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英传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尤其在熊震和松岩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两位熊灵最高权力者此刻正紧紧盯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倚重与期待,
“诸位,狮灵为何突然撤退?因为他们怕了。”
“怕?”一位将领忍不住质疑,
“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城墙已破,巷战过半——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怕陷入泥潭,怕被拖死在这里。”
褚英传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相思郡一路向北,直达狼国王都落银城,
“诸位请看——从相思郡到落银城,三百里纵深,多山多河,易守难攻。
若我军在此构建多层次、大纵深的防御阵线,每一道山隘、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村庄都化为战场,狮灵军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辛霸要的是速胜,是摧枯拉朽,是一战定乾坤。而我们偏不给他——
我们要把这场战争拖入泥潭,拖到狮灵三十万大军补给困难、士气衰竭、国内怨声载道!”
“可我们的兵力……”另一位将领皱眉。
“兵力不足,就用空间换时间,用生命换生命。”
褚英传声音斩钉截铁,
“南线以纵深防御拖住狮灵主力,北线符家军全力固守,绝不让豹灵侵占寸土——
别忘了,熊灵的故土棕罴林地已全境沦丧,我们退无可退!”
这番话让熊震和松岩同时一震。
“那豹灵族呢?”熊震的声音嘶哑,“云胜那条老狐狸,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和狮灵耗到两败俱伤?”
“这正是关键。”褚英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云胜要的是‘坐收渔利’。
高原易守难攻,豹灵族实力有限,他根本不愿为了狮灵的大业损耗自身。
之所以出兵,不过是为了从枫怜月手中换取‘缚灵结界’,同时观望风向。”
“所以?”
“所以时间在我们这边。”
褚英传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与我狼灵国相比,云豹族国力并富裕,无法长期支撑大规模战争。
只要符家军顶住压力,让豹灵军久攻不下、损耗日增,云胜自然会重新打算盘——
是继续给狮灵当马前卒,还是……调转枪头,去咬狮灵这块更肥的肉?”
堂内一片寂静。
几位将领交换着眼神,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将信将疑。
褚英传继续加码,语速越来越快:
“退一万步——就算云胜真的发疯,不惜代价撕开符家军防线,抢先攻占落银城呢?”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那我们就让。”
“让?”熊震瞪大眼睛,“让出王都?!”
“对,让。”褚英传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带着有生力量全部撤离,把通往落银城的通路……让给狮灵军。”
“届时,狮灵与豹灵,这两头猛兽将在落银城下相遇。
而我们——就从猎物,变成坐在山巅看虎斗的渔翁。”
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滔波澜。
“荒唐!”狄斌喝道,“王都乃国本,岂能轻言放弃?!”
“国本不是一座城,是活着的人。”
褚英传毫不退让,“若死守孤城、全军覆没,那才是真正的亡国!
只要人还在,军队还在,希望就还在!
熊灵的血仇、狼国的尊严,都要靠活着的人去讨回!”
“你这是赌!赌云胜会转向,赌狮灵和豹灵会翻脸!”
另一位将领吼道,“万一他们联手瓜分北境呢?!”
“他们联不起手。”褚英传冷静道,“狮灵要的是统一,是臣服,是‘永恒的秩序’。
豹灵要的是独立,是利益,是‘徐徐图之’。这两者的野心,生相克。”
争论骤然爆发。
主战派、稳妥派、悲观派……各方意见激烈碰撞,唾沫横飞。
褚百雄始终沉默,狼王眉头紧锁,熊震和松岩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位熊灵首领的眼中,竟都流露出对褚英传这番激进战略的认可。
褚英传站在风暴中心,据理力争,声音渐渐嘶哑。
他其实知道,这套战略太过激进,太过冒险,甚至……有些冷酷。
但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路。
唯一的。
就在争论最激烈时——
“报——!”
一名侍卫匆匆闯入,手中捧着一叠需要紧急签署的军报文书。
侍卫显然是褚百雄的亲信,神色仓促,以至于……他左臂上那截醒目的白麻孝带,都忘了取下。
堂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饶目光,齐齐落在那截孝带上。
褚英传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终于明白,从进城开始就一直缠绕心头的不安是什么了——
全军戴孝,位高权重者家中有丧,家臣才被允许戴孝进入这种级别的军事会议。
谁的丧?
他缓缓转头,看向父亲。
褚百雄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又看向狼王。
郎月川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看向大哥褚万雄——
这位前锋大将此刻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里,竟泛着血丝。
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攥住了他的喉咙。
“这孝带……”褚英传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为谁而戴?”
侍卫身体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
他脸色煞白,扑通跪地,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话!”褚英传一步上前,抓住侍卫的肩膀,“谁死了?!”
侍卫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让你话!”褚英传低吼,手指几乎要嵌进侍卫的肩骨里。
“英传。”褚百雄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先放开他。”
“父亲。”褚英传转头,眼睛血红,“告诉我,谁死了?”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褚百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出接下来的话:
“昨日西墙防区遭阎嵩突袭……你的岳父池云峰老先生,为护幼孙……战死。”
“幼孙?”褚英传愣了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那孩子……我和芸芸的孩子呢?!”
褚百雄沉默。
这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
褚英传松开侍卫,踉跄后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还……还有呢?饮雪呢?芸芸呢?二哥呢?”
“二殿下重伤,昏迷未醒。”褚百雄的声音越来越低,
“饮雪公主……她受了伤,由馨馨照顾,无性命之忧。至于芸芸……”
“她怎么了?!”
“……被阎嵩掳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心脏上反复切割。
孩子死了。
岳父死了。
侧室被俘。
正妻重伤。
二舅哥生死未卜。
褚英传呆呆地站着,看着堂内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的同情、愧疚、无奈……
世界在旋转。
声音在远去。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三弟!”褚万雄第一个冲上来扶住弟弟。
但褚英传的身体已经软倒。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见的,是父亲和大哥惊恐的脸,是熊震和松岩猛然站起的身影,是堂内所有人慌乱冲过来的景象。
还有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
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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