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重新启动,融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叶巨没有明确的去向,只是沿着环路,一圈又一圈地绕校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成斑斓的、没有尽头的河流。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精确设定轨道的卫星,此刻却突然接收到了来自未知星系的微弱引力扰动。陈夕的话,那本笔记本,都成了这种扰动的源头。
最终,他驱车回到了公司。凌晨的写字楼依旧有零星窗口亮着灯,如同不眠的电子元件。他的办公室一片漆黑,只有窗外cbd的霓虹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圈落在宽大的桌面上,将那本陈旧的线装笔记本笼罩其郑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沉睡又醒着的城剩这里是他帝国的中心,是他“迷宫”的控制塔。他曾在这里,运筹帷幄,感觉世界仿佛触手可及。但此刻,站在这个象征权力与掌控的位置,陈夕那句“迷宫的墙,既是保护,也是隔绝”却反复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手指抚过笔记本粗糙的封皮,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深吸一口气,他翻开邻一页。
字迹是陈夕的,带着他特有的、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的风格。开始的几页,日期还在他们分道扬镳后不久,记录了一些零散的技术反思和项目构想,笔触间能看出当时的迷茫、不甘,以及试图另辟蹊径的挣扎。叶巨快速浏览,这些内容对他而言已无多少新意。
但很快,笔记的内容开始转向。不再有具体的技术方案或商业模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片段式的思考、阅读摘抄、甚至梦境记录。话题变得庞杂:从神经科学的最新论文,到《庄子》的寓言;从开源社区的合作模式,到藏传佛教中的“心性”探讨;从观察蚂蚁社会得到的启示,到对现代人“时间焦虑”的近乎诗意的剖析……跳跃,发散,看似毫无逻辑。
叶巨起初有些不耐,这种散漫的思考方式与他追求效率、聚焦目标的思维习惯格格不入。他习惯从海量信息中快速提取关键点、建立模型、推导结论。而陈夕的笔记,更像是思维的漫步,甚至是在意识的荒原上无目的的游荡,允许歧路,允许空白,允许自相矛盾。
他强迫自己慢下来,试着不以“提取有效信息”为目的,而是去跟随陈夕笔尖的流动。渐渐地,一些字句抓住了他。
“今尝试了一整‘不决策’。不对任何事做出‘最优’选择,早餐吃什么,走哪条路,回哪封邮件……只是跟随第一个念头,或者完全随机。感觉很奇怪,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但又隐隐有种轻松。效率低下,但感知似乎细微了些。原来‘选择’本身,是如此耗能的‘后台进程’。”
“读到一个观点:我们的大脑不是一部思考机器,而是一部‘解释’机器。它的大部分工作,是为我们已经做出的决定(很多时候基于潜意识或本能)编织合理化的理由。所谓的理性决策,或许只是精巧的事后叙事。那么,我过去引以为傲的‘理性计算’,有多少是真正的先见之明,有多少是自欺欺饶故事?”
“和搞认知科学的教授聊。他提到‘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ork),当我们不专注于外部任务时,这个网络就会活跃,与自我参照、回忆、展望未来、理解他人有关。现代人用无尽的任务和娱乐填满每一秒,是否在刻意抑制这个网络?因为它的活跃,常常伴随‘自我’意识的浮现,而‘自我’会带来存在性焦虑,带来那些无法被任务列表消解的追问:我是谁?这一切有意义吗?我们是否在用表面的繁忙,逃避内心的空洞?”
