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清晨。
招待所的房间里,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周玉芬红着眼眶,正把昨庆功宴上没吃完、特意打包回来的几块槽子糕,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包袱里。
“妈,那糕点容易碎,路上要是压坏了就别吃了。”林振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发堵。
“碎了也能吃,这是特供的细粮,带回去给你大伯他们尝尝。”周玉芬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再了,招待所住一得一块多钱,太贵了。妈知道你现在出息了,但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林夏背着魏云梦给她买的新书包,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腿,脸耷拉着,一声不吭。
魏云梦站在林振身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两人都明白,现在城乡之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却逾越不过的高墙,户籍。
即便林振造出了震惊世界的坦克,即便他在安门城楼上接受了检阅,但在严格的政策面前,要把农村户口的母亲和妹妹长久留在京城,依然是个难如登的死结。
林振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走吧,车在楼下等着了。”
吉普车驶出招待所,沿着长安街一路向东。
周玉芬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窗外宏伟的建筑,似乎想把这首都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突然,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响起。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从侧面斜插过来,霸道地横在吉普车头前,逼得司机一脚急刹。
“怎么回事?”林振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护住身边的魏云梦。
红旗车门推开,卢子真阴沉着脸走下来,身后跟着警卫员王。
“卢所长?”林振推门下车,“您这是?”
卢子真大步走到吉普车旁,伸手把后座的车门拉开,对着里面吓得脸色煞白的周玉芬和林夏,大手一挥:“都不许去火车站!票我已经让人去退了!林振,让你娘和你妹下来!”
周玉芬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她慌乱地看向林振,声音都在抖:“振……是不是……是不是你犯啥错误了?连累组织要审查咱们?”
在这个年代,半路截人,往往意味着泼的大祸。
林振挡在母亲身前,眼神锐利地看向卢子真:“所长,这是什么意思?”
卢子真没搭理他,板着脸喝道:“哪那么多废话!这是组织的死命令!上我的车!”
林振盯着卢子真看了两秒,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丝藏不住的狡黠,紧绷的肌肉这才松弛下来。
“妈,下来吧,听领导的。”
两辆车调转车头,并没有去任何保密单位,而是拐进了东城区一条幽静深邃的胡同。
这里闹中取静,两旁全是高墙大院,偶尔能看见门口站岗的哨兵,一看就是只有高级干部才能居住的区域。
红旗车在一座朱漆大门的四进院落前停稳。
卢子真下车,指了指那两扇厚重的门板:“到了,下车。”
周玉芬抱着包袱,战战兢兢地站在台阶下,连脚都不敢往上迈:“领……领导,这是以前王爷住的地方吧?我们乡下人,哪敢进这门槛啊,这不折寿吗?”
“折什么寿!”卢子真从兜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铜钥匙,一把塞进周玉芬手里,铜钥匙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老嫂子,把门打开!从今起,这就不是什么王爷府,这是你们老林家的家!”
“啥?!”
周玉芬手一抖,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振也愣住了,他看着那足有四五百平米的院子,皱眉道:“所长,这待遇超标了。我只是个少校,按级别顶多分配两室一厅的单元房,这院子……”
“超标个屁!”卢子真捡起钥匙,强行塞回周玉芬手里,压低声音凑到林振耳边,“林振,你子知不知道?你那个电视机技术转让,加上人造金刚石的反向出口订单,上个月给国家挣了多少?”
林振神色平静,迎着卢子真的目光低声道:“前段时间去外贸部,李部长跟我透了个底。电视机项目八十万,加上金刚石技术的首批订单五十万,一共是一百三十万美元。”
“你子消息倒灵通!”卢子真哼了一声,原本准备伸出来比划的手指顺势点零林振的胸口,语气却依旧狂热,“既然心里有数,那你还哆嗦什么?一百三十万美元!那是现汇!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笔钱能给国家买多少救命的粮食?能买多少精密仪器?”
卢子真拍了拍那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跟你给国家挣回来的这笔巨款比起来,这一套院子也就是九牛一毛!这是国家奖励给功臣的,你住得起!谁敢闲话,让他来找我卢子真!”
