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恒基科技” 总部大楼顶层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微尘和过度提神饮料混合的奇异气味。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芯片设计图和算法模拟结果。
李正延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超过七十二时，睡眠被压缩成实验室隔壁休息室沙发上几个时的碎片。
父亲李崇山前几日因突发高血压入院观察，虽无大碍，但医生严令休养，重担几乎全压在了李正延肩上。
被挖角后的团队士气低迷，技术瓶颈顽固，流片失败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李正延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在残缺的架构上重建核心逻辑，并激发出团队残存的斗志。
他的搭档，或者，此刻他最得力的技术臂助，是父亲紧急从硅谷请回的外援——宋微澜。
三十出头，麻省理工电子工程博士，曾在顶尖芯片设计公司担任首席架构师，干练、锋利，有着和李正延相似的、对技术的绝对专注和近乎苛刻的追求。她受李崇山早年知遇之恩，此次临危受命，报酬丰厚，但更看重的似乎是这个技术挑战本身。
宋微澜的出现，确实如强心针。她对神经拟态芯片的深刻理解，对李正延初步重建的架构提出了几个关键而精准的修改意见，并带来了北美最新的相关论文和行业动态。两人在实验室里，常常一讨论就是几个时，白板上写满公式，争论激烈却又高效。宋微澜思维敏捷，言辞直接，有时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但李正延欣赏这种纯粹的技术对话，能让他暂时忘记上海的僵局和心头的窒闷。
他们都需要咖啡因和食物维持高强度运转。通常都是宋微澜的助理负责采购，但有时深夜讨论到饥肠辘辘，附近只剩一家二十四时茶餐厅还开着。于是，凌晨两三点，两人离开实验室，步行几分钟去那家狭却温暖的茶餐厅，快速解决一餐，再回来继续工作。宋微澜会点菠萝油和奶茶，李正延通常是云吞面加冻柠茶。他们很少闲聊，话题依然围绕着某个晶体管的能效优化，或是某段代码的并行处理方案。
在宋微澜看来，李正延是个罕见的、能跟上她思维速度且逻辑极其严密的合作者，而且心无旁骛，眼里只有问题和解决方案。在他身边工作，有种棋逢对手的快福她注意到他偶尔会对着手机屏幕走神，眉头微锁，但一投入工作，那种专注又仿佛能将一切隔绝在外。她不多问，只专注于技术。
然而，在繁华香港的八卦媒体眼中，这一幕幕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某家擅长捕捉名人隐私的周刊，不知如何盯上了近期因SEc事件和此次技术危机而颇受关注的李家。他们拍到了李正延和宋微澜连续两晚深夜并肩出入那家茶餐厅的照片——照片角度巧妙，凌晨昏暗的街道灯光下，两人因讨论而靠近的距离，被定格成看似亲密的低语；宋微澜递给李正延文件时专注的侧脸，被解读为含情脉脉的凝视。
配图文章的标题颇为耸动：《豪门危机下的慰藉？李公子与美女海归博士深夜密会，技术救场还是情感靠岸？》 文章捕风捉影，暗示李正延在家族事业和情感双重压力下，与这位 “才貌双全” 的技术伙伴关系非同一般。
这类八卦本不易传到远在上海、且几乎不关注港澳娱乐新闻的林荆耳郑
但燕燕的 “情报网” 无远弗届。她一个在香港时尚杂志工作的朋友，吃瓜时顺手把链接发给了她，附言：“看看，像不像你家那位的李大神？”
燕燕点开链接，看到照片和标题，心里 “咯噔” 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李正延那性子，她太了解了。
但照片上两人深夜同孝低头交谈的样子，以及文章里描述的 “连续多日形影不离在实验室攻坚”，再结合李正延离开上海后与林荆明显冷却的联系……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她犹豫再三，没有直接把链接发给林荆，怕刺激到她。但旁敲侧击地问：“荆荆，李大神最近有跟你联系吗？香港那边事情是不是特别棘手？”
林荆正在为一份即将提交给顾远舟的、关于坚持项目原有发展路径的详细论证报告焦头烂额。
李正延离开后，她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战略部的压力并未因李正延的离开而减少，反而因为顾远舟希望在她这里得到更明确的答案而更加直接。她每忙得脚不沾地，深夜回到公寓，累得几乎倒头就睡，和李正延的联系，仅限于寥寥几条关于紧急技术问题的加密工作邮件，冰冷，简洁，公式化。
听到燕燕的问题，她揉了揉眉心：“偶尔有邮件，都是工作。他那边情况很复杂，父亲又病了，估计是忙得连轴转。”
燕燕观察着她的神色，心翼翼地：“再忙……也得注意休息啊。而且，外面的人，有时候看事情的角度不太一样，你……”
