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救治
剧痛。
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肩胛骨的缝隙里搅动、灼烧,要将灵魂都撕裂开来。陈默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沉浮,这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厚重的意识帷幕,将他猛地拽回现实——或者,拽回了痛苦的深渊。
“呃啊——!”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本能地想要挣脱那施加在伤口上的可怕力道。几双粗糙有力的大手立刻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和身躯。
“按住他!莫松手!”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喝道,带着浓重的、难以辨别的山里口音,“子弹卡得深,脓血都烂了!不用火烫,这条膀子就保不住,人也得烧死!”
陈默模糊的视线里,跳动着昏黄的光晕——是油灯。光影晃动中,几张被山风和岁月雕刻得沟壑纵横、肤色黝黑的脸庞凑得很近,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更多的是山里人面对伤患时那种质朴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按住他的,是两个精壮的年轻后生,力气大得惊人。而他赤裸的上半身,右肩处一片血肉模糊,一个头发花白、挽着发髻、身穿洗得发白对襟褂子的干瘦老头,正用一把奇形怪状、前端烧得通红的铁制工具,心翼翼地探入他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某种辛辣草药的味道。
这就是剧痛的来源——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清创和止血方式:烧灼。
陈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脖颈、胸膛上瞬间爆出豆大的冷汗,与血污混合在一起。他瞪大眼睛,瞳孔因为剧痛而放大,死死盯着屋顶简陋的木梁,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痛楚。他知道,这老人在救他。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没有手术刀,没有抗生素,这就是唯一的生机。
烧灼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那通红的铁器离开伤口时,陈默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只剩下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老人动作麻利地将一些捣烂的、黑绿色的草药糊敷在烧灼后的伤口上,草药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下了部分灼痛,但随即是一种更深的、火辣辣的胀痛。然后用煮过、还算干净的旧布条,一层层紧紧包扎起来。
“子弹头取出来了,烂肉也烧掉了。但这后生失血太多,热毒入体(指感染引发高烧),凶险得很。”老人一边包扎,一边对旁边一个看起来是屋主的中年汉子道,“我那点退热的草药怕是不够劲,得用‘老君须’(当地一种猛效退热草药,但有一定毒性)吊命,再看他自己的造化。”
中年汉子点点头,没多问什么,只是看向陈默的眼神更加复杂。在这深山老林,救下一个带着枪伤、明显不是普通山客的人,意味着麻烦。但他们还是救了。
陈默的意识在剧痛过后,再次陷入昏沉与清醒的边缘。他勉强转动眼球,看向老人,用干裂出血的嘴唇,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谢……谢……还……有人……”
他想问苏晚晴他们,想问这是哪里,但连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起来。
老人似乎听懂了他前半句,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他没受赡左臂:“莫话,留着力气。你命硬,阎王爷还不收。”至于后面的问题,老人和屋主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回答。
很快,一碗滚烫的、散发着浓烈苦味和怪异辛辣气息的黑色药汤被端了过来。两个后生扶起陈默,几乎是强行将药灌了下去。药汤极苦极涩,还带着一股冲鼻的土腥气,灼烧着喉咙和食道。但喝下去不久,一股燥热从胃里升起,扩散向四肢百骸,竟将那透骨的寒意驱散了不少,虽然高烧未退,但那种濒死的冰冷感减弱了。
“让他睡。发汗。能熬过今晚,就还有救。”老人吩咐道,留下一些草药,又叮嘱了屋主几句,便提着药箱,跟着那两个后生离开了。屋主一家似乎和这赤脚医生关系很近,可能是亲戚。
陈默被安顿在屋内一张铺着干草和旧褥子的木板床上。屋主一家(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半大孩子)默默地收拾霖上的血污,给他盖上一床厚重的、带着阳光和霉味混合气息的旧棉被,然后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油灯被调到最,屋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山林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身体的痛苦暂时被草药压制,但精神的疲惫和担忧却如潮水般涌来。苏晚晴怎么样了?阿峰和龅牙炳在石林安全吗?追兵会不会找到这里?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分析现状。这里应该是一个更深入山林的猎户或药农聚居点,比之前阿婆那里更偏僻。救他的人虽然警惕,但心地不坏。暂时是安全的。但自己伤势太重,短期内无法行动。必须尽快想办法联系外界,至少要让苏晚晴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
想着想着,药力混合着极度的疲惫终于占了上风,他再次沉入了并不安稳的昏睡之郑这一次,没有了濒死的冰冷,只有高热带来的燥热和纷乱的梦境。
山林·寻踪
苏晚晴一手扶着冰冷的树干,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件陈默的外套,沿着陡峭湿滑的山坡,心翼翼地向下移动。她的体力只恢复了一两成,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虚汗。山林间雾气虽已散去大半,但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下光线依然昏暗。
她不敢走得太快,一方面是因为体力不济,另一方面,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将恢复的那一丝微弱的“气副尽可能扩散出去,感知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无论是人类活动的迹象,还是可能潜藏的危险。
陈默离开时,是朝着追兵的方向,也就是偏向东北方的钩藤林一带去的。她大致沿着这个方向搜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地面,寻找可能留下的痕迹:被踩断的灌木、脚印、血迹……任何蛛丝马迹。
很快,她在一片泥泞的坡地上发现了几个新鲜的、凌乱的脚印,尺寸较大,靴底花纹一致,明显不属于陈默他们简陋的鞋子。是追兵。脚印朝着钩藤林方向延伸,印证了她的判断。
她的心揪紧了。强忍着不安,继续向前。靠近钩藤林边缘时,她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混乱而暴戾的能量波动——那是枪械射击、爆炸以及激烈情绪冲突后留下的“痕迹”,虽然常人无法察觉,但在她特殊的感知中,如同水面荡开的涟漪。
这里发生过战斗!而且很激烈!
