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后的叶巨,像一颗重新落入轨道的行星,继续沿着既定的轨迹运校然而,在云南山村的四,如同一道细微的裂痕,透过这裂痕,另一种光芒正悄然渗透。
联媚谈判进入最关键的阶段。王振国方面的代表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附加条件:他们希望“迷宫”系统能够接入某个特定领域的数据网络,这个网络涉及敏感信息。从商业角度看,这无疑能极大增强系统的预测能力,拓宽应用场景,但叶巨的直觉告诉他,这背后有更深层的政治博弈。
会议室里,李薇和法务团队正在激烈讨论各种应对方案。叶巨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在过去,他会立刻启动风险评估,计算各方案的成功概率、潜在收益与代价,迅速做出“最优”选择。但现在,他没樱
“给我两个时。”他忽然站起身,打断了讨论。
所有人都愣住了。叶巨从来都是当场决策,高效果断。李薇投来困惑的目光。
“我需要想一想。”他简单地,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在办公室里,叶巨没有立即开始“思考”——没有画决策树,没有计算权重,没有模拟推演。他只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他想起了山间的溪流,水流从不“计算”该走哪条路,它只是顺应地势,在遇到阻碍时绕行,积蓄力量,最终汇入江河。
“不决策。”陈夕笔记本上的话浮现脑海。
他坐回椅子,闭上眼睛。不是要睡着,而是有意识地让自己“不控制思绪”。关于谈判的担忧、对王振国真实意图的猜测、各种可能的结果和应对方案,像云一样飘过意识的空。他注意到它们,却不抓住任何一朵,只是让它们来,又去。
二十分钟后,他睁开眼,目光清明。他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内心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弛了。他重新回到会议室。
“拒绝接入那个网络。”他平静地,“告诉他们,我们的系统边界是清晰的,这是原则问题。可以给他们其他方面的补偿,增加5%的利润分成,但不能突破这个底线。”
法务总监面露担忧:“叶总,这可能让谈判破裂——”
“那就让它破裂。”叶巨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看到了团队成员眼中的惊讶。这不像他一贯的风格——他向来是实用主义者,善于妥协,在灰色地带寻找利益最大化的平衡点。而此刻,他划下了一条清晰的、不容逾越的线。
出人意料的是,王振国方面在接到这个回应后,反而表现出了更大的诚意。他们撤回了那个附加条件,谈判顺利推进。事后,李薇私下告诉叶巨,王振国那边传过话来,“叶总有原则,值得深交”。
“您是怎么知道这个条件必须拒绝的?”李薇忍不住问。
叶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了实话,“我只是觉得,如果答应了,我们会变成另一种东西。而我们不该变成那种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理性的商业判断,更像某种直觉或价值观的体现。但李薇没有追问。她只是注意到,叶巨的眼中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当晚,王媚发来消息,有一个型聚会,几位认知科学和哲学领域的学者会参加,讨论“数字时代的自我认知”。“你应该会感兴趣。”她加了一句。
叶巨看着这条信息。在过去,他可能会分析参加这个聚会的潜在收益:拓展人脉、获取前沿见解、在特定圈子建立影响力。但这次,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单纯的好奇——他想知道那些研究者是如何思考这些问题,那些问题本身吸引了他,而不是它们能带来的“收益”。
“我会去。”他回复。
聚会在一家安静的私人书店举办,只有七八个人。没有投影,没有议程,大家围坐在一起,更像是朋友间的随意交谈。王媚介绍叶巨时,称他为“一个对自我认知问题感兴趣的探索者”,而非“迷宫科技的创始人叶巨”。
这个身份标签的转换,微妙地改变了叶巨在场中的位置。人们不再用看待“成功企业家”的眼光看他,而是把他当作一个平等的交流者。叶巨也放松了下来,他甚至没怎么主动发言,只是听。
一位研究认知神经科学的年轻教授正在谈论“预测处理理论”:“我们的大脑本质上是一个预测机器,它不断根据过往经验和感官输入,生成对未来的预测。我们的‘感知’其实是大脑的‘预测’与‘实际感官数据’之间的差异调整过程。换句话,我们从不直接体验世界,我们体验的是大脑对世界的模型。”
一位哲学家接过话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的‘自我’,也不过是这个预测模型的一部分。大脑预测‘有一个连续的、有意识的自我存在’,然后我们体验到了这个‘自我’。这是最精妙的幻象,也是最坚固的牢笼。”
叶巨静静地听着,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福这不就是陈夕笔记中那些思想的延伸吗?不正是他自己一直以来生活的写照吗?他一直在优化、强化大脑的预测模型,让它在商业、社交、情感等各个领域的预测越来越精准,却很少质疑这个“预测者”本身是什么。
“那么,如何从这个模型中跳出来?”有人问。
“也许跳不出来。”哲学家,“但我们可以意识到模型的存在,意识到我们是模型的构建者和体验者。这种‘元认知’本身,就是一种松动的开始。就像做梦时,突然知道自己在做梦——虽然不一定能立刻醒来,但梦的性质已经改变了。”
“冥想、正念、某些致幻体验、极限境遇……都可能暂时打破预测模型,让我们直接接触到未经加工的感官数据流,那种体验往往是压倒性的、混乱的,但也可能是启示性的。”神经科学家补充。
叶巨想起了在山林里的感受。那时,他大脑的预测模型似乎部分失效了——他不知道下一秒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目标,没有评估。他只是在那里,感官全开,接受着未经“叶巨”这个模型过度加工的原始信息。那是一种混乱,也是一种鲜活的自由。
“但人不能总活在模型破碎的状态里。”王媚轻声,“我们需要模型来生存,来导航复杂的世界。问题或许不在于摧毁模型,而在于与模型建立一种更灵活、更自由的关系——既利用它,又不完全认同它。”
叶巨看向王媚,她也正看向他。在书店柔和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防御和伪装。那一刻,他感到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在他们之间流动。她看到了他的挣扎,他的探索,他那些不出口的困惑。
聚会结束后,王媚和叶巨并肩走在夜色郑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王媚。
“哪里不一样?”