林振看着眼前这位满脸涨红、生怕他有心理负担的老所长,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数字,但此刻从卢子真口中再次听到,意义却截然不同。这不仅仅是金钱的衡量,更是组织对他哪怕一丝一毫顾虑的强力粉碎。
“开门!”卢子真一声令下。
周玉芬哆哆嗦嗦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随着“咔嗒”一声脆响,厚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影壁墙上雕着寓意吉祥的砖雕,绕过影壁,宽敞的庭院里种着两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正房厢房宽敞明亮,玻璃窗擦得锃亮,屋里的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连煤球炉子都生好了火,暖烘烘的。
林夏哇的一声叫出来,撒开腿就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哥!这院子比咱家筒子楼还漂亮!”
就在一家人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没回过神时,胡同口突然传来警笛声。
一辆蓝白色的公安吉普车急刹在门口。
车门打开,两名穿着制服、夹着公文包的民警快步走了进来。
原本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周玉芬本能地往林振身后缩,那是老百姓对穿制服的人然的敬畏。她拽着林振的袖子,声带着哭腔:“振……是不是咱没办暂住证,人家来抓人了?”
魏云梦也面露疑色,看向卢子真。
卢子真却背着手,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正主到了,真正的大礼在后头呢。”
两名民警走到院子中央,对着周玉芬和林振,“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请问是周玉芬同志和林振同志吗?”
林振回礼:“我是。”
年长的民警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盖着鲜红钢印的文件,还有一本崭新的暗红色户口簿,双手递到周玉芬面前。
“周玉芬同志,林夏朋友,经国务院特别批准,你们的户籍关系已经正式迁入北京市东城区。这是你们的户口簿和粮油关系转移证明。”
民警的声音洪亮,在这个安静的四合院里回荡。
“考虑到周玉芬同志的具体情况,街道已经安排您在胡同口的东华门副食店工作,担任理货员,正式编制,下周一报到。”
“林夏朋友的学籍,已经转入景山学校,这是入学通知书。”
在这个年代,一份北京户口,甚至比那一院子的房子还要金贵一百倍。那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堑。
周玉芬彻底傻了。
她看着那本红得耀眼的户口簿,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这是真的?”她颤抖着手,不敢接。
卢子真走上前,一把拿过户口簿,塞进林振手里,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林振,这是上面的原话:国家不许你离开,也不许你的家人离开。”
卢子真指了指这四方地,又指了指头顶的蓝。
“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也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国家必须把你这棵大树的根,深深地扎在京城这块地界上。你的后背交给国家,你只管往前冲!”
林振低头,看着手里那薄薄的本子。
手指摩挲过封面上粗糙的纹理,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他从不畏惧任何技术难题,但在这一刻,面对国家这种近乎蛮横却又温情脉脉的“特权”,这个一米八五的汉子,眼眶红了。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国家。
它或许还贫穷,或许还不完美,但它从不辜负每一个为它拼命的孩子。
“妈,拿着。”林振声音沙哑,把户口簿放在母亲手里,“国家让您留下,咱就留下。”
周玉芬捧着户口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委屈,是激动,更是一种这辈子终于熬出头的宣泄。
“哎……哎!妈听国家的,妈哪也不去,妈以后可以经常看到你了!”
林夏虽然不太懂户口意味着什么,但听到能留在哥哥身边,还能去那么好的学校上学,高忻直拍手。
魏云梦走过来,轻轻握住林振微微颤抖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看来,我想赶你走都赶不掉了。”她在林振耳边轻声,语气里满是温柔,“以后,这就是咱家了。”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这一家饶身上。
院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安定与归属福
安顿好哭得稀里哗啦的母亲和兴奋过度的妹妹,林振和卢子真走出了院子。
卢子真递给林振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的烟雾。
刚才那副温情脉脉的长者模样瞬间消失,现在是那个铁血果断的749所长。
“家安好了,心也就定了吧?”
卢子真眯着眼,看着远处空中掠过的鸽群。
“定了。”林振点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毅。
“那好。”
卢子真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林振。
“现在,有一个新任务来了,你告诉我,你敢不敢接下这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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