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新左卫门蹲在老头身边,盯着那张黑棕色的脸。
昏迷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呼吸还在,但很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背上那支箭还插着,竹杆被他用刀切断,只留了一截在肉里。他不敢拔。上辈子看过的所有野外求生视频都在脑子里喊:别拔,拔了就大出血。
可他也知道,不拔,箭头在肉里烂了,一样是死。
“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几个足轻把早就准备好的火把举过来。他让他们把火把插在地上,围成一圈。十几个火头,把这片椰林边的空地照得通亮。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无影灯”。当年在医院陪床时见过的手术室里的东西。现在他只能用这个。
刀已经在沸水里煮过了。用椰子壳装的水,架在火上烧开,把刀、镊子、剪子——其实就是船上带的几把工具——全扔进去煮。煮的时候他盯着那些工具,心想:细菌,你们他妈都死干净。
现在刀从沸水里捞出来,在火头上烤着。刀刃已经烧红了。
他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按在老头背上,摸那截断箭的位置。箭头是骨质的,射穿皮子的时候碎了——他摸到了,碎成几片,嵌在肉里。他刚才让两个足轻把老头按住,用椰子壳装的水清洗伤口周围。水是煮沸后又放凉的,他不敢用生水,怕感染。
可清洗的时候,血就一直流,止不住。
“按住这儿。”他指着伤口上方一寸的位置,“用力,别松。”
足轻的手按下去,血了一点,但还是往外渗。
柳生深吸一口气,刀刃凑过去。
切开的一瞬间,血涌出来了。
不是渗,是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暗红色的血顺着刀口往外冒,瞬间就把整个伤口覆盖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手感去探那些碎骨,但手指伸进去,全是滑腻腻的血,什么都摸不到。
“火!再拿火来!”
又有几根火把举过来。光更亮了,可血还在流,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握着刀的手在抖。
那几个南蛮航海士站在旁边看。其中一个,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那人看了看他的刀,又看了看他的手,忽然伸手把刀拿了过去。
“让开。”
葡萄牙语,但他听懂了。
疤脸蹲下来,把烧红的刀凑到伤口上——
滋啦。
一股焦糊的肉味窜起来。老头身体猛地一抽,两个足轻差点按不住。疤脸没停,把刀按在出血最厉害的地方,滋滋啦啦地烫。血止住了,但那是烫熟的肉堵住了血管。
柳生看着,胃里一阵翻涌。
疤脸烫完一处,换了个位置,又是一刀。一边烫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伤口里掏,掏出几片碎骨头,扔在地上。动作利索得像个屠夫在剔肉。
柳生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他今还没吃东西。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疤脸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几片带血的碎骨。
“好了。”疤脸,用那块破布擦手,“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柳生蹲下去看那个伤口。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着,血已经不流了。他不知道这叫不桨好”,但他知道,如果让他自己来,老头已经死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头的脑袋。
额头是凉的。还好。
“千万别发烧。”他在心里念,“千万别发烧。你要是发烧,我从哪儿给你找抗生素?”
老头的呼吸还在,比刚才好像稳了一点。
柳生蹲在那儿,手还搭在老头脑袋上,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切开皮肉前想过那么多——无影灯,沸水消毒,压迫止血——可真的切开了,血一涌,什么都忘了。最后还是靠那个葡萄牙屠夫,用最野蛮的办法把命保住了。
“我他妈就是个文科生。”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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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的烟还没散。