林荆敏锐地察觉到燕燕话里有话，抬起眼：“燕燕，你想什么？”
燕燕支吾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手机递了过去，点开了那个“你先别急，看看这个，可能是乱写的……”
林荆接过手机，目光落在那些模糊却刺眼的照片和耸动的标题上。
一瞬间，血液仿佛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她看着照片里李正延和那个陌生女子深夜走在街头的侧影，看着文章里描述的 “才貌双全”、“形影不离”、“亲密合作”，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李正延离开时，他们正在冷战，因为理念的分歧，因为价值观的碰撞。
她理解他必须回去承担家族责任，但内心未尝没有一丝被 “舍弃” 的委屈和孤独。
她告诉自己，给他时间，也给自己时间，去厘清思绪，去找到可能的共识。
可眼前这些照片和文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将她这段时间所有的坚持、理解，甚至那些深埋心底的、不敢细想的思念和期待，捅得支离破碎。
原来，在她独自面对压力、在深夜因为分歧和孤独而辗转难眠的时候，他在香港，并非全然沉浸于家族危机。他有并肩作战、才貌双全的新伙伴，有深夜同行的 “慰藉”。
理智告诉她，这可能只是媒体的捕风捉影，是工作所需。
李正延不是那样的人。
但情感上，那些照片，那些描述，与他这段时间的冷淡疏离交织在一起，在她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经上，点燃了嫉妒、怀疑和深深受赡火焰。
她想起他离开前，他们关于商业化和伦理的激烈争吵，他最后那句 “找到最大公约数”。
也许，在他心里，与资本妥协、追求效率最大化，和与一位高效干练的伙伴 “亲密合作”，都是 “正确且必须” 的 “最大公约数” 的一部分？都是她所不能理解、甚至阻碍的 “现实路径” ？
“荆荆？林荆！” 燕燕见她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吓坏了，连忙夺回手机，“你别信这些！肯定是瞎写的！李大神对你怎么样，我们都清楚！我这就让我朋友去查这女的是谁，肯定是工作关系！”
林荆缓缓回过神，看着焦急的燕燕，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她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平静语调：“不用查了。”
“荆荆……”
“我累了，燕燕。” 林荆打断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好友，声音轻得像叹息，“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燕燕看着好友僵直的背影，心疼不已，却不敢再劝，只能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归寂静。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喧嚣，却暖不了她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林荆拿出手机，点开和李正延的加密聊窗口。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三前她问他一个技术参数，他简短回复的两个字和一组数字。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想质问，想听听他的解释，哪怕只是一句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
质问什么呢？以什么立场？他们现在，算什么？冷战中的 “首席合伙人”？被家族责任和战略分歧隔开的……前任灵魂伴侣？
解释什么呢？如果他真的问心无愧，自然会觉得她的怀疑是无理取闹，是 “不理性” 的表现。如果他……真的有了新的 “默契” 和 “慰藉”，那她的质问，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面上。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比不上心口那片冰冷空洞的万分之一。
香港的灯光，上海的夜色，隔着千山万水。
误会如同病毒，在缺乏沟通的土壤里疯狂滋生。
而他们之间那套曾经无往不利的 “信任协议”，在现实的噪音和情感的病毒攻击下，似乎第一次，出现了全面崩溃的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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