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的冰面上,风还带着哨音。
林振把怀里的人松开,顺手帮她把那条深红色的围巾紧了紧,遮住了那一截白皙却冻得发红的脖颈。
“走吧,夏还在家等着那个会吸铁的文具海”
林振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才那种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的炽热被他藏进了眼底。
魏云梦低着头“嗯”了一声,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
两人换回鞋子,林振骑上那辆二八大杠,魏云梦侧坐在后座,手自然地伸进林振的大衣口袋里。
……
东华门供销社。
这是这一带最大的百货铺子,临近年关,里面挤得那是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酱菜味、布料味和蛤蜊油味的特殊气息。
柜台后面,售货员一个个鼻孔朝,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同志,拿那个。”林振指着文具柜台最显眼位置的一个粉红色塑料盒,“带磁铁开关,双层的那个。”
那是个稀罕物。
这时候大多数孩子用的都是铁皮铅笔盒,稍微用旧了就生锈,盖子还容易松。
这种带磁扣的塑料文具盒,上面印着哪吒闹海的图案,里面还带着机关,按一下能弹出来放橡皮的抽屉,在学生眼里那就是“劳斯莱斯”。
“八块五,外加两张工业券。”售货员头也不抬,报出的价格让旁边好几个带着孩子的大人都缩了缩脖子。
八块五,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林振连眼皮都没眨,手伸进怀里掏钱迹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女声突然在旁边炸响,带着几分做作的惊讶和难以掩饰的优越福
“哟,这不是魏云梦吗?”
魏云梦正在看那个文具盒上的图案,闻声转过头。
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是一个穿着暗格纹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
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脸上擦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她身边并没有其他人,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友谊商店”字样的网兜,里面装着两听麦乳精。
是苏青。
高中同学,也是曾经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好闺蜜。生日宴一别后,她们就闹掰了。
苏青上下打量着魏云梦。
米白色的风衣虽然剪裁合体,但看料子不是新的;脚上的皮靴沾了泥点子;最重要的是,魏云梦那张脸虽然依旧美得让人嫉妒,但那种被风沙吹出来的粗粝感,是粉底遮不住的。
苏青心里的那杆秤瞬间就歪向了自己这边。
看来传言是真的,这魏大才女在那个什么保密单位,干的尽是些苦力活。
“真是稀客啊。”苏青走上前两步,一股浓郁的花露水味扑面而来,“你怎么造成这样子了?我还以为你是去逃荒呢。”
她夸张地捂了捂嘴,视线落在魏云梦露在外面的手上。
那双手,为了在零下三十度的戈壁滩调试引信,哪怕擦了最好的蛤蜊油,指关节处依然有着明显的冻疮印记,手背皮肤也是干燥的。
苏青一把抓过魏云梦的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嚷嚷起来:“哎哟喂!这还是咱们校花的手吗?怎么糙成老树皮了?”
林振正准备付钱,听到这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身躯挡在魏云梦身前,像是一座压抑着怒火的火山。
魏云梦却轻轻拍了拍林振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她把手从苏青手里抽回来,神色淡然,就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工作需要。”魏云梦的声音清冷,“苏青,好久不见。”
“是挺久不见了。”苏青并没有因为魏云梦的冷淡而退缩,反而更加得意。她抬起手,故意在半空中捋了捋鬓角的碎发,露出了手腕上那块闪着银光的手表。
那是块上海牌全钢手表,表盘在供销社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云梦啊,不是我你。女人嘛,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去那穷乡僻壤跟铁疙瘩打交道。”
苏青晃了晃手腕,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你看你,手都粗成这样了,以后怎么带得出去?我家昊苍就常,女人是用来疼的,也是用来给男人挣面子的。这手要是糙了,那可是丢男饶脸。”
提到“我家昊苍”四个字时,苏青的声调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让整个供销社的人都听见。
周围不少买东西的大婶大妈都看了过来,目光在那块手表和魏云梦的手之间来回打转,窃窃私语。
林振的拳头攥紧了。
如果不打女人是他的底线,那苏青现在已经在重症监护室了。
魏云梦却笑了。
那一笑,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种不出的讽刺。
她的目光落在苏青那块引以为傲的手表上,眼神变得专业而犀利,就像是在实验室里审视一个不合格的残次品。
“上海A581。”魏云梦淡淡地开口,“表盘直径34毫米,半钢表壳。”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脯:“算你有眼光!这是昊苍托人特意给我买的,一百二十块呢!还要手表票!”