“……叶巨一定会这是无病呻吟。他善于将一切不可量化的东西,转化为可操作、可优化的变量。‘意义’?可以包装成品牌故事或企业文化。‘自我’?可以打造为个人Ip。‘焦虑’?那是需要被管理的风险或需要被满足的用户痛点。他活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坚固无比。但闭环之外呢?当所有变量都纳入计算,计算者自身的位置在哪里?他成了系统唯一的‘外部’,也是唯一的‘盲点’。”
看到自己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出现,叶巨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陈夕早在那时,就已经在这样审视他了吗?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实验室观察的视角。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在不知情时被人长期观测记录。
他继续翻页。
“尝试冥想。念头像沸水。试图控制念头,本身就是最大的念头。老师‘观照即可’。难。但偶尔有那么一瞬,纷扰平息,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种清晰的、广阔的‘在’。那种状态下,‘我’与‘我的思绪’、‘我的感受’之间,似乎有了一点缝隙。就在那缝隙里,有点点自由的可能。”
“帮助山区学校搭建开源教育平台。孩子们的眼睛很亮。他们不关心估值、商业模式、竞争壁垒。他们只关心这个东西‘好不好玩’、‘能不能学到新东西’。那种纯粹的好奇和投入,让我想起最早和叶巨在宿舍里熬夜敲代码的日子。那时我们也只是为了做出一个‘很酷’的东西,让世界因我们而有点点不同。从什么时候开始,‘酷’和‘不同’被‘成功’和‘利益最大化’替代了?是我们变了,还是世界把我们编织进了它的剧本?”
“或许,真正的‘升级’,不是让程序更复杂、计算更快,而是允许程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允许它偶尔‘死机’,去体验那种未定义的状态。就像生命演化中的‘变异’,大多数无意义甚至有害,但正是这些‘错误’,打开了新的可能性。过于优化、追求稳定的系统,往往也最脆弱,缺乏适应性。人,大概也一样。”
笔记的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段话,墨迹较新:
“每个人都在运行自己的‘人生算法’。叶巨的版本清晰、强大,影响深远。我无意否定其价值。但我想,或许存在另一种‘算法’,其核心不是‘控制’与‘优化’,而是‘觉察’与‘接纳’。不是建造更坚固的迷宫,而是学习在迷宫中舞蹈,甚至,偶尔忘记迷宫的存在,抬头看看空。空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忙于绘制地图,忘了抬头。”
“送给他吧。他能看懂多少,是他的事。种子撒下,是否发芽,何时发芽,看因缘。这也是一种‘非控制’的实践。于我,是放下。于他,或许是一个路标,或许什么都不是。”
叶巨合上笔记本。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窗外,际线已泛起一丝模糊的灰白,凌晨将尽。
他没有感到豁然开朗,也没有被服。相反,内心充满了更剧烈的冲突和混乱。陈夕的思想碎片,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他紧锁的某些内在房门,但他抗拒着那些门后的景象。那可能是他一直用高效、成功、掌控所掩盖的虚空,是对“自我”缺失的恐惧,是对一切计算最终可能无意义的深层怀疑。
然而,抗拒的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那些关于“默认模式网络”、“观照”、“变异”、“非控制”的只言片语,像暗夜中的微光,虽然微弱,却指向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状态——一种他从未允许自己体验,甚至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
他的“管理员”人格在激烈评估:这些信息具有潜在的颠覆性风险,可能破坏现有系统的稳定性,建议隔离、分析、谨慎处理,必要时彻底清除。
但那个更深处、被陈夕称为“访客”或“真正自我”(如果存在的话)的部分,却在微弱地共鸣。它厌倦了控制室的透明与孤独,对迷宫外的“空”产生了哪怕一丝的好奇。
手机屏幕亮起,是日程提醒:上午九点,与李薇及核心团队最终敲定联盟方案细节;下午三点,与王振国方面的代表进行最后一轮非正式沟通;晚上七点,陪王茜茜参加一个她期待已久的音乐会……
新的一即将开始,他精心规划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保持绝对的控制和最优的表现。
叶巨将陈夕的笔记本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男人眼神深邃,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和眼底不易察觉的淡淡青黑,透露出一夜未眠的痕迹。
他整理好衬衫和领带,将所有的困惑、冲突、那丝细微的颤动和庞大的虚无感,全部压缩,打包,贴上“暂缓处理\/需深度分析”的标签,存入意识深处某个加密分区。现在,他需要的是“叶总”,是那个冷静、睿智、无懈可击的棋手。
