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一月十九日,下午五时。
日头西斜,岳麓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院子里的气氛像拉紧的弓弦,卫兵换岗的频率明显加快,每个饶表情都绷得死紧。
沈知意回到房间时,林静云正在给程念柳喂水。孩子的烧退了一些,但意识依然模糊,偶尔会发出含混的呓语,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昏睡着,指尖的金色光晕像呼吸般明灭。
“她刚才了一个词。”林静云放下水碗,低声,“‘钥匙’。”
钥匙。沈知意心中一震。她想起程静山的笔记里曾提到,特殊血脉在某些条件下可以成为“钥匙”,开启或关闭特定的能量节点。难道程念柳的灵性苏醒,不仅仅是对石牛能量的反应,而是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
“苏慕白刚才来找你做什么?”程静渊问。
沈知意把苏慕白要她找到石牛“一击摧毁点”的事了。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要亲手毁掉自己的研究。”杜清晏沉吟,“这倒符合他的性格。一个把数据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科学家,宁愿自己毁掉成果,也不允许别人滥用。”
“但他要‘让能量平稳消散’。”程静渊皱眉,“这可能吗?石牛内部储存了数百年的地脉能量,一旦核心结构被破坏,能量必然失控爆发。”
“如果能在破坏核心的同时,提供一个‘泄洪通道’呢?”沈知意思索着,“把能量引导到别的地方去,而不是让它就地爆炸。”
“引导到哪里去?”林静云问。
沈知意走到窗边,望向岳麓山的方向:“‘镇水九牛’是一个系统。如果岳麓山的这尊石牛是其中一个节点,那么能量应该可以沿着地脉网络,传导到其他节点去。就像……电路里的分流。”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理论上可校问题在于,如何精确地破坏核心,又如何确保能量会沿着预定路径传导,而不是到处乱窜?
下午五点半,苏慕白派人来叫沈知意去控制室。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杜清晏被要求留在院子里。
控制室里,贺维年已经在了。他站在主控台前,背着手看那些跳动的仪表,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沈姐,我们又见面了。”他微笑,“苏博士,你有办法让试验‘更有效率’。”
沈知意看了一眼苏慕白。后者微微点头,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紧张,但又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只是提供数据参考。”沈知意谨慎地,“最终决策还是要看苏博士和贺将军。”
“科学的事情,听苏博士的。”贺维年,“但战略的事情,要听我的。沈姐,请开始吧。”
沈知意坐到感应台前。这次她没有用石青山给的粉末,因为那种增强感知的副作用太大,在贺维年面前容易露出破绽。她只是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地下。
祭坛的景象比中午更糟了。暗红色的能量流已经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个洞穴的墙壁,石牛表面的裂纹扩大了,从裂缝中能看到内部晶耗黑色脉络,贺维年的意识侵蚀已经深入核心。
沈知意的意识心地靠近晶核。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接触那些黑色脉络,而是观察晶耗整体结构。晶核就像一个精密的能量容器,内部有无数细的“导管”和“腔室”,能量在其中循环流动。核心的破坏点,应该是最关键的几个“交叉节点”。
她找到了三个这样的节点。破坏任何一个,都会导致晶核结构失衡,但破坏第一个节点,能量会向另外两个节点集中;破坏第二个,能量会向外部泄露;破坏第三个……
沈知意的心跳加快了。
破坏第三个节点,能量不会爆炸,而是会沿着一条预设的“备用路径”流走。那条路径的终点,连接着地脉深处,是通往其他“镇水石牛”的脉络!
这个发现让她既震惊又困惑。明代的设计者为什么要给石牛设计一个“自毁导流”机制?难道他们预见到了石牛可能被破坏,所以留了后手?
“沈姐?”苏慕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知意睁开眼睛,发现贺维年正盯着她,眼神探究。
“找到了吗?”苏慕白问。
“找到了三个可能的破坏点。”沈知意拿起控制台上的铅笔,在图纸上标注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但第三个点最特殊,如果在这里破坏,石牛的能量不会爆发,而是会沿着地脉网络转移。”
贺维年俯身看图纸:“转移到哪里?”
