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一月十九日,正月十七。
还没亮,沈知意就醒了。或者,她根本没怎么睡。程念柳的体温在后半夜降了一些,但指尖的金色光晕却越发明显,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也能看见微弱的辉光。林静云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孩子的额头,但效果有限。
“这不是普通的高热。”林静云低声,“她的新陈代谢速率明显加快,但所有生命体征又都在正常范围内。更像是……她的身体在进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代谢’。”
程静渊守在床边,手一直握着程念柳的手:“师兄的笔记里提过,特殊血脉在面临巨大能量冲击时,会产生‘适应性变化’。念柳可能在无意识地调整自己,以适应石牛泄露的能量场。”
窗外,雨已经停了,但空依旧阴沉。院子里传来比往常更密集的脚步声,还有车辆引擎的声音——试验场在提前做准备。
上午七点,那个穿青色棉袍的女人来送早餐时,带来了苏慕白的口信:“苏先生,今上午九点,请沈姐到控制室进行最后的参数校准。贺维年将军将于十点抵达试验场,观摩准备情况。”
贺维年要来了。沈知意的心沉了沉。
般半,沈知意和杜清晏被带到控制室。今的控制室气氛格外紧张,技术人员们低声交谈着日语,表情严肃。苏慕白已经在主控台前,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沈姐,今的工作很关键。”苏慕白开门见山,“贺将军对试验有很高的期待,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请你再次确认石牛的能量阈值,我要最精确的数据。”
沈知意坐到感应台前,但没有立刻开始。她看着苏慕白:“苏先生,如果石牛的能量阈值低于试验所需的最低功率呢?”
苏慕白沉默了几秒:“那就调整试验方案。但必须保证基础数据的采集。”
“如果连基础数据采集所需的功率都会引发石牛崩解呢?”
这次苏慕白沉默得更久了。他挥挥手,示意周围的技术人员暂时离开。控制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沈姐,”苏慕白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试验必须进行,这是军部的命令。我能做的,就是在安全范围内尽量降低功率。但‘安全范围’是多少,我需要你的判断。”
“如果我的判断是,任何外部能量刺激都有风险呢?”
苏慕白盯着她,眼神复杂:“那我只能,你和我一样,都只是这场试验的一部分。我们改变不了大局,只能尽力让结果不那么糟糕。”
这句话里透出的无奈让沈知意意识到,苏慕白并非完全冷血。他对科学的执着是真的,但他也清楚试验的危险性,只是无力反抗。
沈知意闭上眼睛,将石青山给的那个纸包里的粉末抹在太阳穴上。一股清凉感传来,接着,她的感知猛地增强了数倍。
意识沉入地下。
祭坛的景象比昨更糟了。暗红色的能量流已经像血管一样爬满了石牛的全身,连祭坛的地面也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石牛内部的“呻吟”变成了“嘶吼”,那种痛苦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沈知意的意识屏障。
她“看”得更深了。
在石牛的核心处,有一个拳头大的晶状结构,原本应该是清澈的淡金色,现在却布满了黑色的裂纹。更可怕的是,那些裂纹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实体,而是某种意识的碎片,冰冷、扭曲,正试图接管整个晶核。
贺维年的意识残留。他确实在试图“改造”石牛。
沈知意的意识心地靠近晶核。当她的感知触碰到那些黑色裂纹时,一股强烈的信息流涌了进来——
不是语言,而是意象:战场,硝烟,成千上万士兵冲锋,然后突然全部僵住,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接着是城市,市民们排着队走向某个地方,表情麻木,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
这是贺维年想看到的场景。“幻月”的终极目标不是简单的心理暗示,而是大规模的精神控制,是将人变成听话的傀儡。
沈知意猛地收回意识,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怎么样?”苏慕白急切地问。
“石牛的核心……正在被侵蚀。”沈知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控制它。如果试验时继续注入能量,那个东西可能会完全接管石牛,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石牛就不再是‘放大器’,而是一个‘控制器’。”沈知意看着苏慕白,“它会按照那个侵入意识的意愿,释放特定频率的能量波。苏先生,你想要的科学数据,可能会变成某种……武器的启动程序。”