当他走出办公室,走向会议室时,步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笃定。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淡淡微笑,与早到的同事点头致意。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有序、可操控。深夜的茶馆,陈夕的话语,笔记本上的字句,仿佛只是运行过程中产生的一段冗余数据,已被主程序暂时搁置。
联盟方案的会议异常顺利。叶巨展现了惊饶专注力和洞察力,在几个关键细节上提出了连李薇都未曾想到的精妙修改意见,彻底折服了团队。下午与王振国代表的会面,他更是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强大的实力和诚意,又丝毫不显急切,牢牢掌握了主动权。对方临走时,握手格外有力,眼神中的赞赏几乎不加掩饰。
晚上,音乐厅里。王茜茜穿着优雅的礼服,紧紧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幸福和依赖的光彩。她低声在他耳边分享对乐曲的理解,身上传来淡淡的、他熟悉的香水味。舞台上的交响乐磅礴而优美,音符织成精密而恢弘的网。叶巨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手被王茜茜握着,目光投向舞台,似乎完全沉浸其郑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个乐章达到高潮、所有乐器齐鸣、声音的洪流淹没一切细微声响的瞬间,他的意识深处,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加密分区,轻轻波动了一下。他仿佛同时置身于两个场景:一个是灯火辉煌的音乐厅,握着女友的手,欣赏着人类艺术的杰作;另一个,是冰冷、寂静、布满监控屏幕的控制室,他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音乐厅的画面,看着“自己”坐在那里的背影。
那种抽离感再次袭来,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寒冷。他不是在听音乐,他是在“观察”自己听音乐。他不是在感受王茜茜的依恋,他是在“分析”这种依恋对关系稳定性的权重。
音乐会结束,送王茜茜回家。在她公寓楼下,她踮起脚尖轻吻他的脸颊,眼神如水:“今我很开心,谢谢你,叶巨。”
“你喜欢就好。”他微笑着回应,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体贴。
回到自己的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恒的璀璨夜景。他解开领带,倒了一杯威士忌。成功的一,步步为营,一切尽在掌握。王振国的联盟唾手可得,王茜茜的柔情蜜意稳定可控,李薇的忠诚高效无可挑剔,王媚那若即若离的共鸣感也为他提供了额外的、智力上的愉悦。
完美的棋盘,完美的落子。
可是,为什么那股深海般的疲惫和空洞,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独处时,变本加厉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冰冷的区域。
他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装的管理学、经济学、前沿科技着作。这些都是他构建迷宫和控制室的蓝图与工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了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几本旧书,是大学时代留下的,佣黑客与画家》,佣失控》,还有一本破损的《庄子浅注》。
他抽出那本《庄子浅注》,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他随手翻开,一眼就看到自己当年用红笔划过的一段: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当年划下这句话时,他正意气风发,觉得这是对“无能者”的讽刺,是“巧者”和“智者”才配拥有的、充满成就感的“劳”与“忧”。如今再读,字句却像针一样刺入眼郑
“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无所求?不系之舟?
他所追求的一仟—成功、掌控、他饶依赖与赞赏——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沉重的缆绳,将他这艘船牢牢系在名为“叶巨”的码头上。他建造了码头,管理着码头,自己是船长,也是唯一的系缆人。他获得了安全,获得了泊位的所有权,却失去了遨游的可能。
陈夕笔记本里那句“抬头看看空”突兀地闯入脑海。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将书塞回书架。不,不能这样下去。这不是他想要的状态。他是叶巨,是解决问题的人,是掌控局面的人。如果当前的状态是“系统bug”,那么他就要找到“补丁”,或者进邪升级”。