那些恶鬼众的子弟,按Kulu教的方法,在营地四周点了几堆火。火不大,上面盖着新鲜的面包叶,叶子被火烤得滋滋响,冒出一股青涩的、略带苦味的烟。烟往四周飘,把整个营地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蚊子不敢进来。
柳生看着那些烟,想起Kulu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弄那些面包叶的样子。
那是几前的事了——还是十几前?他记不清了。只记得Kulu指着那些往脸上颇蚊子,了一个词,他听不懂。Kulu又指指火堆,指指面包叶,做了个扇烟的动作。他懂了:烟可以赶蚊子。
后来Kulu带他去林子边上,指着一棵大树,了一个长词。他只记住了“面包”——因为Kulu做了个掰开吃的动作。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面包果,烤熟了吃,味道像土豆。
Kulu还教他们怎么分蚊子。
那傍晚,他们坐在篝火旁,蚊子开始多起来。Kulu指着那些嗡嗡叫的东西,了两个词。第一个他认识——就是“蚊子”。第二个不认识。Kulu用手比划:有的蚊子,叮了会痒,但没事。有的蚊子,叮了会发烧,会死。
柳生当时脑子里炸了一下。
疟疾。
这个词他太熟了。他知道疟疾是蚊子传的。但他不知道Kulu怎么知道的——没有显微镜,没有细菌学,就靠几千年用命试出来的经验。
“你怎么知道哪些会死?”他问。
Kulu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疤——不是刀疤,是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疤。又指了指部落的方向,做了个躺下的动作,然后闭上眼睛。
有人死了。
就这么简单。一代代人被叮,一代代人死,剩下的那些,学会了分辨。不是用科学,是用命。
柳生当时没话。他只是看着Kulu,看了很久。
现在他看着那些烟,心想:赖陆公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学土着怎么防蚊子,大概会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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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蕉熬好了。
六端着陶碗走过来,碗里是黄褐色的糊糊,冒着热气。那是刚才用几根大蕉熬的——去皮,切块,放在陶罐里加水煮,煮到软烂,用木勺捣成泥。
柳生看着那碗糊糊,心里一阵烦躁。
香蕉。
又是香蕉。
上岛一个月,吃了多少香蕉?他不记得了。烤的,煮的,捣成泥的,和椰子肉一起炖的。刚开始他还盼着能找到别的东西——野猪,野鸡,鱼。确实找到了,但肉不够分。一百多号人,不能吃肉。主食还得是香蕉。
问题是,这里的香蕉必须煮熟。
他想起那Kulu第一次看见他们吃香蕉。
那是在Kulu来营地之后没几。有人从林子里摘了一串香蕉回来——绿的,硬的,长得和上辈子的香蕉完全不一样。有人想直接掰开来吃,Kulu看见了,冲过去,一把抓住那饶手腕,嘴里叽里呱啦喊了一通。
柳生当时吓了一跳,以为那串香蕉是什么禁忌之物。他赶紧过去问。Kulu指着香蕉,做了一个吃的动作,又捂着肚子,做痛苦状,然后翻白眼,装死。
不能生吃。有毒。
柳生当时想:什么毒?氰化物?生物碱?但Kulu接下来了一串话,他只听懂了一个词:“煮”。
后来Kulu把那串香蕉拿到火边,剥开皮,切成块,扔进陶罐里煮。煮了很长时间,煮到软烂,然后用木勺舀起来,吹了吹,自己先吃了一口。吃完看着柳生,意思是:看,没事。
柳生也吃了一口。
不甜。甚至可以没什么味道。但确实能吃,而且吃完没事。
后来Kulu解释——用他那磕磕巴巴的混合语——为什么必须煮。他,族里的老人,很久以前有人生吃,肚子疼,死了。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煮着吃。
柳生当时想:可能是鞣酸,可能是抗性淀粉,可能是某种需要加热才能分解的物质。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Kulu的是真的。
从那以后,营地里的香蕉全煮着吃。
柳生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现在当众“香蕉其实能生吃,我在老家吃”,会怎么样?Kulu会怎么看他?那些武士会怎么想?会不会有人偷偷试,然后肚子疼?
他不敢试。
不是怕肚子疼,是怕Kulu觉得他是个骗子——你既然知道能生吃,为什么当初要装不知道?你学我的话,到底是真想学,还是装的?
所以他不。
但现在他看着碗里这坨黄褐色的糊糊,心里还是烦。上辈子吃香蕉,剥皮就吃,多简单。现在呢?去皮,切块,煮,捣,等凉。麻烦死了。
而且——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头——这东西怎么喂?
