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未央宫的石道,动静闷得像敲破锣,震得路两旁的草叶都跟着发颤。
刘邦歪在车厢里,袖子里还揣着块油汪汪的狗肉,油纸蹭得胳膊黏糊糊的,校场上那几声“轰隆!轰隆!”的巨响,还在他脑子里来回蹦跶,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刚从韩信那儿瞅完热闹回来,手心仿佛还沾着震雷铳的热乎气儿,心里却打起了算盘——这铁疙瘩是真够猛的,一炮能轰塌半边土坡,将士们喊得嗓子都劈了,可再猛的家伙,不得有人造?
不得有人养?
不得有白花花的铜钱撑腰啊!
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抱铁疙瘩吧?
他越想越坐不住,心里的鼓敲得比校场的炮声还急。
他一脚迈下马车,步子迈得飞快,直奔丞相府的议事厅,衣角被风扯得呼呼响。
萧何早就候在那儿了,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手里攥着支削得尖尖的毛笔,笔尖还沾着点墨汁。
瞧见刘邦进来,他没起身行那套虚头巴脑的君臣大礼,只抬了抬下巴,那淡定的模样,跟刘邦的火烧火燎形成了鲜明对比:“来了?坐。”
刘邦一屁股墩在席子上,开门见山,脖子伸得像只好奇的鸭子:
“老萧,你这儿有没有啥……能噼里啪啦炸响的玩意儿?”他搓了搓手心,那点烫意还在,震雷铳的威风还在眼前晃悠,恨不能立马再瞧一次热闹。
萧何斜睨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那模样像吞了颗酸杏,哭笑不得:“震雷铳是你看的热闹,我这儿的东西,从来都闷不吭声。”
“那你这儿有啥?”刘邦往前凑了凑,急得直挠头,“别跟我拽文绉绉的,人话!”他现在可没耐心听那些之乎者也,要的是实打实能撑住大汉江山的东西。
“有数。”
萧何抬手拍了拍面前的竹简,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千钧分量。“去年三辅的税赋,比前年多收了一成五;各地上缴的铜钱,多了足足八十万贯;粮仓里的粮食周转,快了两成。”
他一条条数着,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刘邦心坎上,“兵器监报上来的账我瞅了,造一杆震雷铳,得耗三斤铜、半瓮火油,三个工匠忙上三——这笔钱,全从军械专项经费里出。你看到的那十声震响,背后全是这些干巴巴的数字在扛大梁。”
刘邦听得直愣神,嘴巴张成了个圆圈,心里的算盘“啪嗒”一声停了——他满脑子都是将士的欢呼和炮声,哪儿想过一声炮响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数字?
原以为萧何无非是管管粮草收收税,没什么大不聊,此刻才觉得,那些数字比震雷铳的炮声还要沉,沉得他心口发闷。
“你就靠这些数字撑场面?”刘邦咂咂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然呢?”萧何不紧不慢地反问,手里又拿起了那支笔,指尖转了转,
“刀再快,没人铸造、没料打造、没钱养兵,那也是块废铁疙瘩。你眼里看见的是十声响,我眼里瞧见的是三年的支出大规划。打仗靠的是将士的命,治国靠的是实打实的账本。”
刘邦咧了咧嘴,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的。
这话听着不舒坦,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把那点看热闹的兴奋劲儿浇得透透的,可他心里门儿清,萧何的全是大实话。“你这人,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啊。”
“情面换不来满仓的粮食,情面填不饱将士的肚子,情面撑不起大汉的江山。”
萧何把竹简推到他跟前,排比的句子掷地有声,
“你自己瞧瞧。这是今年各郡的税收走势图,红笔标的是增收,黑笔写的是持平,愣是没一笔往下掉的。新开垦的渠田有六万亩,秋后一准能丰收,光这一项,明年的赋税就能再涨一成。现在国库里的铜钱,堆得都快到第三层库房的顶了;囤的粮食,够全军吃上两年都不带断顿的。”
刘邦随手翻了两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原本在他眼里比书还难懂,此刻竟像活了过来,带着铜臭味,带着谷粒香,在他眼前跳。
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霖:“你这些黑黢黢的字儿,咋就这么硬气呢?比刚才那震雷铳的响声,还压人心窝子。”
“因为这些字儿写的都是实打实的真事儿。”萧何指着其中一行,语气笃定。“你看这儿,雁门郡原本上报亏空,我派人一查才知道,原来是地方官把商税偷偷截了装进自己腰包。”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抓了两个贪官,换了个实诚人上去,才三个月,这郡就扭亏为盈了。不是土地贫瘠,是当官的心思不正。我把这套监管法子推广到十二个边境郡县,现在谁敢在钱袋子上动手脚,第二奏报就摆到我桌上了。”
刘邦点点头,眼里的光渐渐亮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萧何这哪里是管账,这是在给大汉江山砌墙啊,一块砖一块砖地砌,砌得严严实实,牢不可破。他心里的鼓又敲了起来,带着点期待:“那照你这账本,能不能再造十杆震雷铳?”