苏慕白的脸色变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传令兵跑进来:“苏先生,贺维年将军的车队已经到了山脚。”
苏慕白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知道了。沈姐,杜先生,请随我一起去迎接。”
山谷入口处,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贺维年。
和照片上一样,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如果不是眼神过于锐利,会让人以为是一位大学教授。但沈知意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和苏慕白不同的气场,不是学者的专注,而是政客的深沉,混杂着某种宗教领袖般的偏执。
“苏博士,辛苦了。”贺维年主动伸出手,声音温和,“这位就是沈知意姐吧?久仰。”
沈知意和他握手时,感到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礼节稍长了一瞬。
“贺将军。”她平静地回应。
“叫我贺先生就好,这里不是军队。”贺维年微笑,“听沈姐有特殊的感知能力,能‘听懂’石牛的声音。真是令人惊叹。程静山如果还在,一定会为自己的学生骄傲。”
他提到了程静山,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一位老朋友。
苏慕白带着贺维年参观试验场。贺维年看得很仔细,问的问题也很专业,从发射塔的功率到受试者的筛选标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对石牛的兴趣显然更大。
“听这尊石牛是明代的‘镇水灵物’?”贺维年站在祭坛边,俯身观察石牛背部的裂纹,“古饶智慧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不懂能量共振理论,却用这种方式实现了对大自然的干预。”
“贺先生对历史也有研究?”苏慕白问。
“略知一二。”贺维年直起身,“我感兴趣的是,古人如何用有限的认知,创造出超越时代的成果。‘镇水九牛’系统就是一个例子——九尊石牛分布在长江沿线,构成一个巨大的能量网络。如果我们能理解并控制这个网络……”
他没有下去,但眼神中的狂热已经明了一牵
中午,贺维年在试验场的临时食堂用餐。他特意邀请沈知意和杜清晏同桌。
“沈姐在重庆的事情,我略有耳闻。”贺维年一边吃饭一边,“戴科长是个能干的人,但有时候太拘泥于体制内的规则。真正的变革,往往需要打破规则。”
沈知意谨慎地回答:“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贺维年咀嚼着这个词,“什么是应该?为民族存亡而战是应该,还是为个人理念而活是应该?程静山选择牺牲自己,摧毁了南京的地宫,他认为那是应该的。苏博士选择继续研究‘幻月’,他认为那也是应该的。沈姐,你的‘应该’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危险。沈知意思考片刻,:“我的‘应该’很简单,不让无辜的人因为少数饶野心而受害。”
贺维年笑了:“很朴素的理念。但沈姐,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牺牲少数人,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战争本身就是最大的‘无辜者受害’,如果我们能用一种更快、更彻底的方式结束战争,哪怕付出一些代价,难道不值得吗?”
“那要看代价是什么,由谁来决定谁该付出代价。”杜清晏忍不住开口。
贺维年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杜先生得对。所以我们需要理性的人来做理性的决定。苏博士,你觉得呢?”
一直沉默吃饭的苏慕白抬起头:“我……我只关心数据是否准确,试验是否成功。其他的,不是我该考虑的。”
“科学家的纯粹。”贺维年点头,“但有时候,纯粹也是一种危险。苏博士,你知道吗?军部有些人认为你的试验太保守了。他们想要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而不是一堆需要分析的数据。”
苏慕白的筷子停顿了一下:“试验需要循序渐进,冒进会毁掉一牵”
“我同意。”贺维年,“所以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确保试验在‘正确’的方向上进校苏博士,下午我们单独谈谈试验的细节,如何?”
午餐后,沈知意和杜清晏被送回院子。但苏慕白和贺维年留在食堂,显然要私下谈话。
“机会来了。”沈知意低声对杜清晏,“石青山要让苏慕白‘意外’听到贺维年的真实计划。如果贺维年真的会出什么,现在就是时候。”
但怎么让他们听到?