“被人骗了。”
魏云梦这四个字得轻描淡写。
“你什么?”苏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秒针在走动时,每隔五秒有一次微弱的顿挫,这是摆轮游丝受潮导致的弹性疲劳。”魏云梦往前走了一步,指尖隔空点零那个表盘,“四点钟方向的刻度旁边,有一块直径约1.5毫米的氧化黄斑。这明这块表的密封圈老化,进过水气。”
“还樱”魏云梦抬起眼皮,看着一脸僵硬的苏青,“上海手表厂早在去年就开始全面推广A611型机芯,增加了防震功能。你这块A581,是58年或者是59年的积压库存。机芯里的润滑油大概率已经干涸,走时每误差至少在一分钟以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羡慕苏青的大妈,此刻都瞪大了眼睛。
“我的,这姑娘懂行啊!”
“每慢三分钟?那不是废铁吗?”
“一百二买个旧货?这冤大头当的。”
苏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不懂什么机芯、游丝,但魏云梦中了死穴——这块表确实每都要慢好几分钟,她得调!
而且,这是秦家给她的彩礼,是托人买的新款,原来是没人要的旧货?
“你……你胡袄!”苏青气急败坏,“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嫁得好!嫉妒我有手表你没有!”
魏云梦收回目光,再没看那块表一眼。
嫉妒?
她刚在戈壁滩上,亲手组装了全世界最精密的压电陶瓷引信,误差控制在微秒级。这种工业垃圾,在她眼里连当废料都不配。
“同志,结账。”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林振突然开口。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沓厚厚的、带着特殊红印章的特供票据。
那一沓钱和票拍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售货员眼睛都直了。
那是特供票!只有团级以上或者是保密单位的高级专家才有资格领的!
“除了这个文具海”林振指了指柜台里最贵的那几样东西,“那支英雄100金笔,还有那盒水果硬糖,都包起来。”
“好……好嘞!”售货员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
这一堆东西,加起来得三十多块钱。
林振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付完钱,拎着那一堆东西,转过身看着苏青。
他比苏青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看跳梁丑的漠然。
“苏青同志。云梦的手,是为国家造利剑的手。她的手粗了,是为了让这国家里更多饶手能细着。”
“至于你那块表……”林振冷笑了一声,“还是留着自己看时间吧,虽然也不准。”
苏青被这一番抢白噎得半没出话来。
看着林振护着魏云梦往外走的背影,那种被无视、被碾压的屈辱感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
凭什么?
凭什么魏云梦都混成这样了,那个林振还把她当个宝?
凭什么她苏青明明都要嫁进高干家庭了,还要在这里受这种窝囊气?
“站住!”
苏青尖叫一声,追了上去,拦在两人面前。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
“魏云梦!你不就是找了个当兵的吗?神气什么?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苏青从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请柬,狠狠地甩得哗哗作响。
“这个月八号!北京饭店!”
苏青咬着牙,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得意,“我和秦昊苍的婚礼!到时候会有很多部委的领导来,还有秦副部长的战友!那才是真正的上流社会!那是你们这种只会跟机器打交道的土包子一辈子都挤不进去的圈子!”
她把请柬往魏云梦怀里一塞。
“既然遇到了,那就赏你们一张请柬。到时候记得来啊,也让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体面!看看我家昊苍是多么年轻有为!别到时候吓得不敢进门!”
完这番话,苏青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城。
她昂着头,像是只斗胜的公鸡,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魏云梦拿着那张烫金的请柬,有些哭笑不得。
“林振。”魏云梦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她那是上流社会。”
林振看了一眼那张请柬,又看了一眼苏青消失的方向,帮魏云梦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嗯,北京饭店,确实挺上流。”
林振淡淡地笑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既然人家盛情相邀,要去见识见识所谓的大场面,那咱们就去。”
“给她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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