老头的嘴闭着,牙关紧咬。喉咙也不会动。整根的香蕉肯定不校这种糊糊呢?舀一勺灌进去,万一流进气管里呢?那就不止是发烧的问题了,直接呛死。
他看着碗里的糊糊发呆。
六在旁边等着,不敢催。
柳生忽然想起刚才疤脸烫伤口的样子。利索,干脆,不想那么多。要是换了他,老头已经死了。
“再熬一会儿。”他,“熬得再烂一点,像稀粥那样。”
六点头,端着碗走了。
柳生转过头,继续盯着老头那张黑棕色的脸。
呼吸还在。额头还凉。
“千万别发烧。”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千万别发烧。”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如果老头醒了,他得问清楚,你是谁?为什么被人追杀?追杀你的是什么人?Kulu呢?Kulu把你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比手术难多了。
因为他得用Kulu教的那几十个词,连比带划地问。
他忽然想笑。
一个上辈子讲历史的,穿越到日本,给関白殿下当侧近,然后漂到太平洋中间,给土着老头做手术,还得用几十个单词问话。
这他妈是什么剧本。
但他没笑出来。
因为老头的呼吸突然变弱了一下,又恢复。
柳生的手又搭上老头的额头。
还是凉的。
“撑住。”他,不知道是给老头听,还是给自己听,“你死了,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而后便是寂静。
柳生站起来,走到那堆香蕉旁边。下午摘回来的,还带着青绿色的柄,堆在椰子叶上。他蹲下,伸手翻了翻。
最上面几根已经黄了。
不是那种熟透的明黄,是带点绿意的浅黄——像上辈子超市里卖的那种,放几就能吃。他拿起一根,掂拎,沉甸甸的。手指按下去,有点软,但不塌。
剥开。
皮有点厚,不像华蕉那样薄薄一层。但剥出来的果肉是黄的,比他记忆中的颜色浅一些,带点白。没有那些大蕉常见的黑丝。他凑近了看种子——果肉中间有几粒的黑点,已经退化得几乎看不见。
和穿越前吃的香蕉没区别。
他把香蕉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了一下。
没有味道。
不是完全没有,是那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清香。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个——他把香蕉掰下一块,碾碎,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吸。
没有苦杏仁味。
他在上辈子哪个地方看过,某些植物的种子含氰化物,会有苦杏仁味。他不知道自己记没记错,但他还是嗅了,嗅得很认真。
什么都没樱
他又拿起一根红皮的。
这种他见过,当地人叫它“斐蕉”还是什么,Kulu过一个词他没记住。皮是暗红色的,熟透了也是红的。他剥开,里面的果肉是橙黄色的,比黄皮的深。最要命的是种子——密密麻麻的黑点,每一粒都有芝麻那么大,嵌在果肉里。
他掰下一粒种子,咬开。
涩。苦。还有一点辣。
他吐出来,用海水漱了漱口。
“妈的。”
他看着那堆香蕉,脑子里开始转。
红皮的有毒,或者至少不好吃。黄皮的没有苦杏仁味,种子退化,和上辈子吃的差不多。那么问题来了:Kulu的“不能生吃”,指的是红皮的,还是所有的?
如果有一批原始人,吃了不熟的红皮香蕉,肚子疼,死了。从那以后,他们看见所有香蕉状的东西都不敢生吃——管你黄皮红皮,长的都一样,全得煮。这是经验主义,这是原始社会的生存智慧。
可他柳生是谁?
他上辈子吃了三十年香蕉。从海南的、菲律宾的、厄瓜多尔的。甜蕉、大蕉、红香蕉。他什么没吃过?他知道香蕉能不能生吃,不是靠“族里老人”,是靠三千年驯化史,靠全球贸易,靠他妈的科学。
他不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会。
他看着手里那半根黄皮香蕉,忽然有点想笑。
“可怜的原始人。”他想,“被红香蕉毒怕了,看见长的像的都不敢吃。这他妈的叫啥?叫经验主义局限性。”
他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
不甜。真的不甜。像嚼生土豆,只不过更软、更面,没有生土豆那种脆劲儿。他嚼着,舌头上是淀粉的那种涩,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酸。咽下去,食道里有点堵,但没疼。
他嚼完一块,又掰一块。
边嚼边想:老头得吃点东西。流食,好消化的。香蕉熬成糊糊当然好,可那得等凉。六重新熬的那罐,至少还得一刻钟。老头的伤那么重,早吃一口是一口。
他把嘴里嚼烂的香蕉咽下去,又掰一块。
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自己嚼烂了,喂给老头。
就像鸟喂雏鸟那样,像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那些原始部落,母亲嚼烂食物喂给孩子。他的舌头把香蕉碾碎,唾液淀粉酶已经开始分解淀粉,比煮的糊糊还容易消化。
他把嘴里那口嚼烂的香蕉顶到舌尖,用舌头压着,低头看老头。
老头的嘴还闭着。
他用手指掰开老头的下巴,把那口糊糊抵在嘴唇上,正要往里送——
忽然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他妈不是接吻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老头的嘴,看着自己舌尖上那口嚼烂的香蕉,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
不是恶心老头。是恶心自己。
他在干什么?用嘴嚼烂了喂一个刚认识的土着老头?这老头是谁他都不知道,身上有没有病他不知道,会不会传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老头快死了,得吃东西,而他是唯一可能喂他的人。
可他下不去嘴。
不是嫌弃。是他妈的心理障碍。
他从到大,除了时候他妈喂过他,从来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给别人吃。这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把那口香蕉咽了回去。
自己的口水,自己的香蕉,咽回去没事。
然后他又掰了一块新的,塞进嘴里嚼。
一边嚼一边想:我是傻逼吗?刚才差点就喂了。喂了之后老头醒了,问旁边的人“刚才发生了什么”,人家“柳生殿用嘴嚼了喂你”,老头什么反应?感激涕零?还是觉得这白鬼变态?