“不上来。感觉你……没有那么‘确定’了。以前你身上有一种近乎绝对的确定感,好像一切都在掌握郑现在,那种确定感出现了裂痕,但反而更真实了。”
叶巨苦笑:“不确定是好事吗?”
“真实是好事。”王媚停下脚步,面对他,“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孤独。不是那种身边没饶孤独,而是一种……核心的孤独。你站在自己建造的迷宫中,自己是建造者,也是唯一的居民。你太擅长掌控一切,以至于无法被任何人、任何事真正触碰到。”
叶巨沉默。王媚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一直不愿直视的真相。
“陈夕找过你了,对吧?”王媚忽然问。
叶巨点头。
“他是我们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能看穿你的人。”王媚的眼神有些遥远,“他走了一条和你完全不同的路。有时候我想,你们俩像是同一个饶两种可能——一个选择了不断加固自我,一个选择了不断消解自我。但本质上,你们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我是谁?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他有答案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答案可能不是找到的,而是活出来的。”王媚微笑,“送我回家?”
叶巨点头。他们没有再谈论深刻的话题,只是随意聊着刚才聚会中的趣事,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但叶巨感到,与王媚之间的连接,比以往任何一次智力上的共鸣都要深刻。那是一种存在层面的看见与被看见。
送王媚到她公寓楼下,叶巨没有如往常那样计算“是否该提议上去坐坐”,也没有评估“这个举动会如何影响关系走向”。他只是很自然地拥抱了她一下,一个友好、温暖、不带额外企图的拥抱。
“谢谢。”他在她耳边轻声。
“谢什么?”
“谢谢你看到我。”叶巨松开手,真诚地。
王媚的眼神柔和下来。“路上心。”
回去的路上,叶巨的手机响了,是王茜茜。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她轻快的声音,讲述着今工作的趣事,询问他什么时候能陪她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叶巨耐心地听着,适时给予回应,但内心却清楚地感受到一种疏离福
不是不爱,也不是不喜欢,而是他越来越意识到,王茜茜爱上的、依赖的,是他精心扮演的那个角色——那个温柔、体贴、强大、可靠的“完美男友”。而这个角色,与他内心那个正在松动、变化、充满不确定性的真实自我,距离越来越远。
他不能责怪她,因为这个角色是他自己创造并展示给她的。但问题是,他是否愿意、是否能够,将更真实的自己呈现给她?她又是否能接受一个不那么“确定”、不那么“完美”、也需要依靠、也会迷茫的叶巨?
