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一月十八日,长沙的早晨在一声凄厉的警报声中开始。
那是空袭警报。
沈知意从床上惊坐而起,窗外的空阴云低垂,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近处,应该在城北或者湘江对岸。院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口令,卫兵们在紧急集合。
她迅速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廊里,杜清晏和林静云也出来了,程静渊抱着仍在昏睡的程念柳站在门边。
“是日军的轰炸吗?”林静云压低声音问。
“听起来不像。”杜清晏侧耳倾听,“爆炸声很稀疏,而且离我们很远。更像是……国军在测试防空火力,或者有什么意外爆炸。”
一个日本卫兵跑过走廊,看见他们,用生硬的中文喊道:“回房间去!不准出来!”
他们退回房间,但没关门。从门缝里,沈知意看到院子里至少有一半的卫兵被调走了,只剩下四个还在站岗。空袭警报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才解除,期间又传来两次爆炸声,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上午般,苏慕白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来送早餐的是昨那个穿青色棉袍的中年女人,她放下食盒,只了一句:“苏先生今有事,请诸位在院内休息,不要随意走动。”
食盒里的早餐比昨简陋:几个冷馒头,一碟咸菜,没有粥。
“卫兵少了。”程静渊透过窗户观察着院子,“早上调走了一半,现在还没回来。”
“出什么事了?”林静云问。
杜清晏掰开馒头,里面是正常的:“可能和早上的爆炸有关。苏慕白不在,我们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接触石三的机会。”沈知意低声,“如果他是青帮的人,也许能帮我们传递消息出去。或者,至少能告诉我们外面的情况。”
但怎么接触?院子里还有四个卫兵,而且他们被明确告知不准随意走动。
上午十点左右,转机出现了。
两个穿着工装、背着工具箱的男人被卫兵带进院子,开始检修电路,昨晚下半夜停了半时电,似乎有线路故障。其中一个人,正是石三。
沈知意和杜清晏对视一眼。杜清晏走到窗边,故意大声:“这房间的灯昨晚也闪了几下,是不是线路也有问题?”
一个卫兵走过来看了看:“等着,修完外面的就给你们看。”
石三和另一个电工开始在院子里检修总电箱。沈知意注意到,石三的动作很熟练,但眼睛时不时地瞟向他们这边的窗户。
半时后,两个电工朝他们住的这排屋子走来。卫兵跟在一旁,但显然对电路检修不感兴趣,只是例行公事地监视。
石三先检查了隔壁空房的电路,然后来到他们房间门口。卫兵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
“哪盏灯有问题?”石三问,声音还是那样沙哑。
“床头那盏。”杜清晏指着墙上的电灯开关。
石三搬来梯子,爬上去检查灯座。另一个电工在门口和卫兵搭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就在这个间隙,石三的手指在灯座后面快速敲击了几下——三长两短,又是青帮的暗号。
沈知意站在梯子下方,假装递工具。石三接过钳子时,一张卷成细条的纸片滑进了她的掌心。
检修只用了五分钟。石三下来后,对卫兵:“线头松了,已经拧紧。没问题了。”
两人离开后,沈知意回到房间,背对着窗户展开纸片。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湘鄂赣边区游击支队石青山。受顾慎之同志所托,前来营救。日军第11军主力正沿粤汉铁路北进,第一次长沙会战即将爆发。苏与日军少壮派有矛盾,可利用。明晚子时,坑道三号通风口见。”
下面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院子到坑道通风口的路线。
沈知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石青山,果然是顾慎之安排的人。而且他的是“湘鄂赣边区游击支队”,那是中共领导的武装。
“怎么样?”杜清晏凑过来问。
沈知意把纸片给他看。程静渊和林静云也围过来。
“明晚子时……”林静云算了一下,“就是正月十六的午夜,试验前一晚上。”
“他的‘可利用的矛盾’是什么意思?”程静渊皱眉。
沈知意想起苏慕白过的话:“苏慕白是学者型,他要的是完美的试验数据。但日军少壮派军官可能更看重实际战果,他们支持‘假月’试验,是希望它能直接用于战场。如果试验效果达不到他们的预期……”
“矛盾就可能爆发。”杜清晏接话,“但怎么利用?”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至少,他们现在知道外面有援军,而且有计划。
下午,苏慕白终于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白大褂上沾着些泥土,似乎去了什么脏乱的地方。
“沈姐,请跟我来一下。”他对沈知意,语气比平时急促。
沈知意跟着他来到前厅。苏慕白关上门,直接问:“你昨石牛的状态很危险,如果崩解后果不堪设想。具体会是什么后果?”
