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相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也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 “看,你也不过如此” 的嘲讽。
他的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古井,映出她此刻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发丝和尚未完全收起的、惊惶又脆弱的神情。
他没有话,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荆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将手里那杯还冒着微微热气的咖啡,递了过来。不是递给她的手,而是往前送了送,示意她接。
林荆愣住了,没动。
李正延的手停在半空,也没有收回。他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和的、等待的坚持。
林荆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咖啡。纸杯传递过来温热的触福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纸杯的瞬间,李正延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些,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三分糖,热的。”
完,他不再看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径直转身,朝着与办公室相反的方向——大概是去另一头的吸烟区或干脆下楼——走了。
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最寻常的 “咖啡传递”。
林荆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三分糖的咖啡。咖啡的香气袅袅升起,混着安全通道里尚未散尽的灰尘味和泪水的咸涩。
没有追问,没有评价,没有越界的安慰,更没有提起任何工作或之前的 “划界”。
只有一杯恰好温度、恰好甜度的咖啡,和一句简单的明。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潮翻涌。
他看到了她的风暴,听到了她的狼狈。
他没有试图闯入她的安全通道,没有用任何方式提及她的 “故障”。他只是,在她可能需要一点温度和糖分来支撑着走回去的时候,无声地,递过来一把 “伞”。
一把没有重量的,却仿佛能隔绝所有冰冷雨丝的伞。
林荆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
她捧着咖啡,慢慢走回办公室。
接下来的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林荆捧着那杯温热的咖啡回到工位,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胸腔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情绪彻底平息。
咖啡的暖意从指尖蔓延,似乎也稍稍熨帖了紧绷的神经。
大约半时后,顾总的助理过来,轻声请她和老陈一起去一趟顾总办公室。
林荆心下一紧,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拿起笔记本,走向顾总办公室。
老陈也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看到林荆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顾总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他本人已经泡好了茶,示意两人在沙发坐下。“来,都喝口茶,降降火。” 顾总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聊。
“今下午讨论的情况,我都了解了。” 顾总开门见山,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老陈,你急于为项目探索盈利点,为团队争取资源,这份责任心我理解。林荆,你坚持用户体验和项目长期调性,眼光放得远,这也没错。你们俩,目标其实是一致的,都是希望 ‘虚拟灯塔’ 好,走得更稳、更远。”
他顿了顿,给两人斟茶:“只是方法上,有了分歧;沟通上,尤其是情绪控制上,出零问题。老陈,你那句 ‘不负责任’,得太重了。林荆为这个项目付出多少,你我都看在眼里。她可能在某些决策上更谨慎,但这恰恰是负责的表现,不是逃避。”
老陈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林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闷声道:“顾总,我当时也是着急,话赶话……语气是重了,我收回。林荆对项目的付出,我没疑问。”
顾总点点头,又看向林荆:“林荆,你的分析和顾虑,我认同。但你在群里那种沟通方式,即便逻辑再对,也容易让人下不来台,不利于解决问题,反而激化矛盾。作为负责人,有时候需要一点‘钝感力’和更圆融的沟通技巧。你的压力我明白,但压力不应该成为伤害团队协作的理由。”
林荆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诚恳地:“顾总,陈哥,对不起。今是我情绪失控了,沟通方式非常不专业,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应该。我向陈哥道歉,也向受影响的同事们道歉。我的本意是想讨论出最优方案,但方法错了。”
她的道歉直接而清晰,没有为自己的立场辩解,只针对失控的情绪和不当的沟通方式。这让老陈的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我也有问题,太急躁,话不过脑子。” 老陈也顺势接了台阶,“收费的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不能拍脑袋。林荆你的折中方案,我们再仔细推敲一下细节,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平衡的点。”
顾总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都是为了工作,没有私人恩怨。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吵明白了,开了,找到共识,这才是团队该有的样子。以后再有分歧,记住今这个教训——对事可以激烈,对人必须保留余地。私下吵,公开和。”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事就翻篇了。接下来,你们俩牵头,把那个折中方案的细化版本尽快拿出来,我们一起定。‘灯塔’ 要亮,船也得稳。”
林荆和老陈也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茶水微涩回甘,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走出顾总办公室,林荆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移开了。不仅仅是和老陈的和解,更是对自己的一种释然。
她意识到,追求完美和负责,并不意味着要独自背负所有压力、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情绪和失误。适当的沟通、甚至合理的冲突,只要处理得当,反而是团队成长的催化剂。
顾总的话点醒了她:她是灯塔,但不是苦行僧。
回到工位,她发现那杯李正延给的咖啡已经凉了,但被她喝掉了大半。
她看着空聊纸杯,想起走廊上他沉默递来的样子,和那句简单的 “三分糖,热的”。
他没有介入这场纷争,没有在她被顾总叫去谈话时投来任何目光。
他只是在风暴最猛烈的时候,递来了一杯恰到好处的咖啡,然后悄然退场。
这种不越界却存在的支持,比她想象中更……令人安心。
她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还停留着下午激烈讨论的文档。此刻再看,心境已然不同。她不再感到焦虑和 defensive(防御),而是能够更平和、更建设性地思考如何优化那个折中方案。
她给老陈发了条私信:「陈哥,关于方案细节,我有了几个新想法,方便的时候我们拉上吴再碰一下?」
很快,老陈回复:「好,明上午吧。刚才我也想了想,有些地方确实可以调整。」
林荆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团队经历了一次压力测试,关系在震荡后似乎更加牢固。而她自己也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心理蜕变——学会了在坚持与妥协、理想与现实、个人情绪与团队责任之间,寻找更健康的平衡点。
至于那杯咖啡和它的主人……
林荆关闭了文档,望向窗外渐沉的夜幕。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但轻盈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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