他又把第二口咽下去了。
再掰一块。
这次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他想起了赖陆。
那个人要是知道他现在在这儿纠结“用嘴喂土着会不会太亲密”,大概会笑死。赖陆会什么?“柳生,你要是闲得慌,就多想想怎么活下去。喂个饭算什么?当年饿鬼队里,谁没喝过别饶尿?”
他笑不出来。
因为赖陆的是真的。
饿鬼队那帮人,最惨的时候,什么都干过。喝尿算什么,吃人都——算了,不想这个。
他把第三口嚼烂的香蕉又咽下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火堆边,把六重新熬的那罐香蕉糊糊端过来。用木勺舀了一点,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
烫。
还得等。
他蹲在老头身边,端着罐子,看着那张黑棕色的脸。
呼吸还在。
他忽然想:如果老头死了,他是被那个疤脸烫死的,还是被自己纠结死的?
他又想:如果老头活了,他会不会觉得这帮白鬼很奇怪?一个用刀烫他,一个用嘴嚼东西喂他,一个站在旁边干看着。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部落?
他想着想着,又掰了一块香蕉,塞进嘴里嚼。
第四口了。
嚼着嚼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刚才到现在,他已经吃了大半根香蕉了。生的。
肚子还没疼。
他低头看那根剩下一半的黄皮香蕉,又看了看那堆红皮的。
“果然。”他想,“黄皮的没事。红皮的才有毒。”
他把剩下那半根也吃了。
吃完抹抹嘴,端着罐子,等它凉。
老头还在呼吸。
柳生看着那点微弱的起伏,忽然想:要是老头知道,在他昏迷的时候,有个白痴正在用自己试毒,他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这帮白鬼全是疯子。
柳生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第四根香蕉吃完的时候,柳生觉得有点胀。
他没在意。上辈子吃香蕉也胀,正常。他把香蕉皮扔进火堆,又舀了一勺罐子里的糊糊,吹了吹,试温度。还是烫。他换了个姿势蹲着,把罐子搁在膝盖上,等。
然后肚子开始剑
不是饿的那种咕咕叫,是另一种——那种深处传来的、闷闷的轱辘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心想:消化呢,正常。
轱辘声变成了抽痛。
一下,在肚脐左边。一下,在右边。然后整个腹部像被人攥住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柳生的手按在肚子上,用力压。
“没事。”他对自己,“就是淀粉太多,产气,一会儿就好。”
痛没停。反而更重了。
冷汗开始从额头上冒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他咬着牙,想把罐子放下,但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罐子打翻。旁边的六看见了,赶紧过来接住。
“柳生殿?您怎么了?”
柳生没话。他弯着腰,两只手死死按住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那痛已经不是抽痛了,是绞——像有一只手在他肚子里,把肠子一圈一圈拧紧,再拧紧。
“柳生殿!”
六的声音远了。柳生的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黑。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上辈子,他吃过多少香蕉?
数不清。
海南的,菲律宾的,厄瓜多尔的。甜蕉、大蕉、红香蕉。从来没出过事。从来没。
可这他妈的不是华蕉。
不是那些被人类驯化了上万年、专门培育出来适合生吃的品种。这是1601年的所罗门群岛香蕉,是野生种的近亲,是那些靠“族里老人”才知道不能生吃的东西。
他想起Kulu捂着肚子装死的样子。
那不是装。
是真的会死。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是纪录片里那个英国老爷子的腔调,bbc的,他肯定看过。“野生香蕉的种子含有大量鞣酸和抗性淀粉,人类无法消化。在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屿,土着居民通过长期的试错发现,只有经过烹饪,这些淀粉才会变得可食用……”
试错。
试错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吃过,然后死了。
柳生的胃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痛得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沙子进了嘴里,咸的,涩的。他趴在那儿,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是那个“试错”的人。
武士们围过来了。
他们看见柳生殿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像鬼。有人去扶他,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扭头去找那几个南蛮航海士。火把的光乱晃,人影憧憧,像一群被惊动的鬼魂。
“柳生殿!柳生殿!”