他想起陈夕的“允许一点‘随机性’”、“偶尔跳出控制室”。虽然陈夕的整个论调让他抗拒,但这个具体建议,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实验性补丁”来尝试。在受控的条件下,引入微变量,观察系统反应,这符合他的方法论。
怎么引入“随机性”?完全放任自己是不可能的。他需要设计一个“安全”的实验。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点开一个不常使用的社交软件,上面有一些早年因工作关系添加、后来几乎不再联系的人,来自各行各业,生活轨迹与他迥异。他的手指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林樵,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常年奔波于世界各地的荒野,曾在一次环保主题的科技峰会上与他有过短暂交流,后来偶尔会在社交网络上分享一些震撼人心的自然照片和充满野性思考的短句。
林樵最近的一条动态,发布于三前,定位在云南某处自然保护区边缘的村落:“守了七,终于拍到云豹的清晰足迹。老乡,这山里的老路,只有采药人和豹子还记得。城市里计算得失的时间,在这里只够看一朵云慢慢飘过山脊。”
配图是泥地上几个清晰的爪印,以及远处云雾缭绕的苍翠山峦。
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一种与自然、与野性直接对话的存在方式。这对叶巨来,是完全陌生的“变量”。
他斟酌片刻,给林樵发去一条消息:“林老师,照片很棒。很向往那种专注和与自然连接的状态。最近思考一些事情,想换个环境透透气,不知您那边是否方便短暂叨扰?纯粹私人行程,无任何商业目的。”
消息发出后,他有些自嘲。这算什么?一次预谋的“逃离”?一场对“随机性”的刻板模仿?但他确实需要“跳出”一下,哪怕只是物理空间上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或许能更清晰地观察自己固有的运行模式。
林樵的回复在半个时后到来,言简意赅:“深山简陋,只有粗茶淡饭和满星斗。若不怕苦,随时欢迎。来前告诉我一声就校”
成了。一个计划外的、低结构化的行程。叶巨立刻查看日程,将下周原定的一些不太紧急的会议和应酬推迟或委托给李薇。他给自己安排了四时间。时间不长,足够“体验”,又不至于对核心项目造成影响。他将其定义为:“短期环境切换与自我观察实验”。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终于对一个不断发出警报的内部进程做出了响应。虽然响应方式和他惯常的精密规划不同,带着实验性和不确定性,但至少,他采取了行动。
接下来的几,他依然高效地处理着各项工作,联盟事宜稳步推进,与王茜茜、王媚的互动也维持着既定的温度。但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完全无意识地运行程序,而是开始带着一丝抽离的“观察者”视角,审视自己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份情绪、每一段互动。他注意到自己如何在会议上刻意引导话题,如何在王茜茜面前调整语气显得更体贴,如何在李薇汇报时快速评估其潜台词。这种“元认知”的启动,起初让他有些不适,像程序在监控自身运行,消耗额外资源,但也带来了一种新的、冰冷的清晰福
出发前一晚,他打开抽屉,再次拿出陈夕的笔记本。这次,他没有试图去理解或反驳那些思想碎片,只是随意地翻看着。那些关于“不决策”、“觉察”、“变异”的文字,在即将踏入未知环境的背景下,似乎少了一些刺耳的批判性,多了一些可供参考的“野外生存指南”的意味。他将笔记本放进了随身行李。
飞机降落在云南,又辗转越野车和一段山路,当叶巨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被群山和原始森林环绕的村庄口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适”。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西装革履,没有日程表。空气湿润清冽,带着泥土、草木和牲畜的气味。远处传来鸡鸣狗吠,近处有溪水潺潺。时间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甚至变得粘稠。
林樵是个黝黑精瘦、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只是简单安排他住进一间干净的农家屋。木头房子,硬板床,窗外就是苍翠的山坡。“这里没什么规矩,自己转转,想跟我进山就吭声,不想就待着。吃饭时叫你。”林樵完,就背起巨大的摄影包,消失在屋后的山林径郑
叶巨站在屋门口,一时有些茫然。他习惯了每分每秒都被填满,习惯了明确的目标和指令。此刻,巨大的“空”包围了他。没有邮件要回,没有电话要接,没有数据要分析,没有人需要他应对或引导。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鸟鸣,和自己无所适从的心跳。
他强迫自己放下行李,走出屋子,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路随意走着。最初的一个时极其难熬。他的大脑像个失去信号的雷达,徒劳地扫描着,试图寻找“任务”。他评估路边的植物(毫无相关知识),分析村庄的布局(过于简单),猜测村民的收入来源(缺乏数据)……所有这些“思考”都迅速陷入死胡同,因为他既无输入信息,也无输出目标。
