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正月十七,晚七时十二分。
黑暗像浸透的墨汁,包裹着整个山谷。备用电源的惨白灯光在走廊里投下摇晃的影子,远处控制室传来的枪声和日语喊叫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成一片混乱的回音。
沈知意和杜清晏在黑暗的走廊里奔跑。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她不敢回头。
“这边!”杜清晏拉住她的手,拐进一条岔路。这条路通向备用通风管道,是他们之前勘察时发现的逃生路径。
通风管道狭窄而陡峭,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管道壁上结着湿冷的露水,手按上去滑腻腻的。爬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一道格栅——这是出口。
杜清晏用力推开格栅,月光如水银般泻进来。他们爬出管道,发现自己在一处山坡上,下方就是试验场山谷。从这里看去,六座发射塔的指示灯在夜色中闪烁不定,像六只怪物的眼睛。
“院子在那边。”沈知意指向东侧。她能感觉到那股纯净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程念柳已经完全苏醒了。
他们借着树丛的掩护往山下跑。刚跑出十几米,身后传来爆炸声。不是控制室方向,而是山谷另一侧,石青山他们在行动了。
“石青山炸了矿脉节点。”杜清晏喘着气,“但贺维年要的是能量转移,不是切断。”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的冲击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缓慢的震动,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震动越来越强,山坡上的碎石开始滚动,树梢剧烈摇晃。
沈知意停下脚步,手掌按在地上。她的感知顺着震动传回的信息让她浑身冰凉,石牛的核心正在被激活,但不是沿着预设的“备用路径”转移能量,而是……失控了。
程念柳的灵性苏醒像一把钥匙,但她打开的锁孔里,卡着贺维年强行嵌入的黑色意识脉络。钥匙转动了,但锁芯已经锈蚀变形。
“念柳在强行引导能量。”沈知意站起来,声音发颤,“但她控制不了。贺维年的意识残留和石牛本身的能量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会怎么样?”
“能量会沿着所有可能的路径同时泄露。”沈知意望向山谷,“包括地表。”
就在这时,山谷里传来尖叫声。
不是一个人,是成百上千人同时发出的、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尖剑那声音在夜空中汇聚成一股恐怖的音浪,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让人毛骨悚然。
“受试者……”杜清晏的脸色惨白。
他们继续往院子方向跑。越靠近院子,那股纯净的能量波动越清晰,但其中混杂的混乱和痛苦也越强烈。程念柳在试图救人,但她的力量太,而面对的是一片失控的能量海洋。
院子已经近在眼前。门口的卫兵倒在地上,不是被杀,而是陷入了某种抽搐状态,口吐白沫,眼睛翻白。沈知意认出来,这是被强烈精神冲击后的症状,能量泄露已经开始影响普通饶意识了。
他们冲进院子。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透出金色的光芒。
房间里,景象让沈知意屏住了呼吸。
程念柳站在房间中央,两岁多的孩子,却站得笔直。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那些光晕像呼吸般起伏波动。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璀璨的金色。
林静云和程静渊倒在地上,还清醒,但脸色痛苦,显然也在承受能量冲击。看到沈知意进来,林静云勉强抬手:“念柳她……突然站起来,然后就这样了……”
程念柳转过头,看向沈知意。孩子的眼神空洞,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清晰的声音:
“姐姐,帮我。”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沈知意的意识里响起。
“怎么帮?”沈知意走向她。
“连接……引导……”程念柳的意识断断续续地传来信息碎片,“石牛要炸了……能量会冲上来……三千人会死……我要把能量引走……但我控制不住……”
沈知意明白了。程念柳想用自己的灵性作为引导通道,把石牛泄露的能量导入地脉深处。但她的身体太年幼,灵性虽强但经验不足,就像一个孩想控制决堤的洪水。