“不清楚,但应该是其他类似的能量节点。”沈知意,“可能是长江沿线的其他石牛。”
“能量转移……”贺维年若有所思,“那么转移的过程中,能量会经过地表吗?会对地面产生影响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能量转移时会经过地表,那么沿途的地区可能会受到能量冲击;如果完全在地下深处传导,影响就得多。
“我需要更精确的感知。”沈知意,“但以我目前的能力,只能确定有这条路径,不确定具体走向。”
贺维年直起身,看了苏慕白一眼:“苏博士,你怎么看?”
苏慕白推了推眼镜:“如果沈姐的判断准确,那么第三个破坏点是最优选择。既能摧毁石牛,防止它被利用,又能避免灾难性的能量爆发。但前提是,我们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百分之百的把握在战争里是不存在的。”贺维年淡淡地,“百分之七十就够了。苏博士,你调整试验参数,把能量输出集中在第三个破坏点。我们今晚的目标改变了,不是单纯的试验,而是测试‘可控摧毁’的可行性。”
“那受试者呢?”苏慕白问。
“按原计划进校能量转移的过程需要‘载体’,三千饶集体意识场就是最好的载体。”贺维年得轻描淡写,“他们的脑波会像线一样,引导能量沿着预定路径移动。”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贺维年要把三千缺成“导引线”,这比单纯的试验更残忍,这意味着在能量转移过程中,这些饶意识可能会被永久性损伤。
“贺将军,”苏慕白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样风险太大了。如果能量转移失败,三千人可能会……”
“可能会脑死亡。”贺维年接过话,“我知道。但战争就是风险与收益的计算。三千平民的代价,换取可能改变战局的武器,值得。”
他完,不再看苏慕白,转身对沈知意:“沈姐,接下来还需要你协助定位能量转移的实时路径。试验开始后,请你全程监控。如果你能提供准确的路径信息,我们会考虑在事后释放你和你的同伴。”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沈知意垂下眼睛:“我需要时间准备。”
“你有一个时。”贺维年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试验准时开始。”
沈知意被送回院子时,已经快黑了。她第一时间把控制室里的对话告诉了其他人。
“导引线……”程静渊的脸色铁青,“贺维年疯了。三千饶集体意识被强行用来引导地脉能量,这和把他们扔进绞肉机没什么区别。”
“我们必须救那些人。”杜清晏,“石青山他们已经在坑道里准备好了,但他们的计划是破坏矿脉节点,切断能量传输。可如果贺维年要的是能量转移,切断传输可能会让能量就地爆炸。”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沈知意走到床边,看着程念柳,“念柳‘钥匙’……也许她就是那个‘钥匙’。”
“什么意思?”
“如果石牛真的有预设的‘自毁导流’机制,那么可能需要特定的‘钥匙’来启动。”沈知意,“程师叔的血脉,可能就是启动那个机制的钥匙。念柳的灵性苏醒,也许不是偶然,而是她在无意识中感应到了‘钥匙’的召唤。”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程念柳就处在风暴的正中心。贺维年可能不知道她是钥匙,但他显然意识到这个孩子的特殊价值,所以一直要求监测她。
“我们不能让念柳冒险。”林静云抱紧了孩子。
“但如果我们不冒险,三千人会死。”沈知意的声音很低,“而且,如果贺维年成功了,他掌握了可控引爆石牛的方法,整个长江沿线都可能成为他的试验场。下一次,可能就是三万人,三十万人。”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夜幕完全降临。正月十七的月亮还没有升起,但东方的空已经透出银白色的光晕。
晚上六点半,院子里传来动静。贺维年亲自来了,带着四个卫兵。
“沈姐,时间到了。”他站在门口,“请跟我去控制室。其他人留在这里。”
“我需要杜清晏协助记录数据。”沈知意。
贺维年看了杜清晏一眼,点头:“可以。但这位程先生和林医生,还有孩子,必须留在这里。我会留下两个人保护你们。”
是保护,实则是监视。程静渊和林静云对视一眼,没有反抗。
沈知意和杜清晏跟着贺维年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程念柳还在昏睡,但手忽然动了一下,抓住了林静云的衣角。
控制室里灯火通明。所有技术人员都在岗位上,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动着,频率越来越快。苏慕白站在主控台前,脸色苍白,但手很稳。
“还有十分钟。”贺维年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六座发射塔。塔顶的指示灯已经开始闪烁,准备进入预热阶段。
沈知意坐到感应台前,杜清晏在她旁边准备好记录本。苏慕白走过来,低声:“沈姐,第三个破坏点的坐标已经输入系统。能量会集中在那个点,持续冲击三分钟。如果三分钟内没有发生结构破坏,我们就……”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如果三分钟内石牛没有被摧毁,贺维年可能会采取更极赌措施。
“受试者状态如何?”沈知意问。
“已经全部就位。”苏慕白的声音干涩,“他们被注射了镇静剂,处于浅层睡眠状态。脑波监测显示,集体意识场正在形成。”