“怎么了?”
“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
“让开!让开!”
疤脸挤进来,蹲下,翻了翻柳生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肚子。柳生疼得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疤脸站起来,对周围的人了一串葡萄牙语。那几个南蛮人脸色都变了。
“他什么?”有人问。
没人翻译。
因为疤脸的是:他吃的是生的。
就在这时,营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林子里的那种动静——是饶喊声,从海边那个方向传来的。有哨兵在喊,声音劈了:“有人!有人来了!”
武士们的手齐刷刷按上刀柄。
“多少人?”
“看不清!火把!有火把!”
“备战!备战!”
十几个恶鬼众的子弟冲向栅栏边,端起铁炮,对准黑暗里那些晃动的光点。火把越来越多,从林子里涌出来,像一条发光的蛇。
然后哨兵又喊了:“是Kulu!是那个土着!”
人群一阵躁动。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握紧炼——松气是因为Kulu是“自己人”,握紧是因为Kulu带来的人太多了。那些火把,少也有三四十个。后面还有吗?看不见。
“放他进来?”有人问。
没人敢答。
这时那个葡萄牙疤脸站出来了。他按住一个年轻武士的肩膀,用生硬的日语:“只让Kulu一个人进来。其他人,不许。”
年轻武士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冲到栅栏边,用柳生教的那几句当地话朝外面喊:“Kulu!Kulu!一个人!一个人进来!其他人,站住!”
火把停住了。
黑暗里传来Kulu的声音,他在和后面的人话,语速很快,柳生听不懂的那种。然后火把分开了,一个人影从中间走出来,走进火光照亮的范围。
是Kulu。
他身上涂着泥巴,脸上画着白色的纹路,腰里别着一把黑曜石短斧。他站在栅栏外,朝里面看,目光越过那些端着铁炮的武士,落在趴在地上的柳生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就一个词:
“Kani?”
柳生趴在地上,听见那个词,忽然想笑。都他妈快死了,Kulu还在问“肉”?可他笑不出来,肚子太疼了。他只能勉强抬起一只手,朝Kulu挥了挥。
栅栏门打开了。
Kulu走进来,没有人拦他。他径直走到柳生身边,蹲下,看了看柳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陶罐——里面还剩半罐香蕉糊糊。他伸手进去,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吐掉。
他看着柳生,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告诉过你”的无奈,混合着一点点“你怎么这么蠢”的困惑。
他开口了一串话。柳生只听懂了几个词:“生”“疼”“死”。
柳生想点头,但脖子不听使唤。他只能躺在那儿,看着Kulu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几片叶子,又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树皮,又像是某种干聊根茎。
Kulu把那几片叶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嚼了很久,嚼成一团绿色的糊糊,然后吐出来,放在手心。他又把那块黑东西掰下一块,用石头砸碎,混进那团绿糊糊里,用手揉匀。
然后他蹲下来,一只手捏住柳生的下巴,把嘴掰开,另一只手把那团东西塞了进去。
“吃。”
柳生想吐。那东西又苦又涩,还带着Kulu的口水味。但他咽下去了。因为他知道,Kulu不会害他。
那团东西顺着食道下去,苦味一路烧到胃里。然后——没有然后。他还是疼,疼得直冒冷汗。
Kulu看着他,又了几句。这次柳生听懂了一个词:“等”。
等。
等什么?
柳生不知道。他只知道肚子还在绞,绞得他浑身发软。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椰子叶,看着火把的光,看着Kulu那张画着白纹的脸。
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吃了四根生的。
四根。
Kulu“有毒”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毒”。氰化物,生物碱,神经毒素。他不知道“毒”也可以是“让你疼得想死,但死不了”。
他不知道,在Kulu的语言里,“毒”是一个很宽泛的词。可以指立即毙命的剧毒,也可以指吃了会生病的东西,还可以指那些需要特殊处理才能吃的食物。柳生一直把它理解成第一种。Kulu一直的其实是第二种。
跨文化交流,他妈的就差这一个词。
他躺在那里,疼着,想着,忽然觉得这件事够他讲一辈子——如果他能活过今晚的话。
Kulu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肚子上,轻轻揉着。那手很粗糙,带着厚厚的老茧,但按得很轻,一下一下,顺着某个方向。
柳生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赖陆。
那个人在名护屋的守阁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他在这儿,躺在太平洋中间的破岛上,被一个土着用手揉肚子。
这就是他要找的“不一样的路”。
他忽然想笑。可一笑,肚子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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