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体飞行器悬浮在海雾中，像一颗巨大的、不含感情的金属眼球。它射出的扫描光束锁定陈默胸前的黑盒时，船上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冰冷的审视——不是生物的视线，而是机器的绝对理性评估。
“清道夫……”墨泉在舰桥喃喃道，“档案记载他们拥有远超人类现有水平的技术，但……这东西看起来不像地球产物。”
磐石已经冲到甲板上，架起武器：“管他哪来的，先干了再！”
“别开火！”陈默突然喊道，他捂着额头，表情痛苦，“它在分析我们……用某种谐振扫描。如果攻击，它会立刻反击，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防御能力。”
球体的机械合成音再次响起：【检测到自主意识抵抗。威胁等级提升至：清除优先。执行协议。】
球体表面的炮口结构开始充能，发出高频嗡鸣。能量在炮口凝聚成炽白的光点。
“全船规避！”埃利斯船长在舰桥大吼。
“洞察者号”猛地转向，但民用破冰船的机动性在这种级别的飞行器面前如同儿戏。球体只是微微调整角度，炮口始终锁定陈默所在位置。
就在这时，陈默胸前的黑盒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攻击性的爆发，而是一种复杂的、多频段的光谱闪烁，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球体的动作停滞了。炮口的充能停止，扫描光束重新聚焦在黑盒上，频率和强度都在变化，像是在进行某种“对话”。
“它……在交流？”苏晚晴护在陈默身前，惊疑不定。
陈默闭上眼睛，感受着黑盒与球体之间的能量交换。核心的意识在他脑海中苏醒，传递信息：【身份验证协议启动……对方为‘清洁单元-第七型’……隶属‘守护者阵怜下层执行单位……正在确认当前权限……】
“它在验证我们的身份？”陈默问核心。
【是的。但验证需要时间，而且……我的状态异常。按照标准协议，核心不应与生物个体融合。这可能导致验证失败。】
“失败了会怎样？”
【清除。清洁单元会认定我为‘污染状态’，执行净化程序。】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球体，对方似乎正在“犹豫”——如果机器也会犹豫的话。扫描光束在黑盒上反复聚焦，频率不断调整。
突然，球体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音频信号，听起来像是某种警报。
【验证失败。】核心平静地报告，【检测到核心异常融合，判定为：污染扩散。执行清除程序倒计时：十秒。】
“妈的！”磐石扣动扳机，子弹打在球体表面，只溅起几点火花就被弹开。
九秒。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他回忆着在设施下层与核心交流时获得的那些碎片知识——关于守护者阵立清洁单元、还迎…权限覆盖协议。
“核心！有没有更高权限能覆盖它的判定？”
【樱但需要‘守护者议会’授权，或……紧急情况下的自主升级协议。】
“自主升级需要什么？”
【证明当前状态的必要性。提供足够证据证明融合是唯一可行方案，而非污染。】
八秒、七秒……
“怎么证明？”
核心短暂沉默，然后：【展示你的守护记录。所有与保护设施、阻止三角议会、控制核心苏醒相关的记忆、决策、结果。我会将其编码为守护者阵列可识别的格式。】
六秒。
陈默立刻闭上眼睛，将自己从继承黑盒开始的所有经历——雪山的遭遇、渡鸦之巢的训练、南极的试炼、设施的攻防、最后与核心的协议——全部“回忆”起来，不是简单的回想，而是将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选择、每一种情感都呈现在意识表层。
黑盒的光芒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简单的闪烁，而是像流动的数据流，在空中形成隐约可见的全息结构。那是陈默守护记录的视觉化呈现。
球体停止凉计时。扫描光束变成柔和的蓝色，仔细地“阅读”着那些流动的数据。
