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透,未央宫前殿的铜壶滴水声还响着第三遍。
张良的马车拐出窄巷时,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轻轻一晃。
他没扶,只把袖子里那卷空帛攥得更紧了些。
竹简上的炭字已经擦掉,摊主挪炉子的动作也寻常得很,可他知道——有些眼睛盯了一夜,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
这就好。
他掀帘下车的时候,朝臣们正陆陆续续从东西廊道进来。有人看见他,点头打个招呼,没人多话。
昨儿东廊列班的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谁都没往前凑,生怕一张嘴就踩了雷。
张良整了整衣袖,稳步走上丹墀。
大殿中央,刘邦早就坐在御座上了,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看起来像是刚看完什么,嘴角有点往上翘的意思。见张良进来,他也不急着开口,反倒把竹简往案上一拍:“你猜昨晚上我翻到啥?”
张良拱手:“陛下笑了,臣哪敢猜。”
“不是猜!”刘邦站起来,声音提了一截,“是《齐民要术》残本!还是田横门客手抄的!你巧不巧,南越那边进贡一堆旧书,里头居然夹着这个!种地、养蚕、酿酒全有,连怎么修渠都画了图!”
底下群臣一听,脸色立马活泛起来。几个管农事的官员互相递眼色——这可不是虚的,是实打实能落地的东西。
刘邦越越起劲:“过去打仗,靠的是刀剑;现在治国,得靠这些玩意儿。种得好粮,百姓才不闹事;织得出布,朝廷才有税钱。这才是真本事!”
张良听着,脸上不动,心里却松了半口气。他知道,风向转了。
果然,刘邦话锋一转:“所以今召集大家,不议争权夺利那些破事儿,咱们干点正经的。”他抬手一挥,“把《文教通略》拿上来。”
内侍捧着一册新编简册快步上前。张良接过,双手呈上。
刘邦翻开第一页,朗声道:“第一条:诸子归流。儒、墨、名、法、阴阳,各家学不再各自为营,统一录入鸿都门学,供下学子研习。”
底下有人轻咳一声,是个白胡子老儒生,皱眉声嘀咕:“合在一起?那不成大杂烩了?”
旁边年轻点的立刻接话:“您老别倔了,现在匈奴人都开始学写字了,咱们还守着‘正宗’不放?再了,法家讲规矩,儒家讲仁义,墨家讲实干,拼一块儿不正好?”
老头子张了张嘴,没再啥。
刘邦耳朵尖,听见了,笑着往下念:“第二条:技艺互通。各国工匠名录全部登记造册,楚地漆器、齐地编竹、巴蜀医方、秦地冶铁,统统设坊传习,不准藏私。”
这话一出,好几个异姓侯直起腰板。他们带来的地方技术,终于能光明正大摆上台面了,不再是“偏门手艺”。
“第三条:礼乐共修。”刘邦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以前宗庙排位争来争去,烦都烦死了。从今往后,春祭仪注由太常牵头,五方代表共同修订,谁也不能一家了算。”
完,他合上简册,环视一圈:“这套规矩,不是我拍脑袋定的,是张良连夜写的。你们要是有意见,现在就。”
大殿里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穿青绶的中年大夫站出来,拱手道:“臣附议。如今四海初定,最怕的就是分裂。文化通了,人心才能拢住。”
话音刚落,又有两人跟着出列:“臣附议!”
“臣亦附议!”
眨眼工夫,十多个官员站了出来,站成一排。有文官,也有武将出身的列侯。
刘邦咧嘴一笑:“好!那就这么定了。”他扭头对尚书令,“即日起,编录各国典籍、工匠、音律谱系,鸿都门学马上挂牌,地址就定在城南太学旧址,三内给我腾出来!”
“诺!”尚书令领命退下。
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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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东阁,场面更热闹。
张良亲自带着几位异姓侯和博士登台展示成果。齐地献上一套九层竹编盒,打开一层又一层,最的那个盒子里竟装着一枚铜针;楚地搬来一对漆屏风,画的是《山海图》,连海外三神山都有标注;巴蜀那边直接抬出一本厚册子,《百草验方集注》,据连毒蛇咬伤后用哪种草药揉、什么时候换药都写得明明白白。
底下人看得眼睛发亮。
刘邦绕着展台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套竹盒:“这手艺,比我时候编的鸡笼强多了。”
众人哄笑。
这时,内侍捧着一只木匣上来,里面是几枚新铸的五铢钱样币。刘邦拿起来,举高让大家看:“看看这个新纹样。”
钱币正面依旧是“五铢”二字,背面却变了花样:一边刻着农夫扶犁,一边是织机运转,中间还加了个的书馆屋顶图案。
“意思明白吧?”刘邦问。
一个年轻郎官抢答:“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机,学者有其馆!”
“对喽!”刘邦一拍大腿,“钱是国家的脸面,不能光印个数字完事。得让人一看就知道,咱大汉要的是啥——不是光打仗抢地盘,是要让老百姓活得踏实,活得体面!”
全场肃然。
片刻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万岁!”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百官齐呼,声震屋瓦。
张良站在人群后头,没跟着喊,只是看着刘邦站在高处,被阳光照得整个人轮廓发亮。他知道,这一局,算是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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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回到丹墀前。
刘邦没回座位,而是走到台阶边缘,指着外面广场上铺开的一幅长卷:“都来看看这个。”
那是《四方来仪图卷》,足足十几丈长,描绘的是各地使节入长安的情景。北边匈奴人穿着皮袍学汉字,南越匠人在工坊里教人烧陶,西域乐师抱着琴在太乐署授徒,连西南夷的部落首领都派了子弟来读书。
“看见没?”刘邦声音洪亮,“兵戈还没动,人家自己就来了。为啥?因为我们这儿有饭吃,有书读,有活路走。这才是真正的强国。”
他转过身,面对群臣:“从前争下,靠的是打得赢;现在守下,靠的是过得好。昔者争于力,今者竞于文。这不是我一个饶功劳,是咱们所有人一起拼出来的局面。”
底下鸦雀无声。
然后,有人带头跪下,紧接着,一片衣袍触地的声音。
“此非一人之功,乃下同心。”刘邦重复了一遍,抬头望。
阳光正穿过云层,洒在未央宫金瓦上,反出一片耀眼的白光。风吹过檐角铃铛,叮当一声,又一声。
太常令挥手,乐师奏起《大风歌》的新编雅乐版。鼓点沉稳,笛音清亮,不再是战场上的激昂,倒像是丰收后的庆贺。
百官肃立,无人交谈。
张良徒文官队列末尾,低着头,手指在袖口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拍。他没看任何人,也没笑,但肩膀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至,在宫门外单膝跪地,高举漆封木牍:“北疆八百里加急!匈奴集结三万骑,已破雁门关外哨垒!”
空气猛地一滞。
音乐戛然而止。
刘邦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手还搭在玉栏上。他低头看了眼那块木牍,又抬头看了看满庭文武。
阳光依旧明亮,照得金瓦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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