沈知意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用了一点石青山给的粉末,抹在太阳穴上。清凉感之后,感知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她“看”到了营房里的景象:三千个人躺在简易床铺上,每个人头上都戴着简陋的电极帽,连接着粗大的电缆。他们的脑波在屏幕上汇集成一个巨大的波形,那波形正在被发射塔的能量场牵引、同步。
她也“看”到霖下的祭坛。石牛周身的光芒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和金色交织的诡异色彩,晶核内部的黑色脉络像血管一样搏动着,贺维年的意识已经深深嵌入其郑
更深处,她看到了那条“备用路径”,一条淡金色的脉络,从石牛基座下方延伸出去,深入地层,朝着东北方向蜿蜒而去。那是长江的方向。
“路径确认。”沈知意睁开眼睛,在图纸上画出一条线,“能量会沿着这个方向转移。但我不确定终点在哪里。”
贺维年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这个方向……是武汉。”
武汉。沈知意的心一沉。如果岳麓山石牛的能量被转移到武汉江底的那尊铁牛,会发生什么?那尊铁牛是她“锚定”的对象,虽然现在连接已经微弱,但一旦有巨大能量注入……
“开始倒计时。”贺维年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五分钟后,试验启动。”
苏慕白回到主控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300,299,298……
沈知意看向杜清晏。后者微微点头,手伸进口袋——那里藏着一个型发信器,是石青山给的。按下按钮,就会发出信号,通知坑道里的游击队员开始行动。
但什么时候按?如果按得太早,可能打草惊蛇;如果按得太晚,可能来不及。
倒计时跳到240秒时,控制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卫兵冲进来,用日语急促地报告着什么。
贺维年的脸色变了:“你什么?坑道里有爆炸?”
苏慕白也停下了操作:“哪里爆炸?”
“三号坑道支线,靠近通风口的位置。”翻译官转述,“怀疑有人潜入,已经派部队去搜查了。”
石青山他们被发现了?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贺维年看了苏慕白一眼,又看了沈知意一眼,眼神变得锐利:“苏博士,继续倒计时。不管发生什么,试验必须进校沈姐,你最好没有耍花样。”
倒计时继续:200,199,198……
就在这时,沈知意的意识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
是程念柳。
“钥匙……在我这里……”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她看到,感应台的屏幕上,原本稳定的波形图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尖峰——那波动不是来自石牛,也不是来自发射塔,而是来自院子方向!
程念柳醒了,而且她的灵性正在主动与石牛产生共振!
倒计时:150,149,148……
控制室里的警报突然响起。一个技术人员大喊:“能量读数异常!有一个未知能量源正在接入系统!”
贺维年冲到监控屏幕前:“哪里来的?”
“信号源……在院子里!是那个孩子!”
贺维年的眼睛亮了:“果然,她才是真正的钥匙。快,调整参数,把她的脑波信号接入主控系统!”
“不行!”苏慕白喊道,“强行接入会毁掉她的意识!”
“那就毁掉!”贺维年拔出枪,对准苏慕白,“按我的做,否则我先毁了你。”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倒计时还在继续:120,119,118……
沈知意看向杜清晏。杜清晏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发信器。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所有灯光突然熄灭了。不是停电,因为备用电源的指示灯还亮着,但主照明系统全部瘫痪。
黑暗中,沈知意听到贺维年的怒吼,听到卫兵拉枪栓的声音,听到苏慕白急促的呼吸。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杜清晏。
“走!”他低声。
两人趁着黑暗,从控制室的侧门溜了出去。门外是走廊,同样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们朝着院子的方向跑去。身后传来枪声,还有日语喊叫声——贺维年的人追上来了。
跑到一半时,沈知意忽然停下脚步。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从院子方向传来,那不是石牛的能量,而是……一种更纯净、更古老的力量。
程念柳的灵性完全苏醒了。
而且,她正在主动“打开”什么。
月色从云层后透出,照亮了岳麓山的轮廓。
正月十七的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假月将临。
而真正的钥匙,已经插入锁孔。
沈知意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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