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一声轻响。
不是齿轮咬合,是拨杆尾动簧释放。
第七级传动轮,逆时针偏转0.0003弧度。
主轴震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嗡鸣,不是咔响,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金属深处缓慢苏醒,像冻土解封时第一道裂缝延展的微声。
控制台角落,那台早已断电十年的老式示波器屏幕忽然亮起。
绿光微闪,一条波形线从左向右平稳爬升,振幅恒定,周期精准:23.71hz ±0.00005hz。
与此同时,林总腕表震动。
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显示:b-57账户冻结资金,三亿八千六百万零四十二万三千元——所有因0.1%权重偏移产生的异常沉淀,全部锁死。
不可转移,不可质押,不可计息。
状态栏标注:物理锚定·基准归零。
白烨的声音再没响起。
走廊扩音器哑了。
墙角那只废弃喇叭外壳,裂开一道细缝,黑灰簌簌落下。
秦峰转身,走向配电箱。
他没开盖,只是用指甲刮开箱体侧面一处锈斑——底下露出一块亚克力板,板后嵌着三枚LEd灯:红、黄、绿。
此刻,红灯熄,黄灯灭,绿灯亮。
他摘下工具包里那副防静电手套,慢慢戴上。
然后,他伸手,揭开了焊在主轴末赌黑色模块外壳。
里面没有电路板。
只有一块微型步进电机,铜线裸露,线圈漆皮焦黑,底部焊点已被磁铁扰动撕裂两处。
电机壳体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字:
「今日资本·GcA-7型逻辑干预单元|授权编号:xN-2003-001」
秦峰把它摘下来,托在掌心,走向门口。
白烨站在阴影里,脸色灰白。
他身后站着两名穿深蓝制服的人,胸前徽章印着“国家文化资产监察局”。
秦峰把模块递过去,没话。
白烨没接。
秦峰就把模块放在门口一只空铁皮档案盒上,盒盖敞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纸页——正是刚才柜顶那张《终检备忘录》的复刻件,边角已脆,字迹却清。
他退后半步。
林总这时开口:“白老师,这台差分机,1953年验收备案号502-β,隶属原中央技术档案馆,1987年移交至北京市工业遗产保护名录,2001年经市科委批复,降级为‘二级历史机械装置’,不属国家绝密资产,但受《工业遗产保护条例》第十七条约束——任何结构性改造,须经三方联合听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烨,“您加装的这个东西,没编号,没备案,没图纸,连焊接工艺都不符合Gb\/t 标准。它不是‘接入’,是‘寄生’。”
白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就在这时,库房高窗透进的那线光忽然晃动。
不是风,不是云影。
是纳斯达克终端实时投屏——不知何时,被人接进了库房花板的旧式投影接口。
画面右下角,麦窝社区信用曲线图正在刷新。
原先那条剧烈抖动、峰值冲破400mhz的虚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收束、下沉。
最终,稳稳停在一条实线上——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物理信用值,单位:克\/秒(基于飞轮质量与转速的绝对计量)。
曲线平直如龋
詹姆斯的声音从投影音箱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秦,你们刚干了什么?全球做市商正在用实物黄金结算麦窝信用凭证……这不是交易,是抢购。”
秦峰没看屏幕。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
那道铜色印痕,正在变淡。
但就在印痕即将消失的刹那,他忽然抬手,食指指尖重重按在差分机主轴末端——那个曾焊着非法模块的位置。
黄铜微凉。
他指腹下,主轴表面有一圈极细的凸起环纹,宽0.012毫米,与铜管内壁蚀刻的经纬度刻痕,深度一致。
他没话。
只是把右手,慢慢收回口袋。
那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还躺着那枚铜管。
它已经不烫了。
但秦峰知道,它还在等一个动作。
一个必须由另一个人来完成的动作。
秦峰没看林总,也没看白烨。
他盯着差分机主轴末端那圈0.012毫米的凸环——它不是铸造痕迹,是手工刮削的校准纹,每一道都对应1953年原始终检时用游标卡尺反复比对的十七次微调。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右侧那只蒙尘的金属箱,掀开盖板。