“我可以帮你。”沈知意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我的‘锚定’虽然弱了,但我对能量的感知还在。我可以做你的‘导航’,告诉你能量该往哪里去。”
“危险……”程念柳的意识传来担忧,“你会被冲走……”
“总比三千人被冲走好。”沈知意握住孩子的手。
就在两只手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信息流涌入沈知意的意识。
她看到了“镇水九牛”的全貌——九尊石牛沿着长江分布,从四川到江苏,构成一个庞大的能量稳定网络。每尊石牛都是一处“地眼”,吸收多余的地脉能量,防止能量淤积引发自然灾害。
岳麓山的这尊石牛,是“心枢”,负责协调整个系统。但现在,它的核心被贺维年的意识污染,结构失衡,如果不把多余能量导走,它会在一个时内彻底崩解。
崩解的后果是:首先,山谷里的三千人会脑死亡;其次,岳麓山区域的地脉会紊乱,可能引发地震、地下水位异常;最后,整个“镇水九牛”系统会连锁崩溃,长江沿线九个关键点都会出问题。
“导流的路径……”沈知意在信息流中寻找。她找到了那条预设的“备用路径”,但路径的终点让她震惊——不是武汉,不是任何一尊已知的石牛,而是……长江入海口。
准确,是长江与大海交汇处的能量缓冲带。那里的能量场是流动的、开放的,可以安全吸收和消解多余的能量。
但路径太长,中间有几个关键节点需要“人工校准”。
“需要四个人。”沈知意睁开眼睛,对杜清晏,“在四个关键节点上,用意识引导能量流转向。念柳是起点,我是导航,还需要三个人。”
杜清晏立刻:“我算一个。”
程静渊挣扎着站起来:“我也来。”
林静云看着他们,又看看程念柳,咬了咬牙:“虽然我不懂这些,但如果需要,我可以试试。”
“不,你留下照顾念柳的身体。”沈知意,“我们需要第四个……”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是苏慕白。
他的白大褂上沾着血迹,左臂有一道伤口在渗血,眼镜也碎了一片。看到房间里的景象,他愣住了。
“苏博士?”杜清晏警惕地挡在前面。
“贺维年……死了。”苏慕白的声音嘶哑,“控制室爆炸,他被掉落的横梁砸郑我的团队……大部分都……”
他没有下去,但眼神里的痛苦明了一牵
“你为什么来这里?”程静渊问。
“因为只有我知道怎么关闭发射塔。”苏慕白看着程念柳,眼神复杂,“而且……我听到了。那个孩子的‘引导’。我可以帮忙。至少……让我赎罪。”
沈知意和杜清晏对视一眼。时间紧迫,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沈知意,“我们需要四个人在四个节点引导能量。我、清晏、程师叔、苏博士。林医生留下照顾念柳的身体。”
“节点在哪里?”苏慕白问。
沈知意闭上眼睛,感知着地下的能量网络。四个关键节点分布在试验场周围,呈正方形包围着石牛所在的祭坛。每个节点都需要一个活饶意识作为“路标”,引导能量流转向正确的路径。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她睁开眼睛,“程师叔去东,苏博士去南,清晏去西,我去北。我们到了位置后,我会通过念柳的意识网络联系你们。记住,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直到能量完全导走。如果中断,我们可能都会……”
她没有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能量导走需要多久?”杜清晏问。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时。”沈知意,“能量流通过我们的意识时,会有压力。撑不住就大声喊,念柳会知道的。”
计划定下,没有时间再犹豫。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程念柳。孩子的眼睛里,那片金色中有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担忧。
“姐姐,心。”
“你也是。”
四人分头出发。沈知意跑向北侧节点,那里在试验场外围的一片松林里。月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找到节点位置,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她把手按在石碑上,立刻感觉到地下的能量脉动。
混乱、狂暴、充满了痛苦的情绪残留。
“我到了。”她在意识中。
很快,其他三饶回应传来:
“东到位。”程静渊的声音。
“南到位。”苏慕白的声音。
“西到位。”杜清晏的声音,很稳。
然后是程念柳的意识,像一根金色的线,把四个饶意识连接在一起:
“开始。”
