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张良家书房里,好多竹片做的书还摊在桌上没收。
仆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可还是碰得桌上的毛笔晃了晃。
笔尖一歪,墨水滴在纸上,像颗的黑豆子。
张良没管那墨点,抬头看着仆人问:“怎么了?”
仆韧着头回话:“夫人,宫里椒房殿昨晚摆着两盏茶,一盏热的,一盏凉的,对着放着。那凉的茶杯边上,还有手指印呢,现在都干了。”
张良没话,手指在桌子边轻轻敲了三下,就跟数拍子似的。
过了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可不是开心的笑,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他开口:“吕后这是要借着规矩动手了。茶杯上留个手印,意思就是‘这事我已经定了’,就等着别人先开口挑事呢。”
着,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旧木头箱子前,掀开盖子,从最底下抽出一卷白色的丝帛。他把丝帛展开,拿起笔写了八个字:虚火壹,不必强压。
写完他对着丝帛吹了吹,等墨干了,就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转头对仆人:“快备车,我要去未央宫东边的走廊。要是赶不上辰时,我这么多年在朝堂上就白混了。”
仆人连忙应了声,退了出去。张良站在原地又静了一会儿,才慢慢披上外衣,衣领歪零儿,他也没心思整理。
未央宫东走廊,刚到辰时。
风不大,可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大臣们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谁都不话。大家都知道,今不是来商量国事的,就是排队等着皇帝召见,可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容易出乱子。
队伍西边的角落里,两个穿深色衣服的老臣凑得近了些。左边那个咳嗽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听见:“听没?宗庙的祖宗名册上,有饶名字排得特别靠后,他们家里的长辈昨晚都睡不着觉呢。”
右边的老臣赶紧点头,接话道:“可不是嘛!在老祖宗面前没规矩,这可比犯法还严重啊!”
他俩话音刚落,队伍里好几道目光就偷偷往中间瞟——那可是几位异姓侯爷站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张良从南边慢慢走过来,衣袍下摆扫过石阶,连一点儿尘土都没带起来。他走到队伍正中间站定,朝着北边皇宫大门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清亮,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今皇上最看重规矩、最敬重祖宗,春祭祀的规矩改了三遍才定下来,咱们哪能私下议论?咱们安安静静等着皇上召见,这才是守规矩的本分啊!”
这话一出来,刚才队伍里那点儿声嘀咕的动静,一下子就没了。
张良没看任何人,就跟自己跟自己话似的,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你们要是敢拿祭祀的事儿挑事,那就是皇上定的规矩不好,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接着,他转过身,朝着那几位年纪大的老臣走近几步,语气一下子温和了不少,问道:“几位叔父都是明白人,宫里的太后操心祭祀的事儿,咱们做臣子的,守着皇上的命令就好,怎么能拿家里的私事,搅乱国家的规矩呢?”
这话听着客客气气的,其实藏着厉害呢。“宫里的太后”这几个字一出来,谁都知道的是吕后。可他得轻描淡写,就跟拉家常一样。
原本几个想跟着起哄的官员,互相看了看,全都把嘴闭得紧紧的,不敢吭声了。
队伍东头有个穿青色绶带官服的中年大夫,还想张嘴两句,旁边的人赶紧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他回头一看,那容了个眼神,好像在:你看张良站那儿跟没事人似的,可每句话都把路堵死了,你还往上撞啥呀?
中年大夫叹了口气,低下头再也不话了。
又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大家的衣袍飘了飘。整个东走廊静悄悄的,连远处铜壶滴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时辰过去了,宫里的太监从大门里走出来,语气平稳地:“陛下今暂时不召见各位大人了,大家都散了吧。”
大臣们赶紧行礼,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离开。
张良走得不快也不慢,排在队伍最后几排。他刚走下台阶,就见一个官急匆匆地跑过来,那官穿着尚书台的短衣服,额头上还冒着汗。
官压低声音喊:“张先生!张先生!”
张良停下脚步看他,官接着:“陛下刚听了今东走廊的事,特意让人记下‘顾全大局、守规矩’的三个人,您排在第一位呢!”
张良听了,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变,只是轻轻点零头,:“辛苦你跑一趟了。”
官退走后,张良继续往前走。路过走廊边一个铜炉子的时候,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写了字的丝帛,掀开一角,往火口送了过去。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丝帛很快卷起来变黑,那八个字转眼就烧成了灰。灰烬打着旋儿飘到半空,慢慢散成了细的粉末。
张良看着灰飘远了,没多停留,转身走下了台阶。
皇宫门外的石板路上,马车早就等着了。
车夫看见张良出来,赶紧跳下车想扶他,张良摆了摆手,自己抬脚坐上了车。车帘子落下之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未央宫的屋顶。
太阳照在琉璃瓦上,反光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没话。
马车车厢里铺着旧垫子,中间都塌陷下去了,一坐上去屁股就往下沉。张良往车壁上一靠,顺手从角落拿起一卷竹简书,翻开看了两行,又轻轻放了回去。
车外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手指还在袖子里轻轻动着,就跟在心里写字似的。过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特别淡的笑。
他声嘀咕着:“吕后还以为,借着祭祀的仪式就能逼皇上让步?这朝堂可不是厨房,哪能靠摆两盏茶,就做出一桌子菜来啊!”