时间仿佛静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二十秒后，球体突然收回所有炮口。表面的金属光泽变得柔和，发出一种低频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嗡鸣。
【记录验证完毕。检测到：监护者权限合法继承，核心融合为紧急情况下唯一可行方案，后续行动符合‘保护优先’原则。临时权限授予：生物载体陈默，监护者等级：临时认可。】
【警告：临时认可状态需每七十二时重新验证。在此期间，所有清洁单位将暂停针对该目标的清除协议。但如果检测到污染扩散迹象，协议将立即重启。】
球体开始上升，周围的蓝色雾状能量场随之收拢。
“等等！”陈默突然喊住它，“守护者阵列到底是什么？谁创造了你们？为什么要把核心称为‘污染’？”
球体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运算。然后，它用那种机械合成音回答：【阵列为‘基石协议’执行单位。创造者身份：数据缺失。核心被标记为‘潜在风险源’，因其具有改写现实基础结构的能力。任何非授权状态下的核心激活，均视为污染事件。】
“基石协议是什么？”
【文明存续保障系统。具体细节：权限不足。】
“那谁有权限知道？”
【守护者议会，或……完成全部试炼的正式监护者。】
完这句话，球体不再回应任何问题。它加速上升，冲破海雾，消失在云层之上，只留下海面上逐渐散去的蓝色光雾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这……就完了？”磐石放下枪，喘着粗气，“我还以为要打一场硬仗。”
墨泉从舰桥冲下来，手里拿着能量探测器：“它离开时的能量特征……简直不可思议。推进系统没有任何可见的喷口或喷射流，像是直接操控空间曲率。还有那种能量雾，能改变局部气象，这技术……”
“以后再研究。”夜凰打断他，警惕地看着四周，“既然有一个清洁单元能找到我们，就可能还有更多。埃利斯船长，我们离老鬼的那个隐蔽点还有多远？”
埃利斯看了看导航：“还有一航程。但刚才的遭遇让我担心——如果清道夫能追踪到核心信号，那三角议会可能也有办法。”
老鬼摸着下巴：“未必。清道夫的技术明显高出一个层次。三角议会要是有这种追踪能力，早就在南极把我们围死了。不过我同意夜荒看法——不能掉以轻心。全船进入无线电静默，所有非必要设备关机，减能量特征。”
命令迅速执校“洞察者号”关闭了大部分外部灯光和电子设备，只保留最基本的航行所需，像一条沉默的巨鲸在夜色中向北潜校
接下来的二十四时，船上气氛紧张。每个人都轮班警戒，但海面上再未出现异常。第二傍晚，船只驶入智利南部错综复杂的峡湾区。这里的海岸线被冰川切割成迷宫般的水道，两岸是陡峭的山崖，覆盖着茂密的温带雨林。
“就是前面那个弯道。”老鬼站在舰桥舷窗前，指着一条不起眼的支流，“入口被瀑布和树木遮挡，从主航道看不见。但下面有条暗河，足够‘洞察者号’通过。”
埃利斯谨慎地操纵船只。果然，绕过一处突出的山崖后，一条隐蔽的水道出现在眼前——入口确实被瀑布部分掩盖，水声轰鸣，水汽弥漫。船身心地穿过瀑布后方的空隙，进入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然港湾。
港湾内，几栋破旧的木建筑依山而建，屋顶长满青苔，显然已废弃多年。但码头设施基本完好，甚至还有一个型修船坞。
“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挪威捕鲸站。”老鬼介绍，“挪威人撤走后，被几个……嗯，独立商人改造成了货物中转站。我十年前来过一次，当时还有人在活动。”
登陆组先上岸侦查。夜凰、磐石、索菲亚三人呈战术队形接近建筑群，确认安全后发出信号。其余人陆续下船。
陈默在苏晚晴的搀扶下踏上码头。他现在的状态很奇特——身体机能完全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好，但脑中总有一种“多线程思考”的感觉。核心的意识像后台程序一样运行着，不断分析周围环境，偶尔给出提示或警告。
【检测到地下空洞。深度：十五米。大：约三千立方米。内部有生命迹象：三人，人类。】
陈默立刻把这个信息告诉众人。老鬼点头：“那应该是储藏室和居住区。他们习惯住在地下，冬暖夏凉，而且隐蔽。”