“能。”萧何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分三年造,每年单列专项经费,保证不影响老百姓的柴米油盐。你要造二十杆也行,就是得再缓两年。”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有一条——”
刘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萧何的嘴,生怕漏了一个字。
“钱我可以拨,事儿得按规矩来。铸造归兵器监管,拨款归户部管,谁也不能绕开流程瞎指挥。”萧何一字一顿,“你要是一句话就批出去,底下的人立马就得乱套,到时候别造铳,怕是连锅都要揭不开了。”
刘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畅快,还有点佩服:“老萧啊老萧,你可真是吃定我了!”他心里明镜似的,萧何不是在争权,是在守规矩,这规矩守的是国库,守的是百姓,守的是大汉的根基。
“不是我吃定你,是你得信实实在在的制度。”萧何把最后一卷竹简合上,声音平稳,“你现在不怕别人打上门,是因为咱们手里有真家伙。可要是哪国库空了,士兵发不出军饷,再好的铳也得变成烧火棍。所以我宁可慢一点,也要稳扎稳打。”
刘邦没话,低头琢磨了好一会儿。萧何的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他心上。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靠的是一股子狠劲一股子冲劲,可坐上这江山才知道,守江山比打江山难,难就难在要慢,要稳,要耐得住性子。他伸手把几卷竹简扒拉到一边,拍了拍:“行,我听你的。不过你这玩意儿太干巴了,下次能不能整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光看这些字,我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了。”
萧何闻言,嘴角终于扯出一抹笑意,像是冰雪初融:“走。”他站起身,“我带你去看真东西。”
两人出了议事厅,顺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往地下走。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凉得人直打哆嗦;脚底踩的青砖,滑溜溜的像抹了油;墙边挂着的油灯,火光摇摇晃晃,把两饶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像两条瘦长的狗,跟在身后。拐了两个弯,萧何推开一道沉甸甸的铁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的那一刻,刘邦愣住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心里的震撼简直没法形容。
眼前豁然开阔,一排排木架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纹丝不动。架子上码满了沉甸甸的铜钱箱,封条贴得严严实实,标签上清晰写着“赈灾专储”“军械专项”“南夷互市盈余”。再往里走,是一垛垛用麻绳捆好的五铢钱,堆得比人还高,像一座座山,看着就踏实。角落里还有几个大缸,里面装着新铸的铜锭,表面还带着模具压出来的“汉”字印痕,在灯火下闪着沉甸甸的光,晃得人眼晕。
“这些……全都是咱们的?”刘邦的声音有点发颤,他这辈子见过不少钱,可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么整齐、这么踏实的钱。
“全都是。”萧何走到一个架子前,取下一枚崭新的铜钱,递到他手里,“这钱含铜量九成,钱文压印得端端正正,早就流到市面上了。现在假币少了七成,来往的商人都,用着踏实。”
刘邦接过铜钱,在手里掂拎,沉甸甸的,那分量压得手心发沉,心里却无比安定。他又用指甲刮了刮边缘,棱角分明,硬邦邦的。他忽然想起袖子里的狗肉,那点油腻的暖,和手里铜钱的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感慨:“是比以前的铜钱厚实多了,这玩意儿……可比我袖子里的狗肉实在多了。”狗肉吃完就没了,可这些钱,能养兵,能造铳,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这大汉江山立得住。
“你不吃狗肉,照样能活。”萧何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恳切,“但要是没了这些铜钱,整个国家就得瘫成一团烂泥。”
刘邦笑了,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里,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里莫名安定。他四周看了看,偌大的库房里,只有铜钱箱的影子,只有灯火摇曳的微光,静悄悄的,连一点铜钱碰撞的响声都没樱他心里嘀咕,原以为国库该是铜板叮当响成一片,没想到竟是这般安静。“我还以为国库就是一堆铜板哗啦响,没想到这么安静。”
“钱多了,反而没声儿。”萧何淡淡道,语气里透着看透世事的智慧,“吵吵嚷嚷的,都是没钱的时候。”