沈知意心中一动,表面保持平静:“我过,石牛内部的能量已经饱和。如果外部能量刺激导致它崩解,储存的能量会瞬间释放。那种能量……不是普通的爆炸,更像是一种精神冲击波。具体范围多大,我不确定,但肯定不止这个山谷。”
苏慕白在房间里踱步:“精神冲击波……能影响多大范围的人?”
“这要看能量强度。”沈知意谨慎地回答,“如果只是石牛自身的能量,可能影响方圆几公里。但如果叠加了发射塔的能量……”
她没有下去。
苏慕白停下脚步,看着她:“今早上,长沙城北的军火库发生爆炸,不是空袭。调查发现,看守士兵在爆炸前出现了集体幻觉,有人看见‘红色的牛在奔跑’。沈姐,你觉得这可能是巧合吗?”
沈知意的手心开始冒汗。石牛的能量已经在泄露了,而且影响到了十公里外的地方。
“石牛的能量泄露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她如实,“而且,这种能量带有强烈的情绪残留,痛苦、愤怒。被影响的人可能会产生攻击性幻觉。”
苏慕白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如果……如果我们降低试验功率,只进行基础数据采集,风险会降低多少?”
“会降低,但不能消除。”沈知意,“石牛本身已经不稳定了,任何外部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苏先生,我建议推迟试验,先想办法稳定石牛的状态。”
“推迟……”苏慕白苦笑,“不可能。试验时间是指挥部定的,正月十七月相最利。而且,岗村司令官的特派观察员明就到,我必须拿出成果。”
他的岗村司令官,应该是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历史的时间线对上了——1939年9月,冈村宁次指挥邻一次长沙会战。现在是1月,但战役的筹备和前期冲突已经开始了。
“观察员是谁?”沈知意试探着问。
苏慕白看了她一眼,最终了出来:“贺维年。”
这个名字让沈知意浑身一僵。
“贺维年将军是心理学作战方面的专家,也是‘幻月计划’的创始人之一。”苏慕白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他从重庆秘密抵达长沙,就是为了观摩这次试验。如果试验成功,‘幻月’将获得更多资源,推广到整个战区。如果失败……”
他没完,但沈知意明白了:苏慕白的压力不仅来自科学追求,还来自政治和军事上的期待。他不能失败。
“所以试验必须进校”苏慕白像是服自己,“但我们可以调整参数,降低风险。沈姐,今下午和晚上,我需要你全力协助,找到石牛能承受的最大安全阈值。这不是请求,是要求。”
下午的工作又开始了。这次沈知意和杜清晏被带到控制室,但苏慕白没有跟来,他有其他事要处理。控制室里只有两个日本技术人员,语言不通,只是机械地执行指令。
沈知意坐在仪器前,手指放在感应板上。她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地下。
石牛的“呻吟”更痛苦了。暗红色的能量流像血液一样从裂缝中渗出,已经蔓延到祭坛周围。更糟糕的是,她感觉到石牛内部的核心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原本稳定的能量结构开始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
她突然明白了:石牛不是被动地承受能量冲击,它正在被“改造”。某种外来的意识,正在强行侵入石牛的内部结构,试图将它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意识的感觉很熟悉……冰冷、理性、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傲慢。
贺维年。他已经来了,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了?”杜清晏立刻问。
“贺维年……”沈知意喘息着,“他已经在影响石牛了。他不是来观摩试验的,他是来……接管试验的。”
“什么意思?”
