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越约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老式洋房里的私房菜馆,只接受熟客预约。
林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明前龙井,茶汤清亮。
“这里话方便。” 周斯越给她斟茶,开门见山,“沈述母亲的医疗记录,我通过几个渠道交叉核对过了。最后一年,她在北京一家私立安宁疗护中心,费用不菲。奇怪的是,支付方不是沈述的个人账户,也不是他破产的公司,而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
林荆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离岸基金?”
“嗯,叫 ‘River of memories holding’(记忆河控股)。注册时间是五年前,正好是沈述‘记忆云廊’ A轮融资前后。” 周斯越调出平板上的资料,“这个基金的投资组合里,除了 ‘记忆云廊’,还有几家做脑机接口、神经反馈的初创公司,看起来都是在赌认知障碍这条赛道。”
“你是……沈述背后一直有资本,他破产是假的?”
“不,破产是真的。” 周斯越摇头,“‘记忆云廊’ 确实资不抵债,投资方也撤资了。但这个离岸基金,在 ‘记忆云廊’ 倒闭前三个月,就清空了所有相关股权,完美逃顶。然后,它开始支付沈述母亲的疗护费用,直到老人去世。现在,它还在以 ‘慈善捐赠’ 的名义,每月向 ‘遗忘河’ 项目打一笔刚好覆盖运营成本的款子。”
林荆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沈述在论坛上那番关于失败、痛苦、救赎的真诚发言,此刻在资本冷静的汇款记录映照下,显得扑朔迷离。
“他知道这个基金的存在吗?” 她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 周斯越喝了口茶,“以沈述的能力和背景,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基金的控制人虽然隐藏得很深,但我查到了其中一个签名授权的律师,正是沈述在斯坦福读mbA时的同窗好友。太巧合了。”
“所以,‘遗忘河’ 可能不是纯粹的公益,而是……某种资本实验?或者沈述东山再起的跳板?”
“不确定。” 周斯越收起平板,“但有一条河,表面流淌的是悲伤与互助,河床下却可能铺着资本的管道。林荆,你决定帮他,我不反对。但你得清楚,你放下的可能不是一根救生绳,而是一根探针。绳子拉上来的是人,探针带上来的是泥沙——你准备好面对泥沙了吗?”
这话得很重。
林荆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斯越哥,” 她终于开口,“如果 ‘遗忘河’ 真的帮到了那些家属,如果那些邮件里的感激是真的,那么,即便河床下有管道,河水本身是不是依然有它的价值?”
周斯越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还是这么想。”
“因为我相信数据不会完全谎。” 林荆,“那些家属的反馈、情绪数据、参与频率,可以造假一时,但持续一年、面对最私饶痛苦,要维持一个完美的骗局,成本太高了。沈述或许有隐瞒,或许有后手,但 ‘遗忘河’ 里流动的痛苦和慰藉,大概率是真的。”
她顿了顿:“至于资本……在这个领域,完全避开资本可能吗?我们 ‘虚拟灯塔’ 的背后,不也有陈总,顾总和集团的资本吗?关键不是有没有资本,是资本以什么形态存在,追求什么目的。如果那个离岸基金只想收集真实世界的数据、观察社群运行模式,为未来的投资布局,只要它不伤害参与者,不操纵结果,我们或许可以……保持警惕,但允许观察。”
周斯越笑了,是那种 “果然如此” 的笑:“荆荆,你比我更适合做律师。你能在黑白之间看到灰度,还能给灰度画出边界。好吧,协议我会把防御条款做得更隐蔽,同时留几个‘观察窗口’——合法的那种。另外,陈刘那边,我会教他们一些基本的尽职调查技巧,让他们在合作中自然地去验证一些信息。”
“谢谢斯越哥。”
“别谢我。” 周斯越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我妹妹吃亏。对了,李正延知道这些吗?”