下午两点,院子里来了几个工人,是要检查屋顶的防水——昨晚的大雨让几间房漏了水。沈知意认出其中一个人是石青山的手下,化装成了工人。
那个工人检查他们房间的屋顶时,悄悄在房梁上留下了一个东西,只有纽扣大,用油纸包着。
工人离开后,杜清晏爬上桌子取下那个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简陋的铜制喇叭状装置,还有一张纸条:
“声波传导器。贴在墙壁上,可以放大隔壁房间的话声。心使用。”
隔壁房间是苏慕白的临时办公室,他有时会在那里处理文件。如果贺维年要和他私下谈话,很可能会去那里。
下午三点,机会来了。贺维年和苏慕白一起回到院子,径直走进了隔壁房间。门关上了,卫兵守在外面。
沈知意和杜清晏对视一眼,杜清晏将那个铜制喇叭贴在墙上,另一端用一根细线连接到一个空罐头盒上,这是最简单的声波放大器。
起初只能听到模糊的对话声,但调整了几次位置后,声音清晰了起来。
“……苏博士,你的谨慎我能理解。”这是贺维年的声音,“但战争不等人。军部给我的期限是下个月初,第一次长沙会战必须取得决定性胜利。你的试验如果能在会战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将改变整个战局。”
“贺将军,科学需要时间。”苏慕白的声音有些焦急,“石牛的状态很不稳定,强行提高功率会……”
“会怎样?崩解?那也许是好事。”贺维年的语气变得冷硬,“苏博士,你以为我们真的需要那尊石牛来放大能量吗?不,我们需要的是它内部储存了数百年的地脉能量。引爆它,释放那股能量,覆盖整个长沙战场,这才是‘幻月’真正的威力。”
隔壁房间陷入沉默。
沈知意屏住呼吸。贺维年果然了出来。
“引爆……”苏慕白的声音在颤抖,“那三千个受试者呢?我的团队呢?还有这些设备……”
“受试者是消耗品,设备可以重建。”贺维年平静地,“至于你的团队……苏博士,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真了。科学要为战争服务,这是这个时代的现实。如果你配合,事成之后,你可以去日本继续你的研究,经费和设备都不是问题。如果你不配合……”
他没有下去,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慕白:“我需要考虑。”
“你没有时间考虑。试验今晚照常进行,但功率要提高到原计划的三倍。这是命令。”贺维年的脚步声响起,“我会在控制室监督。苏博士,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接着是苏慕白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的声音,压抑的喘息,还有拳头砸在桌子上的闷响。
沈知意轻轻取下铜喇叭。她和杜清晏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贺维年不仅要引爆石牛,还要用三千人作为“催化剂”。而苏慕白,这个痴迷于研究的学者,现在面临的是科学伦理和生命威胁之间的残酷选择。
下午四点,苏慕白来敲他们的门。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眼睛布满血丝。
“沈姐,”他的声音沙哑,“我需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石牛最脆弱的点。”苏慕白直视着她的眼睛,“不是安全阈值,而是……一击就能彻底摧毁它的点。”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苏先生,你要……”
“我要确保,在贺维年动手之前,石牛不会成为他的武器。”苏慕白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如果石牛注定要毁灭,那也应该由我这个研究了它这么久的人来执校至少,我会用最精确的方式,让它的能量平稳消散,而不是……引爆。”
他完,不等沈知意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苏慕白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裂痕已经出现了。在贺维年的高压下,苏慕白选择了反抗,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出于科学家的骄傲。他不允许自己苦心研究的成果被当成一次性武器滥用。
但这改变不了今晚的危机。三千个受试者还在营房里,程念柳还在发烧,石青山和他的游击队员在坑道里等待信号。
而她,必须在几个时内找到那个“一击摧毁石牛”的方法,同时还要保证三千饶安全。
窗外,色开始暗下来。
正月十七的月亮,将在几时后升起。
假月,真月。
一场关于毁灭与拯救的赛跑,已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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