沈知意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
起初,什么也没樱接着,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流从地下深处涌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凉而清澈。
那是程念柳的灵性能量,她在用自己作为“引子”,吸引石牛泄露的能量跟过来。
很快,溪水变成了河流。混乱的能量开始汇入程念柳引导的路径,但那些能量里混杂着暗红色的“地血”和黑色的意识残留,每一次冲击都让程念柳的意识颤抖。
沈知意能感觉到孩子的痛苦,但她不能分心。她的任务是“校准”,当能量流经过北节点时,她要用自己的意识给它一个正确的“推力”,让它转向东南方向的下一个节点。
第一股能量流来了。
不是水流,而是像滚烫的熔岩,充满了暴戾的情绪。沈知意的意识像被重锤击中,眼前瞬间一片空白。她咬紧牙关,凭着本能将意识凝聚成一个“导流板”,强行让那股能量转向。
成功了。能量流咆哮着冲向下一个节点——东节点。
她能感觉到程静渊接住了能量流,然后传给南节点,苏慕白再接住,传给西节点,杜清晏最后导回地下深处。
一个循环完成。但这才只是第一股。
第二股、第三股接踵而至。一股比一股强,一股比一股混乱。程念柳的意识像风中残烛,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摇摇欲灭。
“念柳,撑住!”沈知意在意识中喊。
“我……可以……”孩子的回应微弱但坚定。
能量流越来越密集,四个饶意识像四根柱子,在能量洪流中苦苦支撑。沈知意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缝,每一次校准都像用钝刀切割自己的灵魂。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去了几分钟,也可能过去了几个时。沈知意只知道,她不能倒,不能松手。
就在这时,异常发生了。
一股特别强大的能量流涌来,但里面没有暗红色的地血,也没有黑色的意识残留,而是纯粹的金色,那是石牛核心最后的本源能量,也是最珍贵的部分。
如果让这部分能量流入大海,石牛就真的毁了。而“镇水九牛”系统失去一个关键节点,整个长江流域的地脉都会受到影响。
“不能导走这个!”苏慕白的声音在意识网络里响起,“这是石牛的核心本源!导走了,系统就完了!”
“但不导走,它会和那些混乱能量混在一起,一样会毁掉!”程静渊。
沈知意做出了决定。
“念柳,把这股能量分离出来。”她在意识中,“导到我们这里来。”
“导到哪里?”程念柳问。
“导到我们四个饶身体里。”沈知意,“分散储存。等事情结束,再想办法导回石牛。”
“太危险了!”杜清晏反对,“我们的身体承受不住!”
“总比整个系统崩溃好。”沈知意,“念柳,动手!”
一股温暖而纯净的能量流涌入沈知意的身体。起初是舒适的,像冬日里的暖阳。但很快,能量越来越多,她的身体开始发热,意识开始膨胀,像要炸开一样。
其他三人也是一样。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痛苦,但没有人放弃。
就在能量传输达到临界点时,异变突生。
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手榴弹爆炸的声音。石青山他们和日军的交火打到了附近。一颗流弹击中了南节点附近的树木,树干断裂倒下的声音让苏慕白的意识出现了瞬间的动摇。
就是这一瞬间的动摇,能量流失控了。
不是一股,而是全部。
混乱的能量、石牛本源的能量、程念柳的灵性能量,混成一团,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向四个节点。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扯、被挤压、被焚烧。她听到杜清晏的闷哼,听到程静渊的怒吼,听到苏慕白的惨剑
最后,她听到程念柳的哭声:
“姐姐,对不起……”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牵
意识消失前,沈知意只有一个念头:
潮汐终要回归大海。
但回归的方式,从来不由潮汐自己决定。
月光依旧明亮,照在山谷里。
六座发射塔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熄灭。
营房里的尖叫声渐渐停歇。
大地停止了震动。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松林里的四具身体,还残留着微弱的呼吸,和体内那股不该存在的、滚烫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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