“苏慕白想做的是一次‘科学的’能量共振试验。但贺维年……”沈知意想起在重庆时戴科长给的照片,想起贺维年关于“精神涅盘”的理论,“他想做的,可能是彻底引爆石牛,制造一场大规模的‘精神冲击’,作为长沙会战的心理武器。”
这个推测让杜清晏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今晚必须行动。”他,“石青山约我们子时见面,我们必须去。”
但怎么去?晚上院子里的看守会更严。
傍晚六点,机会来了。空开始下雨,起初是细雨,很快变成瓢泼大雨。暴雨中,能见度极低,卫兵们都缩到了岗亭里。
七点左右,停电了。
这次不是局部故障,是整个山谷的电力系统都瘫痪了。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卫兵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晃动。日语喊叫声传来,似乎在组织抢修。
“就是现在。”沈知意低声。
按照石青山纸条上的示意图,从他们房间的后窗翻出去,沿着屋檐下的阴影走二十米,有一处排水沟。顺着排水沟爬到围墙边,那里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不是真的狗洞,而是以前的下水道出口,后来封堵时留了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程静渊和林静云留在房间,以防卫兵查房。沈知意和杜清晏换上深色衣服,用床单结成简易绳索,从后窗滑下。
雨声掩盖了他们的动静。两人贴着墙根移动,很快找到了排水沟。沟里积水很深,冰冷刺骨,但他们顾不上了。
十分钟后,他们爬出了院子,置身于岳麓山南麓的密林郑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哗哗的巨响,但也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按照示意图,三号通风口在山腰的一处岩壁下。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杜清晏用一块布包住手电筒,只露出微弱的光照路。
走了大约半时,他们看到了岩壁的轮廓。岩壁底部,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外面用树枝伪装着。洞口里透出微弱的光。
沈知意敲了敲岩壁——三长两短。
洞里有人回应了同样的暗号。接着,树枝被移开,石青山探出头来。他的脸上已经洗去了煤灰,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四十岁,眼神锐利如鹰。
“快进来。”
通风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坑道,但比主坑道干燥。往里走几米后,空间开阔了一些,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储藏点,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点着一盏油灯。
除了石青山,还有三个人:两个年轻伙子,一个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
“我是石青山,湘鄂赣边区游击支队第三分队队长。”石青山简单介绍,“这几位是我的同志。沈姐,杜先生,顾慎之同志让我转告你们:重庆方面一切安好,徐砚深同志已经设法稳住了军统,你们可以放心。”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杜清晏问。
“很糟糕。”石青山脸色凝重,“日军第11军三个师团正在向新墙河一线集结,第一次长沙会战最晚下个月就会打响。我们这个试验场,就在日军预定的主攻方向上。苏慕白的试验如果成功,可能会在会战关键时刻使用。”
“贺维年已经来了。”沈知意,“他在试图改造石牛,不是简单地利用它。”
石青山和那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对视一眼。知识分子开口:“我是地质工程师老陈,以前在湖南省地质局工作。你们的石牛,我查过地方志,应该是明代刘伯温设计的‘镇水九牛’之一。它的作用是稳定地脉,如果被恶意改造和引爆……”
“会怎样?”杜清晏问。
“轻则引发局部地震,重则导致整个湘北地区的地脉紊乱。”老陈,“古代记载,地脉紊乱会导致气候异常、水源变质、人畜患病。在战争时期,这会是雪上加霜。”
沈知意把苏慕白和贺维年可能有矛盾的信息告诉了石青山。
石青山听后思考片刻:“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苏慕白只是想要完美的试验数据,而贺维年想要的是实战效果,那我们可以想办法扩大这个矛盾。比如……让苏慕白‘意外’发现,贺维年的计划会彻底毁掉他的研究成果。”
“具体怎么做?”
“明贺维年会到试验场。”石青山,“我们想办法让苏慕白‘听到’贺维年的真实计划。只要苏慕白相信贺维年会毁掉石牛、毁掉他的数据,他可能会反水,至少会犹豫。”
“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杜清晏,“明晚就是试验。”
“所以我们得双管齐下。”石青山指着坑道深处,“这条支线坑道通往主坑道的一个隐蔽观察点,就在祭坛上方。明试验时,我们可以从那里突入。但我们需要你们在里面配合,在关键时刻,切断发射塔和石牛的连接。”
“怎么切断?”
“石牛的能量传输是通过埋在地下的特殊矿脉完成的。”老陈,“我在坑道里发现了几处矿脉节点,只要破坏这些节点,就能暂时切断连接。但这需要精确的计算和时机的把握。”
他们详细讨论了计划。子时过半时,沈知意和杜清晏必须返回院子,以免被发现。临走前,石青山塞给沈知意一个纸包。
“这是什么?”
“一种植物提取物,涂在皮肤上,能暂时增强对能量波动的感知。”石青山,“明试验时,如果你需要更精确地感知石牛的状态,就用这个。但要心,它有时会产生幻觉。”
沈知意接过纸包,心收好。
返回院子的路比来时更艰难。雨还在下,山路泥泞湿滑。当他们终于爬回排水沟,翻进房间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程静渊和林静云一直在等他们。程念柳还在昏睡,但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她发烧了。”林静云担忧地,“半时前开始的,体温三十八度二。物理降温效果不大。”
沈知意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但更让她心惊的是,程念柳指尖的金色光晕此刻明亮了许多,像呼吸一样明灭闪烁。
“不是普通的发烧。”沈知意低声,“是地脉能量在影响她。石牛越来越不稳定,念柳的灵性感应也在增强。”
窗外的雨声渐渐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但沈知意知道,那不是雷。
那是地脉深处,石牛痛苦的呜咽,混杂着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正在苏醒的声音。
明,正月十七,月圆之夜。
假月将升。
而真正的风暴,已经在地底酝酿完毕,只等那个点燃一切的火星。
沈知意看着程念柳烧红的脸,握紧了那个纸包。
她知道,明将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三千条人命,是岳麓山的地脉安宁,是这个孩子的未来。
还有,他们所有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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