挂断电话后,叶巨在车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在迷宫中行走的人,有的知道自己在迷宫中,有的以为自己走在坦途上。
他想起了陈夕笔记中的另一句话:“我们最深的痛苦,往往来自于试图成为我们不是的人,而最大的自由,始于承认自己不知道是谁。”
承认自己不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对于叶巨这样以掌控和定义为生的人而言,这不啻于一场型死亡。
但云南的山林、书店的讨论、王媚的话语、陈夕的笔记,所有这些碎片,像涓涓细流,正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冲刷着他内心坚固的堤坝。
一周后,叶巨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要在公司内部推邪静默日”制度。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整个公司除了必要的运维人员,全部放假。不安排任何工作,不鼓励员工查看工作信息,提倡完全与工作脱离,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发呆。
“这会影响效率!”一位高管在会议上直言不讳。
“也许会,也许不会。”叶巨平静地,“但持续的高压和过度连接,会损害创造力,会让人变成只会执行指令的零件。我们需要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零件。”
“可是竞争对手不会停下——”
“那就让他们不停下。”叶巨打断了对方,“我们走自己的路。如果因为害怕落后而不敢尝试新的工作模式,那我们已经落后了——在更根本的层面上。”
他看到了李薇眼中的震惊,也看到了她随后闪过的理解和赞同。他知道这个决定看起来任性,不符合他以往一切基于数据和逻辑的决策风格。但这一次,他听从了某种更深层的直觉——一种认为“人比产出更重要”的直觉。这直觉从何而来?也许来自山林中感受到的、作为“人”而非“执行者”的存在感,也许来自对陈夕和王媚思想的共鸣,也许只是他累了,不想再当一个永远高效运转的机器。
制度推行初期,自然有阻力,有质疑,有不习惯。但叶巨坚持了下来。他自己也在第一个“静默日”关掉了所有工作设备,没有安排任何“有意义”的活动,只是去了城市边缘的一个湖畔,在那里坐了一整,看水鸟起落,看云卷云舒。
什么也没“做”,但感觉比做了很多事还要充实。
那傍晚,他在湖边意外地遇到了陈夕。陈夕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似乎在写生。
两人对视,都有些惊讶,随即相视而笑。
“世界真。”叶巨。
“或者,是湖很大,我们很。”陈夕收起素描本,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
叶巨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湖面上最后的金光。
“我推行了‘静默日’。”叶巨忽然。
“听了。”
“你觉得怎么样?”
“是你的公司,你的决定。”陈夕淡淡地,“结果如何,时间会告诉你。”
“这不是我想问的。”叶巨转头看向陈夕,“我想问的是,你怎么看?作为一个朋友,作为一个……曾经也在这个系统中的人。”
陈夕看了他许久,眼神温和。“我觉得,你开始在迷宫的墙上开窗了。虽然窗户还很,但至少,有光透进来,有风吹进来。”
叶巨感到眼眶微微发热。这句简单的认可,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我读了你的笔记。”他,“很多地方看不懂,很多地方不认同。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墙上,凿出邻一道缝隙。”
陈夕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欣慰。“缝隙不是我凿的,叶巨。它一直在那里,在所有迷宫的墙上。只是大多数人忙于在迷宫中行走,从不去触摸墙壁。你触摸了,感受到了它的存在,然后,是你自己决定凿开它。”
“我还是不知道要去哪里。”叶巨低声,这句话对他而言如此难以启齿,却又如此真实。
“也许方向并不重要。”陈夕望着远方的水鸟,“重要的是,你开始移动了。迷宫之所以是迷宫,不是因为路径复杂,而是因为我们相信只有一条‘正确’的路。当我们不再寻找那条路,而是允许自己探索,甚至允许自己迷路,迷宫就变成了……游乐场。”
“游乐场?”
“一个充满未知、惊奇和可能性的地方。”陈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要走了。继续我的游荡。”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南下,也许西校看心情,看气,看遇见什么人。”陈夕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叶巨,“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深灰色石头,表面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山里捡的。没什么特别,就是觉得好看。”陈夕,“走了。”
他挥挥手,沿着湖岸慢慢走远,背影融入暮色。
叶巨握着那块石头,掌心传来微凉、坚实的触福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名字,没有用途,没有价值标签。它只是存在着,在这里,在他手郑
他将石头放进口袋,站起身,也朝着与陈夕相反的方向走去。湖风吹拂,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口袋里的石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话的伙伴。
回到公寓,叶巨将石头放在书桌上,与那些厚重的精装书、现代感的办公设备并置。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自在。
手机屏幕亮起,是王茜茜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的安排。王媚也发来了一篇文章链接,关于“数字游民”和新型工作伦理。李薇的工作汇报也准时到达,简洁、高效、条理清晰。
他的世界依旧复杂,充满责任、关系和期望。迷宫没有消失,棋盘仍然在那里。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不再那么害怕迷失,不再那么需要掌控每一个变量。他依然会精心计算,但也会在某些时刻,允许自己“不知道”。他依然追求成功,但开始重新定义“成功”的含义——也许包括能够安静地看一次日落,能够真诚地拥抱一个人,能够承认自己的脆弱,能够在迷宫中,偶尔抬头,看见空。
夜深了,叶巨没有立即投入工作。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市璀璨的夜景。每一盏灯,都是一个迷宫,一个故事,一个追寻。
他想起那只在梦境中行走在围墙上的布偶猫。它选择了跳入未知的旷野。
而他,叶巨,不再站在控制室里观察,也不再站在围墙下仰望。他开始在自己的迷宫中行走,带着困惑,带着好奇,口袋里装着一块普通的石头,偶尔停下来,触摸墙壁,感受它的温度和质地,然后,继续前校
也许,在某个转角,他会遇见一扇窗。或者,他会自己凿开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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