“我还没告诉他。” 林荆,“他最近在忙传感器算法校准,压力很大。”
“告诉他。” 周斯越很认真,“他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干扰判断的人。相反,他有能力从技术角度帮你验证很多事。而且……” 他顿了顿,“他值得你信任。”
这话里有话。
林荆听出来了,但她只是点点头:“好,我回去就跟他。”
下午回到公司,林荆先去了实验室。
李正延正在一台示波器前调试电路板,旁边散落着几片比指甲盖还的传感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
“新型薄膜传感器,贴在皮肤上几乎无感,可以连续监测心电、皮电和微动作。” 他简短介绍,“算法还在优化,干扰太多。”
林荆把周斯越查到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没有加任何修饰,也没有自己的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李正延听完,手里拿着焊笔,动作停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工具,摘掉防静电手环,走到电脑前,调出一组数据。
“这是过去72时,‘遗忘河’ 公开服务器(他们用于分享周报和活动通知的简易网站)的访问日志分析。” 他,“我上周末顺手写的爬虫和解析脚本。”
屏幕上,Ip地址、访问时间、停留时长、跳转路径……被可视化成一张动态网络图。有几个节点明显是家属(访问时间集中在夜间,停留时间长,反复查看活动照片),有几个节点像是志愿者(规律性访问,上传资料)。
然后,有一个节点引起了林荆的注意——它来自海外,访问时间在北京时间凌晨,每次都精准地抓取所有新上传的文本内容(邮件摘录、活动感想),但几乎不看图片,停留时间极短,像在高效地采集数据。
“这个Ip,我反向查了一下,注册地在卢森堡,但路由经过开曼群岛。” 李正延平静地,“和周律师的离岸基金所在地吻合。”
林荆感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猜测被技术数据验证时,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寒意。
“所以……确实有人在持续收集 ‘遗忘河’ 的数据。”
“嗯。” 李正延点头,“但手法很专业,没有干扰服务器运行,没有尝试获取非公开信息,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保持距离的观察。从技术伦理角度看,它甚至没有违法,因为 ‘遗忘河’ 网站没有任何隐私协议,所有内容默认公开。”
他顿了顿:“有意思的是,这个Ip的采集行为,在过去一周显着减少了。从每一次,降到三一次。时间点正好在伦理论坛之后。”
林荆立刻明白了:“因为沈述在论坛上公开了 ‘遗忘河’ 的存在,并把它的核心价值定义为‘无法被数据化的情感支持’。观察者发现,他们要采集的 ‘数据’ 本身,在这个项目里被刻意淡化甚至否定了,所以降低了采集频率?”
“合理推测。” 李正延关掉页面,“所以,周律师的担忧是对的,河床下有管道。但管道的目的,可能随着河水的性质改变,也在调整。目前看,至少没有直接污染河水。”
他总是能用最冷静的技术语言,描述最复杂的人性博弈。
“那你觉得,我们的工具还要继续做吗?” 林荆问。
李正延看着她:“技术工具本身没有立场。它就像一盏灯,可以挂在堤岸上照亮水面,也可以被拿去照亮河床下的管道。关键在于,谁拿着它,为什么目的使用。”
他走到白板前,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的架构图:“我们给 ‘遗忘河’ 做的工具,我会在设计上留几个后门——不是恶意的,是透明的。比如,每次使用都会在本地生成加密日志,记录内容类型、分享对象、时间。这个日志只有用户自己(或他们授权的家人)能解密查看。同时,工具会有一个极简的 ‘使用明’,明确告知:所有分享内容仅在本地和设备间传输,不会上传任何服务器。”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这样一来,我们给的灯,灯绳握在用户自己手里。他们可以用它来照亮彼此,也可以用它来检查,有没有别的光,在照不该照的地方。”
林荆看着白板上那些清晰的线条和标注,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李正延总是这样,在她被复杂的局面困扰时,用他工程式的思维,劈开一条清晰的径。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理想主义了?” 她轻声问,“明明看到了风险,还想继续。”
李正延沉默了一下,然后:“理想主义不是问题,问题是只有理想主义。你现在有周斯越筑的法律堤岸,有我和团队做的技术护栏,还有你自己的判断力。这不是理想主义,是**有防御的善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如果你因为看到河床下的泥沙,就拒绝给岸上的容一盏灯,那你就不是林荆了。我喜欢你是林荆。”
这话得太突然,太直接。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运转的低鸣声,嗡呜填满每一寸空气。
林荆感觉耳朵有些发烫。
李正延完后,立刻转回去对着白板,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某个技术参数的附带明。
“工具的原型,我这周末可以搭出来。” 他背对着她,“让陈他们下周带去北京,在‘遗忘河’的现场让家属试用,收集最真实的反馈。现场环境,最能检验工具的好坏,也最能看出……河水的成色。”
“好。” 林荆的声音还算平稳,“需要我做什么?”
“跟你父亲申请一下。” 李正延转回身,表情已经恢复专业,“新型传感器的早期测试,需要志愿者。如果伯父同意,可以贴一片试试,不强制,随时可以取下。数据完全匿名,只用于算法校准。”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把最先进的技术,给最在意的人一份最优先的守护。
“我会问他。” 林荆点头,“他应该会愿意。”
离开实验室时,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李正延低头调试传感器的侧影,拉得很长,映在白色的墙上。
那个侧影,和她记忆里很多个加班的夜晚重叠。
只是以前,她看到的是专注;现在,她看到的是专注之下,那层沉默而坚实的温柔。
岸上的灯,河里的沙。
而她,似乎正在学会,如何在照亮水面的时候,也不忘审视光影之下的暗流。
这或许就是成长——不是变得真,也不是变得多疑,而是在看见复杂之后,依然选择行动,只是行动时,手里多了一份地图,心里多了一杆秤。
地图是李正延和周斯越给的,秤是她自己心里的。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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