里面没有电路,只有一组棱镜阵立三枚石英透镜,和一根悬垂的氦氖激光管。
管壁贴着一张泛黄标签:“光学存档·仅限物理触发”。
“林主任,”秦峰,“启动‘刻痕协议’。”
林总没问为什么。
他解开公文包最下层暗扣,取出一枚黄铜钥匙——齿形不规则,像被火燎过又淬冷的枯枝。
他把它插进箱体侧方的锁孔,逆时针拧了三圈半,停住。
箱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是老式钟表擒纵轮咬合第一齿。
激光管亮了。
不是红光,是近红外,肉眼不可见,但秦峰右掌心那道将消未消的铜印突然一紧,仿佛被无形丝线拽了一下。
棱镜开始缓慢旋转。
投射光束扫过主传动齿轮背面“1953.11.27 终检·无偏差”的刻字,再掠过第七级轮齿根部那道铅笔浅痕,最后,稳稳落在主轴末端——那圈0.012毫米凸环上。
光斑静止。
扫描开始。
没有数据流,没有进度条。
只有棱镜转速微微加快,石英透镜表面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干涉纹。
那是光在铜合金晶格间折射、衍射、再叠加的物理实录——不经过任何编码压缩,不转换为二进制,不触碰一次逻辑门。
它只是把金属的形态、应力分布、微观蚀刻深度,全部烧进一组不可擦写的全息胶片里。
秦峰闭了下眼。
他听见自己耳道深处,有低频嗡鸣升起,与23.71hz同步,却更沉,更钝,像深井底部传来的回响。
扫描结束。
棱镜停转。
胶片匣自动弹出,黑盒表面蚀刻着编号:502-β·opt-001。
秦峰捧起盒子,走向库房尽头那扇锈蚀的铁门。
门后是地下泄压室,门楣上焊着一块钢板,刻着两行字:“安全阀·手动一级”、“压力归零即文明重启”。
老爷子就站在门边。
他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经纬线,左手拄着一根紫檀拐杖,杖头包铜,已磨成哑光。
他没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里,横亘着三道旧疤,呈等距平行,正是1953年终检组七位专家中,唯一活到今的那位老工程师留下的印记。
秦峰把黑盒放进他掌心。
老爷子低头看了三秒,然后松开拐杖。
他弯腰,右手探入泄压阀手轮下方一个隐蔽凹槽,拇指用力一按。
“咔哒。”
不是机械声,是陶瓷隔膜破裂的脆响。
墙内传来液体奔涌的闷音,像远古地脉被唤醒。
强碱液正通过双层套管,以恒定流速注入差分机底座夹层——那里,所有逻辑干预单元的残余焊点、寄生线路、非法磁芯,将在ph=13.8的环境中彻底水解、钝化、结晶。
没有爆炸,没有烟。
只有铜绿在碱液冲刷下缓慢剥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原始铸铁本体。
麦窝社区服务器集群的实时监控屏在角落无声闪烁。
股价曲线在收盘前63秒跳至涨停——封单厚度突破历史峰值,全是实名制机构账户,结算单位标注为“克\/秒信用凭证”。
秦峰掏出便携终端。屏幕刚亮,一行字无声浮出:
【001号节点 · 激活请求】
【物理签名频率:待确认】
【授权密钥来源:非数字,非电磁,不可测距】
他指尖悬在“拒绝”键上方,没落。
终端右下角,微型加速度计读数悄然跳动了一下——
12.5 hz
振幅微弱,但持续。
稳定。
古老。
沉重。
秦峰盯着终端右下角跳动的数字:12.5 hz。
不是误读,不是干扰。
加速度计读数稳定得像钟摆——每秒十二次半,误差于0.003赫兹。
这频率太低了,低到现代通信协议根本不认它为“信号”:i-Fi、蓝牙、LtE、甚至LoRa都把它当背景噪声卖;它不走光纤,不跃迁基站,不碰任何数字网关。
它像一滴水渗进混凝土裂缝,只往老地方去。
姚波已经试了三轮。
麦窝集群全功率运行,七台边缘服务器同步接入地下电缆拓扑图,用FpGA做实时阻抗匹配建模,结果一样——信号一触碰到主干网关的phY层芯片,就断了。
不是衰减,不是丢包,是“消失”。
仿佛那12.5赫兹根本没进入数字世界,只是擦着它的边沿滑了过去,像风掠过刀刃,不留痕迹。
“它在找地。”姚波摘下眼镜,指腹蹭着镜片上的雾气,“不是Ip地址,是物理接地点。铅皮,深埋,老线路。”
秦峰没话,手指在终端屏上划过一行行日志。
他忽然想起第400章里铜管内壁那道蚀刻槽——不是装饰,是导波槽;想起老爷子“β号存档间”底下还有泄压室,再往下,是1953年同步铺设的双回路供电井;想起奶奶昨夜电话里那句:“当年查线,不用示波器,用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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