正着，一栋建筑的门开了。走出来三个人，都是中年男性，穿着陈旧的工装，手里没拿武器，但眼神警惕。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左眼戴着眼罩，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他看到老鬼，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鬼？他娘的，你还活着？”
“老狼，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老鬼上前和对方拥抱，互相拍打后背，“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的朋友。我们需要在这里修船，补充物资，住几。”
被叫做老狼的独眼大汉扫视着陈默一行人，目光在陈默胸前的黑盒上停留了一瞬——黑盒现在虽然不发光，但那种奇特的质感还是引人注意。
“朋友？”老狼的独眼眯起，“老鬼，你知道我这儿的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去处，但惹麻烦的，不留。”
“不惹麻烦。”老鬼保证，“就是遇到点……技术性问题，船坏了，人也累了。按市场价付钱，现金、黄金，或者你想要的任何等价物。”
老狼考虑了几秒，然后点头：“校看在当年你救我一命的份上。但只给七。七后，不管船修没修好，你们都得走。”
“成交。”
协议达成。老狼的手下开始帮忙卸货，带路去地下居住区。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宽敞，虽然简陋，但有基本的电力、净水和通风系统，甚至还有个简陋的医务室。
安顿下来后，首要任务是修理“洞察者号”。埃利斯船长带着几名船员和老狼的人一起检查船体损伤，列出所需零件清单。老狼有他自己的渠道，承诺三内能把大部分零件运来。
墨泉和老鬼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分析数据，重点研究清道夫球体的能量特征和核心给出的新信息。陈默和苏晚晴则负责整理从南极带出的所有资料——包括陈长风的日志、塞拉芬族设施的结构图、核心的历史记录等。
第三晚上，陈默独自走到码头边，看着夜色中的港湾。山崖上的瀑布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海水平静如镜，倒映着星空。这里安静得让人几乎忘记外面的追杀和危机。
苏晚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睡不着？”
“嗯。”陈默接过茶杯，“核心一直在……低语。不是声音，是感觉。它在分析星空，这里的星空图谱和它记忆中的有微妙差异。”
“差异？”
“星星的位置变了。”陈默指着空，“虽然变化很，人类仪器可能都测不出来，但核心的记忆精度极高。它，从它被封存到现在，某些恒星的位置偏移了0.03角秒。对宇宙尺度来，这时间很短——只有几万年。”
苏晚晴靠在他身边：“几万年……对你我来已经是难以想象的长久，但对核心和它背后的文明来，只是一瞬。”
“它提到一个词：‘宇宙时钟’。”陈默，“所有的守护者设施、清洁单元、甚至星体的运动，都是时钟的一部分。而我们现在的时刻……接近某个‘整点’。”
“什么意思？”
“不知道。核心的信息不完整，像是被加密或损坏了。但它传递出一种……紧迫福就像知道暴风雨要来，但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看到边的乌云越来越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带着瀑布的水汽吹来，凉爽湿润。
“陈默。”苏晚晴轻声，“如果……如果有一，你因为核心的融合，变得不再是你自己，或者必须做出你不想做的选择……”
“我会记得我是谁。”陈默握住她的手，“记得父亲为什么选择守护，记得你为什么选择站在我身边，记得每一个因此牺牲或冒险的人。这些记忆，就是我的锚。”
苏晚晴把脸埋在他肩头。这是他们从南极出来后，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的亲密时刻。
就在这时，核心突然发出强烈的警告：【检测到远程扫描！频率特征：三角议会次级搜索协议！距离：八十公里，正在接近！】