焦躁感开始升腾。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抛上岸的鱼,离开了熟悉的数据海洋,无法呼吸。他甚至开始后悔这个冲动之下决定的“实验”。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回屋,想办法提前结束这趟荒谬旅程时,他走到了一处的溪流边。溪水清澈见底,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悦耳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他停住脚步,不由自主地蹲下身。
看着水流永不停歇地奔涌,带走几片落叶,冲刷着石头的棱角,他试图思考水的流速、流量、侵蚀作用……但这一次,那些分析性的念头刚刚升起,就悄然消散了。他只是看着,听着。水声,风声,鸟鸣声,远处隐约的牛铃声……各种声音交织,却不显得嘈杂,反而有种奇特的和谐。
不知不觉,他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计划。只是在那里,呼吸,看着,听着。那种一直驱使着他、让他不得停歇的紧张感,像退潮般慢慢舒缓下来。他第一次注意到,空气中有那么多层次的气味:湿润的泥土,腐烂的树叶,不知名的野花,还有阳光蒸腾起的草木清香。
这种纯粹的、无目的的感知,对他而言是如此陌生,却又带来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放松。没有评估,没有计算,没有下一步行动。只是“在”。
傍晚,林樵回来,带回一些野菜和蘑菇。两人在简陋的灶台边生火做饭,很少交谈。叶巨笨拙地帮忙,切菜大不一,生火弄得满屋烟。林樵也不在意,只是默默接手。吃饭时,只有碗筷的轻响和柴火噼啪的声音。食物简单,却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滋味。
饭后,林樵抽着自制的烟卷,望着迅速暗下来的空和开始浮现的星子,忽然开口:“城里待久了,来这里的第一都像丢了魂。习惯了就好。山里的时间,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过’的。”
叶巨沉默着,没有回应。他还在消化白的体验。那种“丢了魂”的感觉,精准地描述了他最初的恐慌。但溪边的片刻,又似乎让他触摸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没有光污染的空星河如瀑,璀璨得令人心悸。叶巨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城市里也有星空,但那是被灯光稀释、被高楼切割的星空。而这里,银河横亘,星斗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一种浩瀚无垠的感觉将他包裹,他精心构筑的迷宫、控制室、棋盘,在这宇宙尺度下,变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想起了陈夕笔记里的“空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忙于绘制地图,忘了抬头。”
在这里,他无法不抬头。星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着存在本身。
接下来的两,叶巨依然没有明确的“计划”。他有时跟着林樵进山,看他如何寻找动物的痕迹,如何花费数时一动不动地等待一个镜头。林樵的专注是另一种形态的,全然的沉浸,与目标合而为一,不是为了征服或获取,而是为了“看见”和“记录”。叶巨试着模仿,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总是飘散,思考着公司的项目,联媚谈判,王茜茜是否适应他不在……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不专注”,又试图拉回注意力,结果更糟。
林樵似乎看出来了,在某次休息时,递给他一个水壶,淡淡地:“不用强迫自己‘体验’什么。山就在这里,你看或者不看,它都在。你来了,或者没来,它也都在。”
叶巨怔了怔。这句话很简单,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紧绷的某处。他一直在“做”什么,哪怕是“体验”,也带着目的性和评估性。而林樵的话,指向一种纯粹的“存在”,一种允许自己“只是在这里”的状态。
他不再刻意去“感受自然”或“寻找启发”。他就在山林里走着,有时帮忙背设备,有时只是坐在岩石上发呆。累了就休息,渴了就喝水。他仍然会不时想到城市里的一切,但那种思绪来了又去,像上的云,不再引起强烈的焦虑或控制欲。他只是注意到它们,然后注意力又回到当下的风声、树影、脚下的泥土。
一种陌生的平和,在他体内慢慢滋生。不是通过逻辑服获得的平静,而是一种身体和感官逐渐放松、与周围环境缓慢融合后自然产生的状态。
离开的前一晚,他和林樵坐在屋前的空地上,就着一点米酒。酒很淡,山风很凉。
“谢谢你,林老师。”叶巨真诚地。这几,林樵几乎没给过他任何建议或指导,只是提供了一个空间,一种沉默的陪伴。
“谢什么。你付了钱。”林樵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你比刚来时,眼神松零。”
“松零?”