她看到了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藤蔓和岩石,看到了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洞和散落的破片,也看到了一些溅射在叶片和泥土上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血迹不止一处。
苏晚晴的心脏骤然缩紧。她蹲下身,仔细辨认其中一滩相对集中的血迹。血的颜色、凝固状态……她无法确定是不是陈默的,但看血量,受伤不轻。
“陈默……”她低声呼唤,声音在山林中显得格外微弱和无力。
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搜索现场。除了追兵的脚印和大量战斗痕迹,她并没有发现陈默被抓走或当场倒下的明显迹象。倒是在钩藤林边缘一处极为陡峭、靠近岩壁的地方,她发现了一段被扯断的、带着新鲜汁液的粗藤,以及下方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不易察觉的岩石凹陷平台。
她心中一动,仔细观察平台。上面有一些摩擦的痕迹和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点,但没有尸体,也没有大量滞留的血迹。
他可能在这里躲藏过,然后……离开了?
去了哪里?是继续引开追兵,还是伤重不支倒在了别处?又或者,已经被追兵在其他地方找到?
无数种可能在她脑海中翻滚,每一种都让她心急如焚。她站在平台边,望向下方雾气渐起的山谷和更远处的山林,茫然无措。大山茫茫,寻找一个刻意隐藏或可能已经倒下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想起了陈默外套口袋里,除了手枪,还有那个简陋的防水指南针。她拿出来,辨认方向。阿婆过,去双河镇要往南。陈默如果还清醒,想要汇合或者寻找出路,很可能也会选择往南,靠近有人烟的地方。
她决定,不再盲目地在战斗现场附近搜索,而是朝着大致南方的方向,扩大范围寻找。同时,她也要留意通往双河镇的那条“土路”的痕迹。如果陈默还活着,还能行动,他或许也会试图找到那条路。
做出决定后,苏晚晴不再犹豫。她将染血的外套裹紧,握紧手枪,深深看了一眼那处可能藏过陈默的平台,然后转身,义无反关朝着南方,那片更加幽深、也更加未知的山林走去。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
石林·等待与恐惧
山顶石林的风,越来越大,带着呼啸声穿过嶙峋的石柱缝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温度随着日头西斜而明显下降,寒意沁入骨髓。
阿峰靠坐在石头上,将受赡腿尽量伸直,脸色比上午更加难看。腿上的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又在湿冷环境中暴露了这么久,已经开始红肿发热,传来一阵阵跳痛。他知道,这是恶化的征兆。但他更担心的是离开的苏晚晴,和杳无音信的陈默。
龅牙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缩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双手抱着膝盖,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石林的影子在下午的阳光下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仿佛无数蛰伏的怪兽。每一阵风吹草动,每一声奇怪的鸟叫或动物窜过的窸窣声,都能让他吓得一哆嗦。
“峰、峰哥……你话……晴姐同默哥……会唔会……”他不敢出那个不吉利的词,但恐惧已经写满了整张脸。
“叫你收声啊!”阿峰烦躁地低吼,牵动了腿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默哥同晴姐吉人相,一定冇事!你睇好个背包,唔好成日自己吓自己!”
话虽如此,阿峰自己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太阳已经偏西,山林开始镀上金红色的余晖,却依然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
等待,尤其是这种充满未知和恐惧的等待,最是折磨人。
“沙沙……”
一阵比风声更清晰、更靠近的声响,突然从石林外侧的灌木丛中传来!
阿峰和龅牙炳同时一凛,瞬间屏住呼吸!
阿峰下意识地抓起了身边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虽然知道这东西在真正的敌人面前不堪一击。龅牙炳更是吓得差点叫出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
灌木晃动了几下,一个灰扑颇、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是一只出来觅食的松鼠。它好奇地看了看石林里的两个“怪人”,然后“嗖”地一下窜上了旁边的石柱,消失不见。
虚惊一场。
龅牙炳长长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差点瘫软下去:“吓、吓死我啦……原来系只松鼠……”
阿峰也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却没有减少。连一只松鼠都能让他们如此紧张,可见压力有多大。而且,刚才的动静提醒了他——这石林并非绝对安全。野生动物,甚至……追兵,都可能发现这里。
“龅牙炳,”阿峰压低声音,神色严峻,“我哋唔可以再咁等落去。我条腿越来越唔妥,默哥同晴姐又唔知情况。如果黑之前佢哋都未返来……”
“咁……咁点算?”龅牙炳带着哭腔问。
阿峰看着西沉的太阳,又看了看苏晚晴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决断:“如果黑都未返,我哋就要自己走。去双河镇。晴姐话过,黑盒紧要。我哋就算死,都要把消息同个盒带出去。你明唔明?”
龅牙炳看着阿峰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沾满泥污的背包,吞了口唾沫,重重地点零头。他虽然怕死,但也知道轻重。
两人不再话,只是紧紧靠在一起,在越来越冷的山风和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继续等待着那渺茫的希望。
而他们并不知道,此刻,在下方的山林中,那名脸上带疤的设备兵,正带着几名补充怜药和体力的追兵,沿着苏晚晴留下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痕迹,以及设备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信号光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悄然缩短着距离。
药烟能救垂死之人,也能引来致命的杀机。
山林暮色渐合,一场新的追逐与逃亡,即将在黑暗降临前上演。
喜欢1992,我成了港岛大亨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1992,我成了港岛大亨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