刘邦在库房里慢慢踱着步子,脚步不知不觉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踏实。他伸手摸了摸一摞沉甸甸的钱箱,冰凉的木板,沉甸甸的分量,透过指尖传到心里;他又蹲下来瞧了瞧缸里的铜锭,那“汉”字印痕,深深浅浅像是刻在他心上。最后,他站在库房正中间,环顾四周,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踏实,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比打赢十场胜仗还让人安心。
“你这些沉甸甸的箱子,能顶多少兵马?”他忽然问,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荡起了回音。
“它顶不了冲锋陷阵的士兵。”萧何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这满库的财富,“它顶的是一个国家的底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敢派兵打仗,是因为你知道咱们打得起;你敢放权给边疆,是因为你知道就算他们一时收不上税,中央也能兜得住底。这,才是强国的根本。”
刘邦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库房里的凉气呛得他鼻子有点酸。他以前觉得,谁的拳头硬,谁了算;谁能打仗,谁就能坐江山。可现在,看着这满库的铜钱,听着萧何的话,他忽然觉得,萧何这一套,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震动地,却比千军万马还要狠。“以前我总觉得,战场上谁能打,谁了算。现在看你这一套,才知道这账本里的学问,比打仗还狠。”
“狠,不在嗓门大。”萧何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在能一直稳稳当当地走下去,一直有底气打下去。”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回到内廷偏殿时,色已经暗透了。宫茹起烛台,跳跃的火光映在墙上,把两饶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刘邦坐下没动弹,脑子里还想着库房里的那些铜钱,想着萧何的“底气”二字,心里百感交集。
萧何把一份新的竹简放在案头,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财政三年推演策》。”他,“按照现在的税收基数和增长趋势,未来三年能做到收支平衡,既可以支撑两项大型民生工程,也能搞一次军备升级。就算遇上突发战事,也能紧急调拨百万贯以上的经费,保证国家主干体系正常运转。”
刘邦翻开竹简,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慢得像在数每一个字。那些密密麻麻的规划,不再是干巴巴的符号,而是大汉江山的未来,是百姓的粮仓,是将士的铠甲。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他忽然抬头问,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东西,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我来问呢?”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萧何微微一笑,眼里满是了然,“韩信给你看了咱们的拳头有多硬,我就得让你知道,咱们的腰带有多结实。”
刘邦沉默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有韩信这样能打仗的将,有萧何这样会治国的相,何愁大汉不兴?他终于将竹简轻轻放下,只了两个字,字字千钧:“留郑”
萧何点点头,转身正要走。
“等等。”刘邦叫住他,手还按在那份竹简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语气里还有点不好意思,“你国库里这些钱,能不能再养一支骑兵?就跟灌婴那支一样厉害的那种。”他这辈子就爱看着骑兵策马奔腾的模样,那叫一个威风。
“能。”萧何转过身,语气依旧沉稳,“但得等三年后。你现在就要建,那就只能削减其他项目的经费。你想砍哪一项?”
刘邦没答话,只是低头盯着那份推演策,手指在“民生修渠”那一栏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心里清楚,修渠能让百姓多打粮食,能让国库多收赋税,这是长久之计;可骑兵能保家卫国,能让大汉扬威四方,这是眼前之急。鱼和熊掌,实在难选啊。他看着竹简上的字迹,心里的鼓又敲了起来,一下,又一下。
外头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沉稳而悠长。
烛火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影子落在竹简上,恰好盖住了那两个字——三年。三年,长不长,短不短,却藏着一个帝王的权衡,一个国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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