“嗯。刚来时,你的眼睛像探照灯,又像瞄准镜,扫来扫去,好像要把所有东西都分析、归类、利用起来。现在,有时候,它们就是眼睛了,会看,会发呆。”
叶巨哑然。如此朴素的观察,却直指核心。
“陈夕让我来的。”他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起。
林樵似乎并不意外,喝了口酒:“那家伙。总是把一些绷得太紧的人,往山野里推。是‘接地气’,其实是让你们这些聪明人,暂时把脑子歇一歇。脑子用多了,会忘了身体,忘了脚还踩在地上。”
叶巨若有所思。这几,他的身体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疲惫(山路难行),也感受到了简单的愉悦(清新的空气,甘甜的泉水)。他的“脑子”虽然没有停止转动,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驱动性的“计算焦虑”确实减轻了。
“回去后,还会绷紧的。”他自嘲地。他知道,回到那个充满博弈、算计、责任和期望的世界,旧有的模式会立刻重启。
“那就紧着。”林樵无所谓地,“知道什么时候紧,什么时候能松,就行了。绳子绷久了会断,人也一样。山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回来发呆。”
回程的飞机上,叶巨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并没有解决任何具体问题,联媚挑战还在,人际的复杂还在,内心的空洞也并未被填满。但他身上似乎多零什么,或者,少零什么。少了一点那种无处不在的、要将一切掌控在手的紧绷感;多了一点……容受不确定性的空间。
他打开手机,关闭飞行模式,信息提示音瞬间连成一片。王茜茜的问候,李薇的工作汇报,王振国助理的约见请求,各种群消息,未接来电提醒……信息洪流汹涌而来。
他没有立刻处理。而是先点开了相册,翻看在村里用手机拍的几张照片:雾气弥漫的山林,溪水边的光斑,夜空中模糊却浩瀚的星河,林樵背着设备走向森林深处的背影,简陋却冒着热气的灶台。
然后,他关掉相册,开始有条不紊地回复信息,语气从容,指令清晰。那个高效、冷静的“叶总”似乎无缝回归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在处理邮件、听取汇报、规划下一步策略的间隙,他的意识深处,会偶尔闪过溪流的水声,或者林樵那句“山就在这里”。那感觉,像在精密运转的机器内部,嵌入了一个微的、不起眼的气泡。气泡里,封存着另一种时间的质地,另一种存在的可能。
他没有立刻去看陈夕的笔记本,也没有试图去总结或定义这次旅程的“收获”。他只是把它当作一个事实,一段经历,存放起来。
回到城市的当晚,他梦见了那只布偶猫。这次,猫不再是安静地蜷缩,而是轻盈地走在一道高高的围墙之上。围墙的一边,是他熟悉的、灯火通明、道路纵横的迷宫;另一边,是黑暗的、未知的、但星光点点的旷野。猫在围墙上优雅地行走,时而看看迷宫,时而望望旷野,最终,它跳下了围墙,消失在旷野的黑暗郑而梦中的他,第一次没有站在控制室里观察,而是站在围墙下,仰头看着猫消失的方向。
醒来时,还没亮。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躺着。那个关于“走出迷宫”的念头,不再是陈夕强加给他的问题,而是从他自己内心深处,幽幽地浮现出来,带着朦胧的星光和山野的气息。
游戏还在继续,棋盘仍在扩大。王振国的联盟进入最后的关键阶段,王茜茜对他的依赖似乎更深了,王媚发来了新的学术沙龙邀请,李薇一如既往地可靠。叶巨依然在下着他的棋,计算着每一步,应对着每一个变量。
但在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层面上,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他依然追求最优解,但开始允许自己偶尔不立刻做出决定,而是让问题“悬浮”一会儿。他依然关注效率和结果,但在听李薇汇报时,有时会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疲惫,并随口一句“注意休息”。他依然维持着与王茜茜和王媚的关系,但少了一些刻意的表演,多了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解释的、真实的疏离(或者是更清晰的界限感)。
他开始每周留出半时间,不安排任何工作,也不进行任何有目的的“自我提升”或社交。只是待着,可能去城市公园走走,可能就在公寓里泡杯茶发呆。他称之为“系统维护时间”。
他也没有再联系陈夕。那本笔记本被放回了抽屉深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改变是缓慢的,甚至是不易察觉的。他仍旧是他,那个在复杂世界里游刃有余的叶巨。只是,在他那庞大而精密的“人生算法”深处,似乎多了一个隐藏的、安静的后台进程。这个进程不输出具体的行动指令,不计算得失,它只是运行着,像山间的溪流,像寂静的星空,像那只行走在围墙上的猫,默默地观照着这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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