沈宅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雪。想起更早之前,在上海,在南京,在武汉。
三年。道长给了他们三年时间。
而战争,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没有人知道它还会持续多久,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湘西山城落雪的窗前,他们还活着,还有时间,还有选择。
程念柳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姐姐,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沈知意抚摸孩子的头发。
“雪化了,春就来了,对不对?”
“对,春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沈知意想。
就像潮水一定会退去,也一定会再来。
而他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冰雪消融,等待道路畅通,等待体内的能量慢慢消散,等待战争结束的那一。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
覆盖了山川,覆盖了河流,也覆盖了过去一年所有的伤痕与血迹。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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