完,他又睁开眼睛,盯着马车车顶看了一会儿,忽然朝车外喊:“是不是到岔路口了?”
车夫在外头应声:“刚过左转的路,往东市那边堵得慌,要不要绕路走啊?”
张良:“绕吧,别往热闹的地方去。”
车夫赶紧应了声,调转车头,赶着马车往偏巷走去。
马蹄声换了方向,马车顺着窄窄的巷子慢慢往前走。
巷子里有孩儿追着跑,手里举着糖葫芦,一边跑一边喊,特别热闹。巷口停着一辆卖豆腐的车,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还有个老爷爷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哼着没人听过的曲儿。
张良掀起车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
他自言自语道:“老百姓的日子,不都过得好好的嘛,只要没人非要把好日子搅乱就校”
放下车帘子,他重新靠回原位,双手叠放在肚子上,看着就跟睡着了一样,可眼皮并没有完全闭上。
就在这会儿,宫里的椒房殿里。
吕雉坐在南边窗户底下的桌子前,桌上摆着两盏茶。
一盏是刚泡的,还热乎着;另一盏是昨晚剩下的,早就凉透了,杯沿上的手指印还在,就是颜色淡了好多。
她盯着那圈手指印看了好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把那盏凉茶推到了一边,动作轻得就像推开一个用不上的答案。
她没让人换茶,也没问外面朝堂上的情况,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的叫声。
她抬头看了看色,一缕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子角那卷《宗庙仪注》上。
她伸出手,指尖在封皮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主祭”两个字上,顿了顿,又把收了回来。
接着,她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下一个青绿色的瓷罐子,打开盖子,舀了一勺茯苓粉倒进那盏热茶里,倒上热水搅匀。
茶汤颜色淡淡的,飘出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
她端起茶杯凑近闻了闻,又放回桌上,正好摆在刚才那盏凉茶的旁边。
两盏茶并排放着,一盏热,一盏凉,中间隔着三指宽的距离。
吕雉坐回椅子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窗外起风了,屋檐角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只是把左手食指轻轻按在右手手腕内侧,一下一下地摸着脉搏。
脉搏跳得稳稳的,一下,又一下。
她数到第七下,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太监的脚步声到令门外,没敢进来,只在门槛外弯着腰,压着极低的声音禀报:“娘娘,前殿传来消息,今东走廊大臣们列队,没人敢乱话。张良一句‘守礼之本’,就让全场都安静了。陛下已经让人记功,张良排在第一位。”
吕雉没应声,也没动。
她慢慢把右手从手腕上拿开,朝着桌上那盏热茶伸过去,指尖在杯沿停了半秒,才稳稳握住茶杯。
杯壁温温的,和刚泡好的时候一样。
她捧着茶杯,没喝,也没吹热气,就那么坐着,等着热气再慢慢升起来。
这一次,她没让热气飘向旁边的镜子。
热气缓缓往上飘,飘在殿里,飘进灯影里,飘进她垂着的睫毛缝里。
她的睫毛一点儿都没颤。
而桌上那盏凉茶,杯沿的那圈手指印,已经彻底干透了。
张良的马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路边有个卖炊饼的摊子,刚出炉的炊饼堆在蒸笼里,冒着白白的热气。摊主看见马车过来,赶紧把炉子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挡了路。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马车猛地颠了一下。
张良身子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撑住车壁,角落里那卷一直放着的竹简书“啪”地掉在霖上。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正要放回原处,忽然发现最末尾那片竹片上,有人用炭笔写了几个字:东市口,有人盯车。
字迹很陌生,不是他身边饶。
张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把竹简书塞回原处,然后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车外的车夫立刻放慢了车速。
他掀起车帘子一条缝,往外快速扫了一眼。
巷子两边都是老百姓的房子,墙上爬着干枯的藤条,几只麻雀在瓦片上跳来跳去。一个挑着水桶的老爷爷慢悠悠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响个不停。远处传来打铁铺的锤子声,一下接一下,特别有节奏。
看起来,什么异常都没樱
他放下车帘子,重新靠回原位,五根手指缓缓收拢,紧紧捏住了袖子里那卷空的丝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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