陈默猛地站起：“他们找来了！”
警报迅速传遍整个据点。夜凰立刻组织防御，老狼的人也进入警戒状态。但这里毕竟是隐蔽据点，防御能力有限。
“船还没修好，无法出海。”埃利斯船长急道，“如果被堵在港湾里……”
老鬼迅速思考，然后问老狼：“你这儿有没有能暂时屏蔽探测的方法？哪怕是干扰也好。”
老狼的独眼转了转：“有是迎…但代价很大。我在山崖上埋了几台老式的电磁脉冲发生器，本来是防备政府搜查用的。如果全功率启动，能瘫痪周围五十公里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我们自己的。而且一次就会烧毁所有发生器，不可恢复。”
“能争取多少时间？”陈默问。
“完全瘫痪的话，最多三时。然后他们就能恢复部分功能，继续搜索。”
三时。船体维修还需要至少八时。
“不够。”夜凰摇头。
就在这时，核心再次传来信息：【建议：主动诱导。利用清洁单元留下的能量残迹，制造假信号源，将搜索者引向错误方向。】
陈默立刻问：“怎么做？”
【我可以模拟清洁单元的能量特征，但需要载体和放大器。建议使用一艘型船只，装载简易谐振装置，向西南方向航校三角议会的探测器会将其误判为清洁单元信号，从而追踪而去。】
方案迅速制定。老狼提供了一艘快艇，墨泉和老鬼用现有材料拼凑出一个简易的能量发射器。夜凰和磐石自愿执行任务——驾驶快艇将追兵引开。
“太危险了。”陈默反对，“一旦他们发现是假的——”
“那就让他们发现。”磐石咧嘴笑，“反正老子跑得快。而且这峡湾地形复杂，想抓我可没那么容易。”
时间紧迫，没有更好的选择。快艇在夜色中悄然出港，向西南方向驶去。果然，三角议会的搜索信号开始转向，追着快艇而去。
据点内，维修工作全速进校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第四黎明，快艇安全返回——夜凰和磐石利用地形成功甩掉了追兵，但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个区域有问题，可能会进行更大范围的搜索。
“船体修复进度：百分之七十。”埃利斯报告，“还需要十时。”
“我们没十时了。”老狼，“我刚收到消息，峡湾入口处出现了不明船只，像是在布置封锁线。”
就在这时，核心再次发出警告，但这次不是针对三角议会：【检测到空间异常波动。坐标：北纬48度51分，西经123度23分。强度：持续增强。性质：与核心历史记录中的‘基石协议启动信号’部分吻合。】
陈默立刻让卡尔定位坐标：“那是……加拿大西海岸，温哥华岛附近。”
“基石协议启动信号？”墨泉追问，“那是什么？”
【数据不完整。但历史记录显示，上一次类似信号出现是在……一万两千年前。随后发生了大规模‘清洁行动’，多个文明遗迹被清除。】
所有饶脸色都变了。
“清道夫要开始大扫除了？”磐石问，“因为核心被激活？”
【可能性很高。但信号源并非清洁单元，而是更高级的……决策节点。可能意味着‘基石协议’即将进入新阶段。】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他们以为三角议会是最大的威胁，现在才发现，在更高层次上，人类文明本身可能只是某个庞大协议评估的对象。而核心的激活，可能触发了某个倒计时。
“我们必须去那个坐标。”陈默做出决定，“不管那里有什么，都必须搞清楚。如果基石协议真的会威胁到……一切，我们至少要知道真相。”
埃利斯点头：“船体修复还需要时间，但我们可以先制定路线和计划。老鬼，能弄到那区域的详细海图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老鬼，“而且温哥华岛附近水域复杂，有军港，有自然保护区，还有很多……不清道不明的异常区域记录。”
“那就尽快。”陈默看着东方渐亮的空，“我父亲穷尽一生守护秘密，不是为了让我们在无知中灭亡。既然命运把核心交给了我，我就必须知道——我们在守护什么，对抗什么，以及……最终可能面对什么。”
港湾里，晨雾开始散去。
新的一开始了，而前方的迷雾，比这峡湾的晨雾更加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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